老周的消失
郤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回去之后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地下室二层——老周说那是连护工都不敢轻易下去的地方。关在那里的,都是“治不好”的病人,或者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林静的弟弟,一个重度自闭症患者,被关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U盘,里面存着足以摧毁整个犯罪网络的证据。
他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耳机。老周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是在凌晨四点:“记住,找到U盘之后,立刻告诉我们。不要自己行动,不要试图救人。U盘是第一位的。”
郤明答应了。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找到林静的弟弟,他不可能只拿U盘走人。
天刚蒙蒙亮,小周就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套衣服——护工制服。
“换上。”她把衣服扔给郤明,“七点之前,你必须回到医院。”
郤明坐起来,接过衣服。
“怎么回去?”
“老周安排好了。”小周说,“今天早上有一批医疗物资送进去,货车会在七点整到达后门。你混在搬运工里进去。”
“进去之后呢?”
“先去地下室。”小周说,“白天地下室人少,只有两个护工轮班。你找个机会溜到二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
“这是地下室的布局。一层有八个房间,老钱在3号。二层只有一个楼梯入口,在走廊尽头杂物间里,有一个暗门。推开之后往下走两层,就是二层。”
郤明盯着那张图,把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林静的弟弟叫什么?”
“林默。”小周说,“十八岁,不会说话,有严重的自闭症。但他听得懂人话,会用笔写字。”
“他长什么样?”
“瘦,很瘦,头发很长。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他的编号——106。”
郤明点点头,把衣服穿好。
小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小周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房间。
……
七点整,一辆白色货车准时停在华仁精神病院的后门口。
郤明混在三个搬运工里,每人扛着一箱标注“医疗耗材”的纸箱,从后门进入。门卫看了他们一眼,在登记表上划了个勾,就放行了。
医院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护工经过,但没人注意他们。郤明低着头,跟着前面的搬运工往前走。经过护士站时,他余光瞥见里面坐着两个护士,正在低头玩手机。
搬运工把箱子卸在库房。郤明趁其他人不注意,闪身钻进旁边的楼梯间。
楼梯间昏暗狭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往下走了一层,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地下室一层。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昏暗,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贴着墙往前走,经过1号、2号……3号门前,他停了一下。门上的观察窗关着,看不见里面。老钱应该还在。
但他不能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杂物间。
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里面堆满了破旧的被褥、拖把、水桶。他按照地图的指示,挪开墙角的一个铁皮柜,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
暗门。
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比上面的更陡,更窄。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很长。他数了数,足足下了两层楼的高度。
终于,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
没有门牌,没有观察窗,只有一把巨大的挂锁。
郤明盯着那把锁,心沉了下去。他没有钥匙。
“耳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到了?”
“到了。”郤明压低声音,“但有锁,打不开。”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
“等什么?”
“等人来。”
郤明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
郤明浑身紧绷,关掉手机手电筒,缩在角落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郤明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挂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照在郤明脸上。
“进来。”
是男人的声音,沙哑,熟悉。
郤明眯着眼看清了那张脸——是老赵。
那个拿小刀剔指甲、替副院长跑腿的老赵。
“你——”
“别废话。”老赵推开铁门,“你不是要找林默吗?他在里面。”
郤明愣住了。老赵怎么会帮他?
“快!”老赵催促。
郤明咬咬牙,闪身进了铁门。
门后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贴着编号——201、202、203……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206。”老赵说,“最里面那间。”
郤明沿着走廊往里跑。经过几扇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呻吟,哭泣,含糊不清的呓语。
206。他停在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插销。他拉开插销,推开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狭小的空间——一张铁架床,一个蹲便器,墙角缩着一个人影。
瘦,很瘦,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牌。
“林默?”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
郤明看清了他的脸——年轻,苍白,眼睛很大,但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郤明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有一样东西要给我。”
林默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U盘。”郤明说,“你姐姐的U盘。在你这儿吗?”
林默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郤明愣住了。U盘在嘴里?
“吞下去了?”
林默点点头。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多久了?”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你……”郤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天,吞进肚子里的U盘,还能取出来吗?
“耳机里老周的声音响起来:“问他,U盘是什么型号的?”
郤明重复了这个问题。
林默伸手在地上画了个形状——长方形,很小,是那种最普通的U盘。
“金属的还是塑料的?”
林默画了个圈——金属的。
耳机里老周松了口气:“金属的没事,能排出来。问他,大概什么时候?”
郤明又问。
林默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
“他说明天?”
林默点点头。
郤明瘫坐在地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证据就在眼前——在眼前这个孩子的肚子里。他得等。等U盘排出来。
“不能等。”老周的声音在耳机里说,“副院长发现你跑了,肯定会加强戒备。你必须今晚带他走。”
“怎么带?”郤明压低声音,“他肚子里有U盘,走不快。”
“想办法。”老周说,“我们会在外面接应。”
郤明深吸一口气,看着林默。
“我带你出去。”他说,“你姐姐在外面等你。”
林默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慢慢站起来,瘦得像一根竹竿,摇摇欲坠。郤明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在发抖。
“走。”
他们刚走到门口,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
郤明的心猛地一紧。他探头往外看——走廊尽头,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至少五六个人。
“他们来了。”老赵冲过来,脸色煞白,“快走!”
郤明拉着林默往回跑,但走廊是死胡同,没有别的出口。
“这边!”老赵推开旁边的一扇门,“躲进去!”
郤明和林默冲进去,老赵关上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郤明捂住林默的嘴,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人呢?”
“不知道,明明看见有人下来了。”
“搜!每间房都搜!”
郤明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紧紧搂着林默,感觉他在发抖。
一扇扇门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这扇门的把手被人拧动了。
郤明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扫了一圈。
“空的,没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郤明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他扭头看向林默——林默也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之外的东西。
是希望。
他们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门被推开,老赵探进头来:“走了,快。”
郤明拉着林默冲出房间,跟着老赵往走廊另一头跑。
“那边有出口?”
“有个通风井。”老赵说,“爬上去就是后院。”
他们跑到走廊尽头,老赵推开一扇铁门,后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风井,铁梯子直通向上。
“你先上。”老赵对郤明说。
郤明推着林默:“上去,快。”
林默抓住铁梯,开始往上爬。郤明跟在他后面,老赵在最后。
爬到一半,下面突然传来喊声:“有人跑了!”
郤明往下看——几个护工冲进走廊,正朝通风井跑来。
“快!”他推着林默往上爬。
林默的体力已经耗尽,每爬一步都在发抖。郤明几乎是在托着他往上推。
终于,他们爬到了顶端。一个铁栅栏盖住出口。郤明用尽全力撞开它,先爬出去,然后把林默拉上来。
外面是后院。夜色中,围墙的缺口就在不远处。
“老赵!”郤明回头喊。
老赵刚爬出通风井,一只手突然从下面伸上来,抓住他的脚踝。
老赵被拽了下去。
“老赵!”
郤明想冲回去,被林默死死拽住。
下面传来打斗声,惨叫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一切都安静了。
郤明站在通风井边,浑身发抖。老赵——那个他以为是小人、是叛徒的老赵,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
“走……”林默第一次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走……”
郤明咬咬牙,拉着林默冲向围墙缺口。
他们钻过缺口,落在墙外的草地上。不远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原地。
小周冲过来,扶着林默钻进车里。郤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精神病院——夜色中,它像一个蹲伏的怪兽,吞噬了太多人。
车子发动,冲进夜色。
郤明瘫坐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林默蜷缩在他旁边,身体还在发抖。
“U盘……”小周问。
“在他肚子里。”郤明说。
小周沉默了。
车子驶进村庄,在那栋老旧的平房前停下。他们扶着林默进屋,让他躺在床上。
老周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看见林默,眼神复杂。
“老赵死了。”郤明说。
老周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们的人。”他说,“三年前,跟我一起进来的。”
郤明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
“演戏。”老周说,“为了取得副院长的信任,他必须演一个混蛋。演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副院长的一条狗。包括你们。”
郤明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赵——那个拿小刀剔指甲、半夜恐吓他的老赵,那个帮副院长传话、通风报信的老赵,原来一直在用最痛苦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地狱里的秘密。
“他会回来的。”老周说,“等案子结了,我们去他坟前敬一杯酒。”
他转向林默,蹲下来,轻声问:“U盘什么时候能出来?”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等。”老周站起身,“等两天。然后,我们动手。”
……
两天。
郤明守在林默床边,看着他喝水,吃东西,然后一次次去厕所。
每一次林默从厕所出来,他都问:“出来了吗?”
林默摇头。
第二天傍晚,林默突然从厕所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上面沾满了污秽。
小周接过来,用酒精擦拭干净,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账目、录音、照片、视频。
老周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副院长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郤明的叔父。
“三十万,太少了。”副院长说,“五十万,我帮你处理得干干净净。”
叔父点点头:“成交。”
郤明攥紧拳头。
老周关掉视频,看着他。
“够了。”他说,“这些证据,够他们坐一辈子牢。”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队,收网。”
……
当晚,二十多辆警车包围了华仁精神病院。
副院长被从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有背景!”
有人把U盘里的视频放到他眼前。
他沉默了。
郤明的叔父是在自己家里被捕的。他正在吃晚饭,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
“你们凭什么抓我?”
警察把逮捕令拍在他面前。
“涉嫌诈骗、非法拘禁、行贿,跟我们走一趟。”
叔父被押上警车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警车旁边的郤明。
他的脸扭曲了。
“小郤!”他挣扎着,“我是你叔!你不能这样!”
郤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叔父,看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叔父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
郤明转过身,看见林静从另一辆警车上下来。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们相对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林静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你做到了。”她说。
郤明摇摇头。
“是我们。”他说,“老赵,老周,小周,你弟弟,还有你。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林静点点头。
远处,精神病院的灯一盏盏熄灭。那些被关押的“病人”正被陆续带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茫然四顾。
郤明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老赵。
那个拿小刀剔指甲的人,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满天星斗,像无数双眼睛。
“敬,德之聚也。”他轻声说。
林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