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无声的证词

第九天早晨,赵唯明刚走进治疗室,就发现事情不对。

范季同已经到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电休克治疗仪旁边准备操作。他坐在治疗室的铁椅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治疗床上空荡荡的,林远舟没有被送过来。电休克治疗仪的电源灯亮着,电极片已经涂好了导电凝胶,整齐地摆在托盘里,像两道即将夹紧的铁钳。

“范老师。”赵唯明站在门口,保持着进门的姿势,“林远舟还没送过来,我去催一下老黄。”

“不用了。”

范季同放下报纸,转过椅子。他今天的表情和往常不太一样。那种挂在他脸上二十年的职业化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唯明从未见过的冷峻。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敲了敲报纸的边缘,每一下都像是在计时。

“在开始今天的治疗之前,我想和你聊一聊。”他说。

赵唯明走进治疗室,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自然,但白大褂口袋里的那份名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

“小赵,你到南槐多少天了?”范季同问。

“第九天。”

“九天了。”范季同点了点头,“时间不短了。你觉得四号楼的工作环境怎么样?”

“学到了很多。”

“确实学了不少。”范季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铁桌上。

那是赵唯明的笔记本。

赵唯明的瞳孔急剧收缩,但他控制住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盯着那个本子,脑海里飞速运转——他昨晚把笔记本锁在值班室的抽屉里,抽屉上了锁,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你的笔记本。”范季同翻开封面,露出第一页上赵唯明写的那三行字——“第一步:把林远舟的脑子还给他。第二步:找到防空洞的地图。第三步:把方觉晓拉上证人席。”“笔迹是你的吧?”

赵唯明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把抽屉锁了就没人能打开?”范季同翻到笔记本的中间一页,念出声来,“‘方觉晓的密码:0917。水泵房入口。档案室位置:防空洞东支线B区。宛州金柜入口:不锈钢门,电子锁。’”他把笔记本翻到后面一页,继续念,“‘深度方案:电休克每日两次,利培酮六毫克。两周内认知崩溃。乔邦国:已入院两年三个月。’”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推到赵唯明面前。

“一个实习医生,在上班九天之内,把四号楼所有不该知道的事情全都写在了本子上。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理你?”

赵唯明沉默了很久。治疗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噪音,电休克治疗仪的电源指示灯一明一灭。范季同的手指点在笔记本封面上,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敲一扇即将关死的门。

“范老师,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赵唯明终于开口。

“先听假话。”

“假话是,我年轻不懂事,好奇心太重,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请求组织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真话呢?”

“真话是,你们做的事我都看到了。”赵唯明抬起头,直视范季同的眼睛,“方觉晓的备忘录、防汛基金的转账记录、苏惠民的假鉴定、十一个人的名单、深度方案的执行标准。六天前我在档案室里看到了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你们把林远舟定义为‘敏感人员’,理由是他依据联邦法律起诉了区政府。你们给他上电休克,不是因为他有病,是因为他不肯闭嘴。”

他说完这句话,治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范季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疲惫的、了无生趣的平静,像是一个在牌桌上坐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底牌被翻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精神科吗?”范季同忽然说。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赵唯明没有接话。

“二十年前,我从宛州医学院毕业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医生就是救死扶伤,觉得真相就是真理,觉得白大褂穿在身上就意味着清白。”范季同站起来,走到电休克治疗仪旁边,手指放在电极片上,来回摩挲着导电凝胶的光滑表面。“后来我进了南槐。那时候南槐还没有四号楼,也没有深度方案,也没有苏惠民。只有一群没钱治病的真病人,和一群因为举报领导、上访告状、不肯拆迁而被送进来的‘政治病号’。我当时跟你一样愤怒,写了一份报告,准备寄给卫生局。”

“报告呢?”赵唯明问。

“没寄出去。”范季同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因为在寄出去的前一天晚上,方觉晓到我家来,给我看了一份我的档案。档案里有一页写着我在医学院期间‘参与过学生非法组织’。那是假的。但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方觉晓愿意,他可以在一周之内让我从精神科医生变成精神科病人。就像你面前那位。”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治疗椅。

“我屈服了。”范季同说,“我签了一份协议,从那以后就成为南槐深度方案的执行人。协议上写着:我每处理一个‘敏感人员’,方觉晓就保证我的档案不被公开。二十年来,我处理了多少人?十一个,也许十二个。最开始几个我还记得他们的脸,后来就不记得了。人就是这样,当你重复做一件事做得足够久,你就会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赵唯明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

“范老师,你是想告诉我,你也曾经是受害者?”

“不。”范季同摇了摇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从我在第一份伪造病历上签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了。”他顿了顿,“而你,赵唯明,你也有这个选择。我可以现在就把你的笔记本交给方觉晓,让你成为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我也可以把你的名字写进深度方案,让你在两周之内忘掉自己写过的一切。但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起自己曾经是什么的人。”

范季同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是赵唯明昨天凌晨写下的那行字——“治疗时间还剩:两周”。范季同在这行字旁边拿起笔,写了一行新的字。

“治疗时间还剩:无限期。”

赵唯明看着那行字,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砸着。

“从今天开始,林远舟的治疗方案由你制定。”范季同说,“病历上我会按深度方案记录,但实际操作你自己掌握。你能保他多久就保他多久。你要查的事,你自己查。你要告的人,你自己告。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以后在外面不要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赵唯明又问了一遍。

“因为我没有资格。”范季同把笔记本递给赵唯明,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微微发抖,“我是一个二十年前就该坐在这把治疗椅上的人。你问我是不是受害者?不,我是那个在电车难题里选择了碾过别人的扳道工。区别在于,我碾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而他们的名字都在这本子里。”

他说完,走到治疗室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吹得日光灯管晃了一下。

“去找老黄吧,把林远舟带到治疗室。”他对赵唯明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病历上今天的治疗记录,你写——‘因患者生命体征不稳定,暂停电休克一日,观察’。这是你的权限。怎么治,你来定。”

赵唯明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范老师,你签的那份协议还在不在方觉晓手里?”

范季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背对着赵唯明,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飞过眼前的虫子。那个手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告别,是放弃,还是一个沉在水底二十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呼吸?

赵唯明没有再追问。他走出治疗室,沿着走廊往病房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看到范季同在最后一页写的不是一行字,而是两行。第一行是刚才让他看的那句——“治疗时间还剩:无限期”。第二行他刚才没有注意到,是用极细的钢笔尖写在页脚边缘的,字迹很轻很淡,像是写的人在写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人看到。

“销毁档案室的钥匙在卫仲谋手里。方觉晓只是看门的。”

这句话下面,还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粗糙图形——一个圆圈套着另一个圆圈,最外圈连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线,通到一个画得潦草的方块。图形旁边写了两个字。

“楼上。”

赵唯明停下脚步,看着那两个字。

楼上。什么楼上?谁的楼上?档案室在地下,防空洞在地下,保险库在地下,所有秘密都埋在地下。楼上意味着什么?他拼命在脑海里翻找着所有关于方觉晓的信息——方觉晓住在哪里?不在区政府大楼里。方觉晓的办公室在哪里?是河湾区区政府办公室,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

但那栋办公楼不在“楼上”。它只有三层,而且地势平坦,没有人会管三层楼叫“楼上”。

除非,指的根本不是方觉晓。

赵唯明猛地想起了乔邦国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是查到了一半,还没查到名字,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那个被红色星号替代的签发人。那个备忘录上连方觉晓都不配直接写出来的名字。那个“上面”。

那个人,也许真的在楼上。

不是三楼,不是五楼。是某个更高、更高、所有人都要抬头仰望的地方。那个地方有足够的权力能在1988年启动一份“敏感人员处理方案”,有足够的资源能让一个区政府秘书和一个地产商心甘情愿地替他看守一座地下金库,有足够的威严能让范季同恐惧了二十年连名字都不敢说出来。

赵唯明把笔记本合上,手指紧紧扣住封面。

他听到老黄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铁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过身,朝着四号楼最深处那扇铁门走去。门后面,林远舟还在药物的半昏迷中挣扎,还在用微弱的嘴唇翕动着那些法律条文的碎片。

今天不会有电休克了。今天,他要把林远舟的脑子一点一点还给林远舟。

他推开了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的昏暗光线里,林远舟被绑在铁床上,侧过头看着他。那个男人的嘴角因为电击后遗症歪斜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但他的眼神还是赵唯明九天前第一次看到的那个眼神——聚焦的、锐利的、不肯熄灭的。

“林远舟,”赵唯明蹲下来,和他保持平视,“今天开始,我问你答。不要点头,不要摇头,用你的声音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在那张航拍照片里,有没有拍到老防空洞入口之外的另一个建筑?”

林远舟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干涩的气音。

“……塔。”

“什么塔?”

“河……湾区……电视……塔。”

赵唯明的后背一阵发凉。河湾区电视塔。那是宛州市最高的建筑物,坐落在河湾公园的南侧。电视塔的地下层是对外开放的公用设施,但塔身内部是河湾区广播局的办公区域,不对公众开放。

而电视塔的顶层,是区长办公室的观景接待厅。

楼上。

那个人的办公室里,有一扇可以俯瞰整个宛州市的窗户。而他脚下几十米深的地底,藏着方觉晓和卫仲谋替他看守的每一个秘密。

赵唯明蹲在林远舟面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了四个字——“河湾电视塔”。他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连着一个问号,另一端连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还没有写上去。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有一个办公室,在电视塔的最高处,在所有人抬头仰望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按住林远舟的肩膀。

“明天我们继续。”他说,“明天你跟我说说那个塔。”

林远舟闭上眼睛,微弱地喘息着,但他嘴角歪斜的弧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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