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之眼
郤明趴在铁门上,耳朵贴着冰冷的金属,拼命捕捉外面的声音。
但什么也没有。林静的呼唤像幻觉一样消失了,只剩下远处若有若无的哀嚎,和黑暗中自己粗重的呼吸。
“别费劲了。”老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门隔音,她听不见你。”
郤明转过身,背靠着铁门滑坐下来。黑暗中他看不清老钱的脸,只能看见两点幽幽的光——那是他的眼睛。
“刚才那个声音,”郤明的声音在发抖,“是林静。她也被关进来了。”
老钱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他顿了顿,“她是个好人。”
“她是因为我才被关进来的。”郤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副院长知道她帮了我。”
“知道又怎样?”老钱说,“这地方,好人没好报。我见过太多了。”
郤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录音笔。黑暗中看不见,但那份重量是真实的——这是他和林静拼了命换来的证据。
“那是什么?”老钱问。
“录音笔。”郤明说,“里面录了我叔父承认陷害我的话。”
老钱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黯淡下去。
“有用吗?”他说,“你出不去,这玩意儿就是个铁疙瘩。”
“会有人来的。”郤明说,“我女朋友,林静的朋友,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
“你进来几天了?”
郤明算了算:“四天……还是五天?记不清了。”
“五天。”老钱说,“五天时间,你女朋友要是发现你失踪,早该报警了。但警察来过吗?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郤明的心一沉。
“因为你叔父早就安排好了。”老钱说,“他会告诉你女朋友,你出差了,出国了,或者干脆说你们分手了。总之,不会让她找到这里。”
“不会的。”郤明说,“她不是那种人。”
但他心里也没底。林静——他交往两年的女朋友,真的会不顾一切找他吗?还是说,叔父连她也收买了?
他不敢想下去。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天——头顶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了。
刺眼的手电筒光直直射下来。郤明抬手挡住眼睛,眯着眼往上看。
两个护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击棒。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是副院长。
“郤明,”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某种猫戏老鼠的愉悦,“出来聊聊?”
郤明没有动。
“不来?”副院长笑了,“那我下来。”
他沿着楼梯走下来,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护工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把副院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这地方,”副院长四下打量着,皱起眉头,“确实有点简陋。不过对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正好。”
他在郤明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录音笔呢?”
郤明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藏了。”副院长说,“林静给你的,对吧?她什么都招了。”
郤明的心猛地一紧。
“她怎么了?”
“她?”副院长笑了,“她很好。在楼上休息。不过你要是还不交出录音笔,她可能就要下来陪你了。”
“你把她怎么了?”郤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副院长的衣领。
两个护工立刻冲上来,电击棒抵住郤明的后腰。电流穿过身体,郤明浑身一麻,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
副院长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笑容不改。
“脾气不小。”他说,“看来电击疗程还得继续。”
他蹲下来,平视着郤明。
“我最后问你一次,录音笔在哪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不交,她就得替你受罪。”
郤明咬着牙,没有说话。
副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搜。”
两个护工开始在郤明身上摸索。郤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录音笔就藏在他裤腰的夹层里,那是林静教他的地方。
护工翻遍了他的口袋,搜遍了他的衣服,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
副院长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郤明,目光阴冷。
“藏得挺深。”他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你饿上几天,自然会交出来。”
他转身往楼梯上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回头说:
“对了,林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郤明抬起头。
“她说,‘敬,德之聚也’。你懂什么意思吗?”
郤明愣住了。
副院长没有解释,继续往上走。铁门轰然关上,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郤明瘫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林静在那种时候,为什么要提他曾祖父的话?她在暗示什么?
“那个女医生,”老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个聪明人。”
“什么意思?”
“她在提醒你,”老钱说,“敬,德之聚也——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敬’,在‘德’。有德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敬重。她在告诉你,不管多难,别丢了德。”
郤明沉默了。
黑暗中,他攥紧拳头。录音笔还在,林静还在楼上受苦,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下来的不是副院长,是一个护工。他端着一碗水,走到郤明面前,把碗放在地上。
“喝。”
郤明盯着那碗水,没有动。
护工也不管他,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时,他突然停住,回头看了郤明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护工惯有的冷漠或凶狠,而是某种……审视。
然后他走上楼梯,铁门关上。
郤明盯着那碗水,突然发现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抽出来——是一张纸条。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明晚两点,有人来救你。信我。——周”
周?老周?
郤明的心狂跳起来。老周在外面?他怎么做到的?
“什么东西?”老钱问。
郤明把纸条的内容告诉了他。
老钱沉默了很久。
“老周……”他喃喃着,“那个老头,在这儿待了三年那个?”
“是他。”
“他可信吗?”
郤明不知道。老周帮过他,但也只是口头上的帮。他从来没有为他冒过任何风险。
但现在,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信他。”他说。
老钱没有再说话。
……
等待。
黑暗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郤明盯着那扇铁门,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天一夜。
没有人送饭,没有人送水。副院长真的断了他的粮。
他的胃开始绞痛,嘴唇干裂,脑袋昏昏沉沉。但他不敢睡,他怕错过那个时间。
老钱偶尔说几句话,但声音越来越微弱。他也被断粮了——因为帮郤明藏录音笔?
“老钱,”郤明喊他,“你还好吗?”
“死不了。”老钱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在这儿待久了,饿几顿不算什么。”
“对不起,连累你了。”
“别废话。”老钱说,“你出去之后,记得报警,把这儿的事全抖出来。就当……就当替我报仇。”
郤明攥紧拳头。
“我会的。”
……
凌晨两点。
铁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轰然撞开,是轻轻地、无声地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沿着楼梯快步走下。
郤明猛地站起来,浑身紧绷。
那人走到他面前,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出一张脸。
是老周。
但他的穿着不一样——不再是那身病号服,而是一套深色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
“走。”老周压低声音,拉起郤明。
“老钱——”
“他有人管。”老周打断他,朝黑暗中喊了一声,“老钱,你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人影从楼梯上下来。郤明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走到老钱身边,开始解他脚踝上的铁链。
“他们是……”
“别问。”老周拉着郤明往楼梯上走,“先出去再说。”
郤明跟着他冲出地下室。走廊里昏暗一片,应急灯灭了大半——跟林静放他那天晚上一样。
“监控呢?”
“黑了。”老周说,“三分钟时间,快走。”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监控屏幕闪着雪花。经过副院长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郤明停了一下。
“林静在哪儿?”
“别管她了!”老周拽他,“先出去!”
“不行!”郤明挣开他,“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扔下她!”
他冲向副院长的办公室,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手机说话。看见郤明,他愣住了。
郤明没有理他,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林静不在。
“她在哪儿?”
副院长慢慢放下手机,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找她?”他说,“晚了。”
“什么意思?”
“她今天下午转院了。”副院长说,“市精神病院,重症监护区。那里可比这儿舒服多了。”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把她——”
“我什么都没做。”副院长举起双手,“是她自己申请的。她说受不了这儿的压力,想换个环境。我批准了。”
“你放屁!”
郤明冲上去,一把揪住副院长的衣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郤明!”老周冲进来,“快走!监控要恢复了!”
郤明盯着副院长,那张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容。
“你跑不掉的。”副院长轻声说,“就算跑出去,你也没证据。录音笔?那东西在法庭上没用。你叔父的律师会说是合成的。而你,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法官会信你吗?”
郤明的手在发抖。
老周拽着他往外拖。郤明松开手,跟着老周冲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副院长的笑声:“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等你回来的时候,这儿什么都不会有了。”
他们穿过走廊,冲进消防通道,推开消防门——外面是寒冷的夜风,满天星斗。
老周拉着郤明绕过花坛,冲向围墙的东南角。那里果然有一个缺口——电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
“快!”
郤明钻过缺口,落在墙外的草地上。老周跟着钻出来。
墙外是一条小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灯亮着。
“上车!”老周拉开车门。
郤明钻进车里,老周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轿车猛地冲出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郤明瘫坐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他扭头看着窗外——精神病院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静……”他喃喃着。
老周没有说话。
郤明转过头,想问他林静的事。然后他愣住了。
驾驶座上开车的人,他认识。
是小周。
那个曾经帮过他的护士。
“你——”
“别说话。”小周打断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等安全了再解释。”
郤明闭上嘴,靠在座椅上。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不知过了多久,驶进一个偏僻的村庄,在一栋老旧的平房前停下。
“下来吧。”老周说。
郤明跟着他们走进平房。屋里很简陋,只有几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几部手机。
“这是哪儿?”
“安全屋。”老周说,“我们的人准备的。”
“你们的人?”
老周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他。
郤明接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市公安局,特情处,周建国。
“你是警察?”
“卧底。”老周说,“三年前进来的,为了查这个精神病院的案子。”
郤明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林静——”
老周的表情黯淡下来。
“她也是我们的人。”他说,“但她今天下午……是真的被转走了。”
郤明的心沉到谷底。
“你们不去救她?”
“会救的。”老周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盯着郤明。
“你手里的录音笔,是证据的一部分。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
郤明攥紧手里的录音笔。
“还需要什么?”
“你叔父的转账记录,副院长收钱的证据,还有……”老周顿了顿,“林静在你叔父那儿留下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U盘。”老周说,“里面存着这三年所有的账目和录音。她本来想自己带出来,但没来得及。”
他盯着郤明。
“那个U盘,在她弟弟手上。”
郤明愣住了。
林静的弟弟——那个在106的重度自闭症患者。
“她弟弟不是转院了吗?”
“假的。”老周说,“那是副院长放的烟幕弹。她弟弟还在华仁,地下室。”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地下室?我在地下室没见过他。”
“因为他被关在更深的下面。”老周说,“第二层。”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得回去。”他说。
郤明盯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比上面可怕一百倍。你可能出不来。”
郤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不能不管她弟弟。”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他说,“还是两点。还是那个缺口。”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郤明。
“这是什么?”
“微型耳机。”老周说,“戴上它,我们能听见你的一切。如果你找到U盘,告诉我们,我们会冲进去接你。”
郤明接过盒子,攥在手里。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精神病院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像一个蹲伏的怪兽,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