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声音
探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深站在原地,看着刘副书记手里的枪慢慢垂下。特警从四面八方涌来,黑色作战服,战术头盔,枪口对准每一个人。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刘副书记慢慢蹲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他抬头看了陆深一眼,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
“你以为你赢了?”
陆深没有回答。特警冲过来,把刘副书记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陈志远从车里出来,掏出证件:“省纪委陈志远,这是我带的人。”
带队的特警看了看证件,点头:“陈主任,现场怎么处理?”
“把刘副书记带走,其他人控制起来。”陈志远说着,走向陆深,“你们没事吧?”
陆深摇头,扶起林婉和陆远。林婉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光。陆远摸着胳膊上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
“录音发出去了?”陈志远问。
陆深掏出手机,群发记录还在:“发了三十多个号码,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
“肯定有人收到了。”陈志远指了指天上的直升机,“不然特警不会这么快到。”
现场很快被清理干净。刘副书记被押上一辆特警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陆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会再见面的。”他说。
车门关上,车驶入夜色。
陈志远把他们带到一辆商务车上:“先去医院处理伤口,然后去安全屋。明天一早,跟我去见省委书记。”
车子启动,林婉靠在陆深肩上,终于放松下来,很快睡着了。陆深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刘副书记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
他赢了没有?
证据还在吗?
他摸了摸口袋,那部发完录音的手机还在,但赵大勇的遗书和U盘,还在刘副书记手里。
“证据被他拿走了。”陆深说。
陈志远点头:“我知道。但那部手机里的录音,比那些证据更有力。刘副书记亲口承认的罪行,够他喝一壶了。”
陆远坐在对面,皱眉:“可他背后还有人吗?”
“不知道。”陈志远说,“到了这个级别,谁背后都有人。但只要能把他拉下来,顺藤摸瓜,总能查清楚。”
医院急诊室,医生给他们处理伤口。陆深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陆远的肋骨骨裂,缠上了绷带。林婉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医生给开了镇定剂。
处理完伤口,陈志远把他们带到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五楼,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窗户装了防盗网,门是防盗门。
“安全屋,以前办案用的,现在空着。你们先住着,明天我派人来接。”陈志远把钥匙交给陆深,“记住,谁敲门都别开,除了我。”
他走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天快亮了。
陆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座城市的早晨和往常一样,上班的人开始出门,早点摊冒出热气,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他们的生活,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睡一会儿吧。”陆远说,“明天还有硬仗。”
林婉躺在沙发上,很快睡着。陆远靠在另一个沙发上,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
陆深睡不着,他坐在窗边,一直看到天大亮。
早上八点,门被敲响。
“是我。”陈志远的声音。
陆深开门,陈志远带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进来,一男一女,三十出头。
“这是小李和小王,省纪委的同事,信得过。”陈志远说,“省委书记九点半有空,我们现在过去。”
他们下楼,上了两辆车。陈志远和陆深一辆,陆远和林婉在另一辆。车子驶向省委大院。
路上,陈志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深问。
陈志远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刘副书记死了。”
陆深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在看守所里,突发心梗。”陈志远握紧手机,“凌晨四点送医,抢救无效。”
“你信吗?”
陈志远摇头:“我不信,但没有证据。法医正在尸检,但结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深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刘副书记死了,那个眼神,那句“我们会再见面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背后的人,动手了。”陆深说。
“对。”陈志远看着他,“所以今天见省委书记,必须成功。”
省委大院戒备森严,经过三道检查,他们的车才开进去。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停下,有人带他们上楼。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八楼,宽敞明亮。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陈主任,请坐。”省委书记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陆深他们,“这就是你说的举报人?”
“对。”陈志远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包括刘副书记的死。
省委书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刘副书记的事,我知道了。”他转过身,“法医初步判断,确实是心梗。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受了刺激,诱发心梗,合理。”
“书记,您相信吗?”陈志远问。
省委书记看着他:“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你们有证据吗?”
陆深站起来:“录音在我手机里,刘副书记亲口承认杀了郑国维和赵大勇。”
他把手机递过去。省委书记接过,点开录音,听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机还给陆深。
“这个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但刘副书记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可他背后还有人。”陆远说。
省委书记看着他:“谁?”
“不知道,但一定存在。”
省委书记走回办公桌,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们知道刘副书记是什么人吗?”
他们摇头。
“他是省纪委的老人,干了几十年,办过无数大案要案。在系统里,威望很高。如果他都有问题,那这个系统里,还有多少人是有问题的?”
陈志远开口:“书记,正因为如此,才要查清楚。”
“查,当然要查。”省委书记说,“但不能打草惊蛇。刘副书记一死,他背后的人肯定警觉了。现在查,什么都查不到。”
他看向陆深:“你们几个,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会安排人暗中调查。你们不要再插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可是……”
“没有可是。”省委书记打断他,“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按下内线电话:“送客。”
出来的时候,陈志远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相信我们?”林婉问。
“不是不相信。”陈志远说,“是他也没有办法。刘副书记死了,线索断了。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志远看着他们:“回安全屋,等消息。这段时间,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
回到安全屋,天已经黑了。陈志远留下一些食物和水,匆匆离开。
三个人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
林婉打开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
“本台消息,省纪委副书记刘某某因突发心梗,经抢救无效去世。省纪委、省监察厅负责同志前往吊唁,并对家属表示慰问……”
画面里,刘副书记的遗像挂在灵堂中央,许多穿着制服的人排队鞠躬。陆深盯着屏幕,忽然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后面,戴着口罩,但眼睛他认识。
是周明远。
“暂停一下。”
林婉按下暂停。陆深凑近屏幕,仔细看。周明远站在那里,目光看向镜头,好像在看着他们。
“他还活着。”陆深说。
“郑小敏呢?”林婉问。
陆远摇头:“不知道。”
话音刚落,陆深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陆深……是我……郑小敏……”
“你在哪?”
“我……我逃出来了……受伤了……在……在南山公墓……赵大勇墓前……”
电话断了。
陆深站起来:“郑小敏在南山公墓,受伤了。”
“陈志远让我们别出门。”陆远说。
“但她会死。”
陆远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
林婉也要去,陆深拦住她:“你留下,万一我们出事,你还能报信。”
他和陆远下楼,开陈志远留下的那辆车,直奔南山公墓。
夜很深,公墓里一片寂静。他们找到12排7号,赵大勇墓前,一个人躺在那里。
是郑小敏,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陆深扶起她,郑小敏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你们……来了……”
“谁伤的你?”
“周明远的人……我被他抓了……关在一个地方……我逃出来的……”
她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
“别说话,我们送你去医院。”
郑小敏抓住陆深的胳膊,摇头:“来不及了……我听到他们说话……李明远……不是最大的……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在省里……地位很高……他叫……”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睁大眼睛,身体抽搐。
陆深低头,看到她后背有一个弹孔,还在流血。
“郑小敏!”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眼神慢慢涣散,最后定格在夜空中。
陆深抱着她,一动不动。
陆远蹲下,合上她的眼睛。
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声,几辆车冲进公墓,车灯刺眼。
“走!”陆远拉起陆深。
他们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冲出公墓。后面几辆车紧追不舍。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后备箱上,火星四溅。
陆深猛踩油门,在公路上飞驰。
“甩不掉!”
陆远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信号不稳定。
突然,前方路口出现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央。
陆深急刹车,车子打滑,撞在护栏上。
气囊弹开,陆深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推开车门,拉陆远出来。
后面追来的车停下,十几个人围上来。
周明远从人群中走出来,面带微笑。
“陆深,又见面了。”
陆深护着陆远,一步步后退。身后是护栏,护栏外是山坡。
“你跑不掉的。”周明远说,“郑小敏死了,你们也快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手里的所有证据。”周明远伸出手,“录音,U盘,遗书,全部给我。”
“录音已经发出去了。”
“发出去有什么用?刘副书记死了,死无对证。你们的录音,最多证明他一个人有罪。但其他人,一个都动不了。”
他走近一步:“把东西给我,我放你们走。”
陆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蠢。”陆深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你以为录音只有一份?”
他按下播放键,刘副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明远脸色变了:“关掉!”
陆深没关,反而把音量调到最大。
“你以为只有刘副书记一个人?”陆深说,“郑小敏临死前说,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在省里,地位很高。那个人,是你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我?”他笑得前仰后合,“陆深,你查了这么久,连目标都没搞清。我算什么?我只是跑腿的。真正的大人物,你还没见到。”
他止住笑,眼神变冷:“不过你见不到了。”
他一挥手,那十几个人围上来。
陆深和陆远背靠背,准备拼命。
突然,山坡下传来一阵轰鸣声,几辆车冲上来,车灯刺眼。
是特警。
周明远脸色大变:“撤!”
但已经晚了。特警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所有人按在地上。
陈志远从一辆车上下来,走到陆深面前。
“你们不听话。”
陆深喘着气:“郑小敏死了。”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点头:“我知道。你们发现她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
“你们跟踪我们?”
“保护你们。”陈志远说,“省委书记让我暗中跟着,他知道会出事。”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周明远:“这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了。”
周明远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陈志远,冷笑:“你们抓我有什么用?我哥进去了,刘副书记死了,但我上面还有人。你们动不了他。”
“谁?”
周明远笑而不语。
陈志远蹲下,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上面那个人,是不是姓……”
他凑到周明远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
周明远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怎么知道?”
陈志远站起身,对手下说:“带走。”
周明远被押上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陆深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怜悯。
“你查不到他的。”他说,“他比你们想象的,要高得多。”
车门关上,车驶入夜色。
陆深看着陈志远:“那个人是谁?”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再说。”
回到安全屋,林婉看到他们,扑上来抱住陆深。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周明远上面那个人,我们查了三年,只知道他存在,但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怎么让周明远害怕的?”
陈志远吐出一口烟:“我猜的。我凑到他耳边,什么都没说。”
陆深愣住了。
“我只是做了个口型,让他以为我知道。”陈志远说,“这种人的心理,你越说知道,他越不会说。让他猜,他才可能露马脚。”
他站起来:“今晚的事,周明远被抓,他上面的人肯定会警觉。接下来,要么他彻底消失,要么他会主动出手。”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陈志远说,“等那个人露出破绽。”
他走后,陆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郑小敏死了。”陆深说。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陆远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郑小敏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你们听到了吗?”
陆深摇头:“她没说完。”
“她说了一个字。”陆远回忆着,“好像是……‘高’?还是‘江’?”
“高?江?”陆深皱眉。
“也可能是‘康’。”
三个人沉默着,试图拼凑那个没说完的名字。
窗外,夜空中有几颗星,很亮。
但陆深知道,真正的黑暗,还没有过去。
那个比刘副书记、比李明远、比周明远都高的人,还藏在暗处,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