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邓先培死了。
陆深握着那个信封,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把白布盖在老人脸上。郑小明靠着墙,一言不发。
“走吧。”陆深说。
他们走出医院,天已经蒙蒙亮。京城清晨的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陆深知道,他们手里握着的,是一颗炸弹。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和一个U盘。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邓宜兴这些年来的犯罪事实:洗钱、行贿、杀人、贪污……每一项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录音和照片的索引。
最后一页,是邓宜兴现在的藏身地点:京郊某别墅区,18号楼。
“我们现在去?”郑小明问。
陆深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
“等天亮。现在去太显眼。”
他们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下来,点了两杯咖啡。陆深给陈志远发了条短信:证据到手,邓宜兴在京郊某别墅。等天亮行动。
陈志远很快回复:我马上来京城。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我。
陆深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郑小明一直沉默着,手里的咖啡一口没喝。
“你在想什么?”陆深问。
郑小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爸没死,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他说,“也许有份普通的工作,娶个普通的老婆,生个普通的孩子。周末带他们去公园,过年回老家看看父母。”
他顿了顿:“但这些都不可能了。”
陆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小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爸还活着,抱着我,亲我的脸。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陆深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会结束的。”他说,“今天。”
上午九点,陈志远赶到。
他带着两个人,都是纪委的,信得过的。
“证据呢?”
陆深把信封递给他。陈志远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足够了。”他说,“但邓宜兴不是一般人,他身边肯定有人保护。我们这样去,可能进不去。”
“那怎么办?”
陈志远想了想,拨了一个电话。
“喂,刘局,我是陈志远。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确定?”
“确定。”
“好,我派人。”
挂了电话,陈志远说:“京城市局的人,马上到。”
十点整,两辆警车停在快餐店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车,穿着便衣,走过来。
“陈主任,我是刘建国。”
“刘局,麻烦了。”
刘建国看了看陆深和郑小明,点点头。
“走吧。”
车队驶向京郊。
别墅区在山区,环境清幽,戒备森严。门口有保安,看到警车,不敢阻拦。
18号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别墅,铁门紧闭。刘建国让人敲门,没人应。
“破门。”
警察破门而入,他们冲进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桌上摆着没吃完的早餐,咖啡还是温的。
“刚走。”陈志远说。
他们楼上楼下搜查,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堆满了文件、现金和金条。
文件里,记录着邓宜兴这些年来的所有交易。名单上,有官员、有商人、有明星,密密麻麻几十页。
陆深翻看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康永年。
还有刘副书记,李明远,周明远……
最后一页,是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陆深仔细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姓“祖”的人。
祖……
“祖建国。”陈志远凑过来,“这个人是谁?”
刘建国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祖建国……那是……”他压低声音,“那是前中央某位领导的秘书,后来下海经商,据说能量很大。”
“他和邓宜兴什么关系?”
刘建国指着文件上的记录:“这里写着,邓宜兴通过祖建国,向某位高层领导行贿。数额……两个亿。”
屋里安静了。
两个亿。
向高层领导行贿。
那已经不是省里能管的事了。
陈志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中央纪委吗?我要举报。”
他简单汇报了情况,挂了电话。
“他们马上派人来。”
一个小时后,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几个人下车,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为首的人五十多岁,出示了证件:中央纪委第六纪检监察室。
“陈主任,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些证据,由我们接管。”
陈志远点头,把文件袋递过去。
那人接过,看了一眼,说:“邓宜兴正在逃往机场,我们已经布控。如果顺利,今天就能抓到。”
他顿了顿,看着陆深和郑小明:“你们是举报人?”
“对。”
“辛苦了。后续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他转身要走,陆深叫住他。
“那个祖建国呢?”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上了车。
车队驶远。
陆深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顺利了。
从发现证据到中央纪委介入,一切都那么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下午三点,消息传来:邓宜兴在机场被抓获。
他带着假护照,准备登机前往加拿大,在安检口被拦下。
陆深听到这个消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郑小明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爸,你听到了吗?”他轻声说,“那个人被抓了。”
晚上,他们回到市区。陈志远安排他们住进一家酒店,说明天会有中央纪委的人来录口供。
陆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是陈志远。
“出事了。”
陆深心里一沉。
“怎么了?”
“邓宜兴死了。”
陆深坐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死的?”
“在看守所里,突发心梗。”陈志远的声音很疲惫,“和之前一样。”
陆深握紧手机,手在发抖。
又是心梗。
又是心梗。
“那个祖建国呢?”
“失踪了。他昨天下午就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陆深闭上眼,终于明白那种不安来自哪里。
邓宜兴死了,祖建国跑了。
真正的幕后,还在逍遥法外。
第二天一早,中央纪委的人来了。
他们态度很好,详细记录了陆深和郑小明的证词,然后说:
“感谢你们的配合。后续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们。”
“那个祖建国呢?不抓吗?”
“正在追捕。”
“追捕?”陆深盯着他,“他昨天下午就跑了,你们现在才开始追捕?”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会尽力。”
他们走后,陆深坐在酒店房间里,久久没有动。
郑小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结束了?”他问。
陆深摇头。
“没有。”他说,“才刚刚开始。”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陆深,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你身边所有人,都会死。”
陆深看着那条短信,手在发抖。
郑小明走过来,看到短信,脸色变了。
“是祖建国?”
“不知道。”陆深说,“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把短信转发给陈志远。陈志远很快回复:
“我查了这个号码,是虚拟号,追查不到。你们小心。”
陆深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邓先培临死前说的话:
“我快死了,我不想带着儿子的恨走。”
但现在,邓宜兴也死了。
带着他的罪,和邓先培的愧疚。
可祖建国还活着。
那个真正站在最高处的人,还活着。
郑小明忽然开口:“我们回去吧。”
陆深看着他。
“回去?”
“嗯。回省里,等消息。”郑小明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爷了。”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
当天下午,他们登上了回省的飞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
陆深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祖建国。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能让邓宜兴为他卖命?
为什么能在中央纪委的眼皮底下逃走?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祖建国还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结束。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傍晚。
陈志远在机场接他们,脸色疲惫。
“祖建国的追捕,还在进行。但希望不大。”他说,“他那种人,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陈志远说,“等他露出马脚。”
陆深看着他,忽然问:“如果他一直不露马脚呢?”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说:
“那这个案子,就永远破不了。”
车上,没人说话。
陆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二十年的案子,死了十几个人,查到最后,真凶却跑了。
他不甘心。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回到安全屋,林婉和陆远等在那里。看到他们,林婉扑过来,抱住陆深。
“你们没事吧?”
“没事。”陆深说,“但邓宜兴死了,祖建国跑了。”
陆远皱眉:“祖建国是谁?”
陆深把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陆远沉默了。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他说。
“对。”
“那他会不会……”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敲响。
三短一长,暗号。
陈志远开门,一个年轻人闪进来,是纪委的小李。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陈主任,出大事了。”
“什么事?”
“祖建国……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怎么死的?”
“车祸。在京珠高速上,他的车撞上了护栏,当场死亡。”小李说,“据说是疲劳驾驶。”
疲劳驾驶。
又是意外。
陆深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心梗,车祸,意外。”他说,“他们真会选死法。”
陈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婉握紧陆深的手。
陆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郑小明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陈志远开口:
“这个案子,结束了。”
陆深看着他:“真的结束了吗?”
陈志远没有回答。
窗外,开始下雪了。
雪花飘落,无声无息。
陆深走到窗边,看着那些雪。
他想起郑国维,想起赵大勇,想起郑远,想起郑小敏,想起江华清,想起邓先培,想起邓宜兴。
他们都死了。
带着他们的罪,或者他们的冤。
而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也许还活着。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林婉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陆深看着她,点点头。
他们走出安全屋,走进雪里。
身后,那座楼渐渐远去。
但陆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走不远。
比如真相。
比如记忆。
比如那些死去的人,留在心底的声音。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
他们消失在雪夜里。
没有人知道,这场雪下面,埋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