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走私者的暗道

走私者的暗道

凌晨四点,沿江路一百一十三号的阁楼上,方哲平将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用苏敏带来的便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视。

照片拍于去年六月的老码头。他记得那天——天气晴朗,海风微咸,刘副市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在最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港口扩建的汇报材料。

但照片上的两个人,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是的,其中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当他仔细看时,开始注意到差异。那个人站姿比他直,肩膀比他宽一点,下巴微微上扬——那是自信的姿态,而不是他惯常的微微含胸。

“这张照片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苏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有可能。台风前那个年代,暗房技术可以做到双重曝光。”方哲平放下放大镜,“但病历不是伪造的。我在顾敏诊室里见过那种药瓶。F-7,标签被涂黑了生产厂家,但瓶底的批号还在。”

“我查过了。”苏敏说,“F-7是一种实验性精神类药物,全名叫‘氟哌啶醇衍生物七号’,原本用于治疗解离性身份障碍。但七十年代中期被军事医学科学院列入管制名单,原因是——”

“什么?”

“原因是它能诱导解离状态,而不是治疗它。”

方哲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柱蔓延到后脑。

诱导解离。让一个人的意识与自身分离,创造出一段空白。在那段空白里,可以被植入任何东西——包括另一个身份。

包括另一段记忆。

“苏敏,”方哲平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不确定某件事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你只是以为自己记得它?”

苏敏沉默了很久。

“有。”她说,“每个人都有。”

“但如果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程度呢?如果你整个人的记忆,有一半都不属于你呢?”

苏敏没有回答。

方哲平将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017与影子,八五年六月摄于老码头。首次同步测试成功。”

“同步测试。”他重复这几个字,“他们在测试什么?测试两个人能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而不被察觉?还是测试——”

“测试你。”苏敏接过他的话,“他们在测试真正的你能不能察觉到影子的存在。你没察觉到。所以测试成功了。”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老鼠在墙缝里爬动的声音。

方哲平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开始发白,台风过后的第二个黎明即将到来。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显现,像一个慢慢显影的底片。

“我需要去找阿海留下的东西。”他说。

“阿海已经死了。”

“但他没死之前,说过一些话。”方哲平转身,“在电话里,阿海说他要给我原版磁带。但他给我的那盘是伪造的——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带的是假磁带,也知道我会发现那是假的。”

苏敏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阿海在演戏。他知道自己被监视,知道有人在监听他的电话,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但他还是给我打了电话。为什么?”

方哲平从包里取出那盘从七号仓库带出来的磁带——在爆炸中它被方哲平塞进了衣服内袋,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塑料外壳已经变形,但磁带本身还算完整。

“如果他知道自己被监视,他的电话内容是被安排好的,那他真正想告诉我的事情,就不会在电话里说。他会用别的方式。”

“比如?”

“比如他在电话里提到的某句话。他提到了‘原版磁带’。但如果不存在原版磁带呢?如果他只是在用这个借口,引我去某个地方呢?”

苏敏站起来,走到方哲平身边。

“他引你去了七号仓库。”

“对。但他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带上一个人来接应你。’”

方哲平看着苏敏。

“他没有让我一个人去。他让我带上一个人。这句话在整个对话里显得很突兀。如果他只是要给我磁带,为什么要让我带上另一个人?除非——”

“除非他要给你的不是磁带,而是别的东西。而那东西太重,一个人拿不动。”苏敏的眼睛亮了起来,“又或者,那东西需要两个人才能找到。”

“或者需要两个人才能打开。”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猜测。

阿海在老码头藏了东西。不是在七号仓库里,而是在老码头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需要两个人才能进入,或者需要两个人才能找到。

阿海是在用生命的最后时刻,告诉方哲平去寻找那个地方。

早上七点,方哲平和苏敏分开行动。

苏敏去市公安局上班,利用职务之便查阅老码头区域的建筑图纸和管线分布。方哲平则再次前往老码头,在废墟中寻找线索。

台风过后的老码头一片狼藉。七号仓库只剩下一副扭曲的钢骨架,周围的仓库也大多倒塌。海浪把各种杂物冲上了堤岸——渔网、碎木、塑料桶,还有一只不知从哪艘船上掉下来的救生圈。

方哲平站在防波堤的起点,回想着那天晚上他和阿海走过的路线。

从七号仓库到防波堤,阿海走在他前面。阿海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防波堤——仿佛他早就知道要走这条路。

一个港商,为什么会如此熟悉一个废弃码头的地形?

除非他来过。不止一次。

方哲平沿着防波堤向东走。在白天,这条路看起来没那么危险。海水已经退去,防波堤露出全貌。堤面上散落着被海浪冲上来的各种东西——贝壳、海藻、碎玻璃,还有几块被水泡烂的木板。

走到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时,方哲平停下了。

他看到了一个标记。

防波堤的混凝土护墙上,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下方——指向海面。

刻痕很新,不是旧迹。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是最近刻上去的,可能是阿海在台风前刻的,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方哲平顺着箭头看去。堤面下方约两米处,有一个排水涵洞。涵洞口被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锈蚀得很厉害,有几根铁条已经脱落了。

方哲平趴在堤面上,探出身子。

涵洞里很暗,但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个铁皮箱子,用铁链锁在涵洞壁上的铁环上。

阿海的遗物。

方哲平花了十分钟才撬开锈蚀的栅栏,从涵洞里拖出那个铁皮箱子。箱子不重,但密封得很好,外面包着一层防水油布,台风和海水都没有渗进去。

他撬开锁,打开箱子。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账簿。封面用繁体字写着“恒发贸易公司内部账目”,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恒发公司与海港市各单位的往来明细。方哲平翻了几页,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不是他,而是其他一些人。这本账簿上记录的不是他的罪行,而是别人的。

第二样,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份份文件——就是他签过的那份“技改审批文件”的原始版本和篡改后的版本,以及替换页面的操作流程图。照片清晰地展示了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替换了文件内容。照片里出现了周维明的侧脸。

第三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方哲平亲启。阿海绝笔。”

方哲平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阿海用繁体字写道:

“方秘书: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内疚。

我做了很多错事。帮他们走私,帮他们洗钱,帮他们设局害你。我可以找一千个理由——被威胁、被利诱、身不由己——但事实就是事实。我是帮凶。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一个帮凶会临阵倒戈?

说来可笑。因为我发现,他们要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让我也成为替罪羊。他们让我把磁带交给你,然后让我在台风中‘意外’死亡。这样,磁带上的伪造录音会证明你有罪,而我的死会让所有线索断开。

所以我决定反着来。

箱子里有账簿和照片。账簿记录了周维明等人通过恒发公司洗钱的全部明细。照片拍下了文件篡改的证据。这些东西,足以让你翻案。

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这些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却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因为白先生还在。白先生是这一切的策划者。我没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是上面的人,身份很高。他有一个代号叫‘白鲸’,和台风同名不是巧合。这场台风只是他计划的一个环节。他的真正目标是——在海港市建立一个由他完全控制的新秩序。

方秘书,你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最后,关于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我见过他。他确实和你几乎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像。但我注意到一个区别。

他的右手小指上,有一个戒指留下的茧。很厚。说明他常年戴着一枚戒指。你不戴戒指。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线索。

愿你活过这场风暴。

阿海

一九八六年台风前夕”

方哲平读完信,抬起头,看向大海。

阿海不是一个好人,但他用最后的行动给自己的人生写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尾。

而那枚戒指——一枚在右手小指上留下厚茧的戒指。

这或许是找到“影子”的唯一线索。

方哲平收好箱子,起身返回。

他刚走到老码头出口,就看到苏敏迎面走来。她的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

“顾敏。”苏敏说,喘着气,“她的尸体在泥石流里被找到了。但有问题——法医说,她的死亡时间不是台风当晚。”

“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和阿海从物证库借走录音带是同一天。”

方哲平握紧了手里的铁皮箱子。

三天前。台风还没来,“白鲸”计划还没启动,顾敏就已经死了。

那么,台风前夜在诊所里给他留纸条的人是谁?

台风当晚在清道夫通讯里发号施令的人又是谁?

顾敏死了,但她的“角色”还在被使用。

就像一个程序,编写者已经不在,但程序仍在自动运行。

方哲平忽然意识到,白鲸计划的第二阶段,或许早就已经开始了。

在他还不知道“白鲸”这个名字之前。

在他还不知道“影子”存在之前。

在他还在看守所里数着铁窗外月光的日子里。

第二阶段就已经开始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