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被偷走的春天

第十天,林远舟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

这是入院以来,他第一次在不需要护工拖拽的情况下自己醒来。氯丙嗪的化学浓雾正在从他大脑的沟回中缓慢退去,像是退潮后露出了被淹没的礁石。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七次电休克留下的烙印,但思维的碎片开始重新拼接,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被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回去。

他看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开始复述《行政诉讼法》的条文。

“第一条……为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维护和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职权……根据宪法制定本法。”

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

“第二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具体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的……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他背完了第一条到第五条,停顿了一下,然后跳到了第三章第十六条——那条他在法庭上举着红皮小册子念过的条款。一字不差。他的记忆力没有死。范季同的七次电击和上百毫升的氯丙嗪,没有把他脑子里刻着的那些法律条文抹去。

病房的门开了。赵唯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稀粥、两个馒头和一杯温水。这是南槐四号楼的早餐标准配置,但今天托盘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

“吃完再看。”赵唯明把托盘放在铁床旁边的矮桌上,解开林远舟左手的束缚带,右手的仍然保留着,“范季同昨天晚上找了我,他把你的治疗方案调整权交给了我。从今天起,没有电休克,没有利培酮。你吃的是维生素片,打的是生理盐水。”

林远舟用左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三十二下才咽下去。赵唯明注意到他嚼的次数很精确,像是在用咀嚼的次数来计时,来测量自己大脑的清醒程度。

“范季同为什么会把治疗权交给你?”林远舟问。

“因为他当了二十年的共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让他解脱的人。”赵唯明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你进南槐不是偶然的,林远舟。你是一张名单上的第十一个人。你的房子下面埋着一条通往地下档案室的通道,档案室里存着方觉晓和卫仲谋从1987年开始挪用防汛基金的每一笔账。他们要把你弄疯,是因为你手里的航拍照片能证明老防空洞入口和你家地基的关系。一旦你在法庭上拿出那张照片,就会有人顺着防空洞找到那些档案。”

林远舟把馒头放在桌上,拿起那张折叠的纸展开。

纸上是赵唯明用钢笔誊抄的名单——十一个名字,三个已死,四个在押,两个未处理,一个被墨水涂掉。在名单的最下方,赵唯明用红笔圈出了林远舟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四个字——“深度方案”。

“我的妻子呢?”林远舟问。

“她来过了。”赵唯明说,“沈若兰被方觉晓逼着签了和解协议。她现在每周能来探视一次,昨天我刚给她打过电话。她说你家楼下的电话线被人割断了,听筒上刻了四个字——‘听话,别问’。她把你的防空洞结构图交给我了,我前天晚上进了档案室,看到了一切。”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探照灯扫过四号楼的外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远处传来护工老黄推药车的声音,铁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们的上司是谁?”林远舟终于问。

赵唯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范季同画的那张图——“一个圆圈套着另一个圆圈,最外圈连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线,通到一个画得潦草的方块。旁边写了两个字:楼上。”他把笔记本递给林远舟。

“方觉晓只是看门人。卫仲谋是白手套。范季同是行刑者。苏惠民是伪造签名的。但启动这一切的人,在更高的地方。范季同说他不敢提那个名字,只写了两个字——‘楼上’。你告诉我河湾区电视塔,那栋楼里有什么?”

林远舟看着那张图,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电休克治疗的后遗症——面部肌肉不自主痉挛。但他控制住了,用手指点在“楼上”两个字上。

“河湾区电视塔,地上二十一层,地下两层。”他说,语速比正常稍慢,但逻辑清晰得像一份起诉状,“一到五层是广播局办公区,六到十层是区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档案库,十一到十五层是区领导办公室,十六层以上是观景接待厅和备用办公区。但真正重要的是地下——地下一层是配电房和锅炉房,地下二层是废弃的战时通讯指挥所,有一个直通老防空洞西支线的暗门。”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起诉之前,去过那里。”

林远舟闭上眼睛,让记忆的碎片一块一块浮出来。那是他起诉区政府之前的第三个星期,他去河湾区电视塔找机关事务管理局调取老码头的地籍档案。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态度很好,但告诉他想调阅1986年之前的地籍档案需要局长签字。局长在十五楼开会,让他第二天再来。

他第二天去了,局长不在。第三天再去,局长出差了。第四天,他决定不请自来。他混在一群参观电视塔的学生后面,乘电梯到了十一楼,然后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上爬。安全通道的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爬到了十五楼,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扇不一样的门——不是普通办公室的木质门,而是一扇厚重的钢质防火门,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科室名称,只贴着一张巴掌大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四个字——“闲人免进”。

他正想靠近,走廊里忽然走出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人,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拦在他面前微笑着说:“同志,你找谁?”

那个人就是方觉晓。

“原来方觉晓的办公室在十五楼。”赵唯明说。

“不。”林远舟摇了摇头,“他那天的表情,不是被闯入了自己办公室的表情。他是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的——从十六楼下来的。他的办公室应该在十楼以下,离领导越近的秘书越不会把自己的办公室放在领导隔壁。但你猜他那天为什么会在十五楼?”

“因为他在替十六楼的人看门。”

“对。”林远舟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回去之后查了一件事。河湾区电视塔的十六层是区长接待厅,十七层是区委书记会议厅。但那栋楼的十八层到二十一层,对外公布的用途是‘备用办公区’。我去城建局查过那栋楼的消防备案——1987年的原始图纸显示,十八层以上在修建时被单独加固了墙体,装了一套独立的消防系统和一套独立的供电系统。连电梯都到不了,需要专用的磁卡才能刷卡上行。”

赵唯明的后背一阵发凉。一栋楼里,有一套独立的电力系统、独立的消防系统、独立的电梯控制系统。这不是备用办公区,这是一座城堡。

“那块区域属于谁?”

“不归河湾区管。”林远舟说,“城建局的档案里,十八层以上的产权归属一栏写的是‘九嶷联邦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但1989年我在区档案馆看到过一份修订文件,说那块产权已经划拨给了‘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

“新经济发展基金。”赵唯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听过?”

“当然听过。”赵唯明说,“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1986年成立,主席是——”

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要说出口的那个名字,也许就是范季同在备忘录上不敢写出来的那个红色星号。

“主席是谁?”林远舟追问。

“陶景安。”

这个名字落在病房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入死水。

陶景安。九嶷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主席,联邦议会财经委员会副主席,曾任宛州市委书记。他的仕途轨迹从宛州起家,一路升到联邦层面,据说在京城的影响力深不可测。河湾区是他的老根据地,卫仲谋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商人,方觉晓是他提拔过的秘书,新经济发展基金是他手中掌握的最大的一笔财政专项资金的分配渠道。

而老码头防汛基金,名义上归河湾区财政局管理,实际上拨款来源是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

把防汛基金挪给卫仲谋的人,也许不是方觉晓。方觉晓只是经手人。真正决定那笔钱流向谁的人,也许在河湾区电视塔的十八层上,有一间用磁卡才能进入的办公室。

“他为什么要在宛州留一个地下金库?”赵唯明问。

“洗钱。”林远舟的回答干脆利落,“新经济发展基金每年下拨到河湾区的专项资金少则千万,多则上亿。这笔钱通过防汛基金的名义进入地方财政,再由方觉晓签批转给卫仲谋,卫仲谋拿去买地盖楼,卖楼的钱通过宛州金柜的不记名保险库走一圈,洗干净之后再存进新经济发展基金在国外的账户。这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联邦基金的钱从左口袋出,进地方工程的空壳,转一圈变成私营地产的利润,最后回到联邦基金高管的私人保险库。”

赵唯明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道数学证明题的最后几步——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林远舟不是疯了,他是太清醒了。他清醒到能看透一整套被设计得天衣无缝的财政洗钱机制,清醒到能用一本刚颁布三个月的行政诉讼法去撬动这座已经运行了四年的腐败机器。

所以他们必须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还能把这些写下来吗?”赵唯明问。

林远舟举起左手,看了看自己被束缚带勒出淤痕的手腕。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氯丙嗪的锥体外系反应,肌肉僵硬和不自主震颤。

“给我纸和笔。”

赵唯明把笔记本翻开,撕下三张空白页,把钢笔递给他。林远舟接过笔,左手握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手抖得第一行字的笔画歪歪扭扭。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按住发抖的左手手腕,重新下笔。

这一次,字迹开始变稳。他写了四行字:

“陶景安——新经济发展基金主席,曾任宛州市委书记,河湾区是其直属管辖区域。”

“防汛基金拨款流程:联邦基金→河湾区财政局→老码头防汛基金专户→仲盛地产→宛州金柜→海外账户。”

“方觉晓:河湾区办公室主任,负责签批防汛基金划拨文件。卫仲谋:仲盛地产董事长,负责土地购置和资金流转。苏惠民:精神卫生鉴定中心鉴定师,负责伪造强制医疗鉴定。范季同:南槐四号楼主任医生,负责执行深度方案。”

“证据位置:老防空洞东支线B区档案室(已确认),宛州金柜地下保险库(待确认),河湾电视塔十八层备用办公区(待确认)。”

他写完之后把纸推给赵唯明。赵唯明看完每一个字,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三页纸烧成灰烬,倒进搪瓷茶杯里,拿水冲走了。

“记住了?”林远舟问。

“记住了。”

“下一步怎么做?”

赵唯明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朝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老黄在前台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音量开得很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走廊里回荡。他转身回到床边。

“乔邦国前天给了我一个消息。”赵唯明压低声音,“范季同说‘销毁档案室的钥匙在卫仲谋手里’,但乔邦国说他查到过,真正的钥匙有两把。卫仲谋一把,方觉晓一把。但方觉晓那把在去年年底被换过一次锁芯,旧的锁芯没有销毁,被一个锁匠收走了。那个锁匠姓田,住在河湾老码头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

“你怎么找到姓田的?”

“乔邦国在进南槐之前就查到了这个人。他本来打算去见老田,但被苏惠民抢先一步鉴定进了院。老田是他留给我的一条线。”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用左手按住了它。

“你出得去吗?方觉晓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你。”

“他们注意到了,但他们还没有证据。”赵唯明说,“范季同把笔记本还给我了,条件是让我继续按深度方案写假病历。白天的治疗记录按照范季同模板写,实际治疗暂停。方觉晓每天收到的病历复印件上,林远舟依然在接受每日两次电休克和六毫克利培酮。只要方觉晓还在相信你正在变成一个废人,他就不会对我动手。”

“这个骗局能撑多久?”

“范季同说最多到月底。月底之前如果拿不到足够翻盘的证据,方觉晓会派人来亲自检查你的认知功能。到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林远舟靠在铁床的栏杆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又在翕动,赵唯明知道他在背法律条文——这是他保持清醒的方式,也是他抵抗药物的武器。

“月底还有多少天?”林远舟问。

“二十天。”

“够了。”林远舟睁开眼睛,“明天你去找老田。拿到方觉晓的旧锁芯和钥匙,就能打开档案室。把档案室里的东西拿出来,送到一个方觉晓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我们去电视塔。”

“去电视塔干什么?”

“去看风景。”林远舟说,“十八层以上的风景。”

当天晚上,范季同在医生值班室找到了赵唯明。他手里拿着今天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翻到林远舟那一页的时候,他看到赵唯明用他的笔迹写着——“第十次电休克治疗,联合利培酮6mg肌肉注射。患者治疗后呈昏睡状态,认知功能进一步减退。”

范季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赵唯明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建议继续维持现有方案。患者妄想内容仍偶有表达,但连贯性明显下降。预计两周内可达到深度方案预期效果。”

他把病历合上,还给赵唯明。

“写病历不是写小说。要像手术刀,不要像画笔。”他说,“但今天这一页,写得比之前都好。”

赵唯明接过病历,看到范季同在病历边缘留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行字写的是:“老田明天下午三点在菜市场后巷修锁摊。”

“谢谢范老师。”赵唯明说。

范季同转过身,走到值班室门口,脚步停了一瞬。

“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做好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病理报告,“我只想在我退休之前,看到有人把那扇门彻底关掉。”

他没有说那扇门是什么门,也没有说关掉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是说完就推开门,走进了四号楼那条永远亮着灯的走廊。

赵唯明把病历锁进抽屉里,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给沈若兰写第二封信。信里只有两行字:“本月最后一个星期三上午九点,请到城南邮局三号窗口取一个包裹。取到之后立刻坐长途车去省城,把包裹寄到联邦最高监察署。不要打开看。”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关了灯。

月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只飞蛾停在上面,翅膀微微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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