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错位的时间

错位的时间

方哲平将铁皮箱子藏在沿江路一百一十三号地下室的暗格里,那是苏敏告诉他的位置——前任使用这个安全屋的人留下的,一个嵌在水泥墙里的老式保险柜,密码早已失效,但物理隔绝还在。

他坐在保险柜前的水泥地面上,将阿海的遗书重新读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细节。

“我没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是上面的人,身份很高。他有一个代号叫‘白鲸’。”

白鲸。

台风的名字和幕后黑手的代号相同,这当然不是巧合。在台风气象命名体系里,名字是由气象局按顺序分配的。如果要让一场台风拥有一个特定的代号,需要提前数年预设——或者需要气象局内部有人配合。

方哲平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问题:第一,谁有能力提前为台风命名?第二,今年第七号台风“白鲸”的名字,是谁定的?

他想起老周——气象局的值班员,那个在台风前夜第一个拉响警报的人。老周在气象局工作了二十三年,经历过无数场台风。如果能找到老周,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但眼下,有更紧迫的问题。

阿海遗书里关于“影子”的线索——“右手小指上,有一个戒指留下的茧。很厚。说明他常年戴着一枚戒指。”

方哲平举起自己的右手,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戴过任何戒指的痕迹。父亲去世前留给他一枚旧银戒指,是他祖父传下来的,他从不戴,只收在抽屉里。

那么,影子戴的是什么戒指?

这枚戒指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方哲平从保险柜里取出阿海留下的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拍的是文件篡改的证据——原始版本和被替换的版本并排排列,拍摄角度专业,光线充足,每一处修改都用红色箭头标出。

翻到最后几张时,他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拍的不是文件。

是一个人的右手。

那只手拿着一份文件,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看起来和方哲平的手一模一样。但右手小指根部,有一圈明显的压痕——皮肤微微凹陷,形成了茧。

这就是影子的手。

照片里,那只手下面压着一份文件的右下角。文件的内容看不清,但页眉上有一行印刷体的字——“海港市防汛指挥部工作会议纪要”。

方哲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防汛指挥部的会议纪要。这种文件不会出现在恒发公司的商业往来里。这是政府内部文件。

除非,阿海拍这张照片的地点不是恒发公司,而是——

他翻到照片背面。阿海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八六年八月十九日,摄于市委办公厅机要室。”

方哲平感到一阵眩晕。

去年八月十九日,台风登陆前不到一个月。阿海——一个港商——进入了市委办公厅机要室,拍下了这张照片。

谁让他进去的?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能让他进入机要室的人,就是影子。影子以“方哲平”的身份,带着阿海进入了机要室,让阿海拍下了这些文件。而阿海借机拍下了影子的手。

方哲平将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他在反复推敲时间线。

八月十九日,他本人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去年八月,他在忙什么?防汛准备工作,招商引资谈判,陪同刘副市长调研——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八月十九日具体做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不是因为他记性不好。

是因为那段时间的记忆,像一团揉碎的纸。有些部分清晰——比如开会时的场景,他说话的内容,别人的反应。但有些部分是一片空白——比如会议结束后他去了哪里,晚上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那些空白,就是F-7药物作用下的“解离时间”。

那段被偷走的时间里,影子正在使用他的身份,带着阿海进入机要室。

“方哲平!”

苏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方哲平起身,看到苏敏快步走下楼梯。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

“我拿到了你要的东西。”她将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塑料盒。

“这是什么?”

“你忘了?你让我恢复那盘被阿海交给你的磁带。”苏敏说,“我这几天利用刑侦支队的设备做了修复。磁带有严重物理损伤,但部分内容还能还原。”

方哲平拿起塑料盒。磁带的外壳已经换了新的,苏敏用专业设备将损坏的磁带条重新卷好。

“能放吗?”

苏敏从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录放机,装上电池,将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先是刺耳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

是方哲平的声音。

“阿海,你确定这笔钱没人能查出来?”

然后是阿海的声音:“方秘书放心,汇丰银行的账户是匿名的。这笔十二万,加上之前那三笔,一共二十万,都在你名下。谁都查不到。”

机器里的方哲平笑了一声。“那就好。不过说真的,阿海,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太对。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又怎样?你是副市长秘书,谁敢查你?”

“小心驶得万年船。下次在明珠茶楼碰头,换个包间。上次那间太靠近前厅了。”

“行,方秘书说了算。”

录音中断,只剩下杂音。

方哲平呆呆地盯着录放机。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他甚至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但那个声音是他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甚至那句“小心驶得万年船”,都是他常用的口头禅。

苏敏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我。”方哲平说,声音很轻。

“声音鉴定——”

“声音鉴定会说这是我。”方哲平打断她,“但这个不是我。是影子。影子用我的声音说了这些话。”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苏敏,你听说过一种技术吗?把两个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造出第三个人的声音。”

“听说过,但不清楚具体怎么做。”

“我在顾敏的病历里看到的。病历写着——‘录音合成完成。采用影子的声音样本与017号的声音样本进行混合,模拟对话场景。’”

苏敏皱起眉头:“这需要专业设备。”

“他们有专业设备。”方哲平说,“他们有药,有设备,有情报,有人。他们有一整套班子。他们不是几个人在搞阴谋,这是一个组织——有分工、有流程、有指挥链。”

苏敏拿起录放机,倒带,重新播放了录音的某一段。她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按下暂停。

“你注意到没有?”她说。

“什么?”

“录音里的阿海,和你在电话里听到的阿海,声音有区别。”

方哲平回想了一下。电话里阿海的声音急促、恐惧,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录音里阿海的声音却从容、油滑,像是在做一桩普通的生意。

“但如果磁带上的阿海声音也是合成的呢?”苏敏说,“如果他们用阿海的真实录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合成,造出了一个‘说这些话的阿海’呢?”

方哲平看着苏敏。

“你的意思是,录音里两个声音可能都不是本人?”

“有可能。”苏敏说,“但以现在的技术,要完全合成两个人的对话而不露破绽,几乎不可能。更可能的是——其中一方是真实的,另一方是合成的。或者双方都是真实录音的重新剪辑。”

她拿起磁带外壳,仔细检查上面的标签。

“这盘磁带的母带编号是0784,和你案子的证物编号一致。但你看这里——”她指着磁带尾部的一小段空白,“母带在这个位置有一个接点。说明有人把两段不同的录音拼接在一起了。”

方哲平俯身细看。确实有一个细微的接头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接点前后分别是哪两段?”

苏敏将磁带重新放入录放机,快进到接点位置,分段播放。

接点前的一段录音——

阿海的声音:“方秘书放心,汇丰银行的账户是匿名的。这笔十二万——”

接点后的一段录音——

还是阿海的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方秘书!你在哪里?我拿到了——”

方哲平猛地站起来。

接点后的那段录音,是台风当晚阿海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但那通电话是实时的,不可能被提前录入磁带。

除非——

除非方哲平以为的“实时通话”,其实也是一段录音。

有人录下了阿海的声音,拼接在磁带后面,然后在台风当晚播放给方哲平听。他以为自己在和一个活人通话,实际上他是在和一台录放机对话。

“他打给我的那通电话。”方哲平说,声音干涩,“不是阿海打的。”

“那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方哲平看向苏敏,“在台风当晚,有人掌握了阿海的声音样本,能够随时调用、播放、修改。而这个人在我接到‘阿海电话’的时候,控制了整个通信过程。”

苏敏缓缓点头:“也就是说,你在台风夜接到的两个电话——匿名纸条上约你去七号仓库的那个,和阿海约你见面取磁带的那个——都可能不是本人打的。”

“匿名字条上的电话我根本没打。那个消息是写在纸条上让人转交的。”方哲平说,“但阿海的电话,我确实接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确定那是他本人?”

方哲平沉默了。

他不确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电话线路充斥着杂音,阿海的声音时断时续。任何对阿海声音有所了解的人,都可以在那个时候冒充他。

但他当时没有怀疑。因为他急着要找磁带,急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的焦虑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方哲平重新坐回水泥地面,将脸埋进双手里。

“苏敏,”他说,“如果那通电话不是阿海打的,那阿海在台风当晚究竟在哪里?”

“他是被押送到七号仓库的。”苏敏说,“在你去之前,他已经被人控制了。那些人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带他走,也知道防波堤的路是死路。”

“但他们杀了阿海。”

“对。然后故意留下他的尸体,让它在台风过后被发现。”

方哲平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人发现他的尸体?”

苏敏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阿海的尸体是另一个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方哲平受贿案的关键证人已经死亡。按照法律规定,关键证人死亡,其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罪依据。阿海的死,加上物证被毁,等于用双重保险确保了一件事——”

“确保我的案子无法定罪。”方哲平接过话头。

苏敏点头。

“但也确保了我永远无法完全洗清嫌疑。”方哲平补充道。

这正是白鲸计划最精妙——也最残忍的部分。

不给他定罪,让他活着,但永远活在污点里。不清白,不自由,不可信。一个被悬置在司法系统中的人,既不能抗争,也不能放弃。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状态。”方哲平说,“他们为我设计了一个完美的牢笼。”

“但牢笼有一个漏洞。”苏敏说。

“什么?”

“他们没想到阿海会在死前给你留东西。他们也不知道你拿到了顾敏的病历。更不知道——”

“更不知道你愿意帮我。”方哲平说。

苏敏没有接话。她站起身,开始整理磁带和照片。

“天快黑了。”她说,“我今天还要回刑侦支队处理几份报告。明天我帮你查两件事——第一,老周的联系方式;第二,去年八月十九日你在市委大楼的签到记录。”

“签到记录能查到那么久以前的?”

“按规定,签到簿保存三年。”苏敏背上包,“如果有人没销毁的话。”

她走上楼梯,然后停住,回头看着方哲平。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盘磁带上接点前的录音——你听到的内容是阿海和你讨论二十万汇款。如果你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那你是怎么‘知道’汇款细节的?”

方哲平愣住了。

苏敏的问题精准地击中了要害。

录音里的“方哲平”提到了二十万的总金额,提到了汇丰银行,提到了多次碰头的地点。这些细节,方哲平在听到录音之前一无所知。但在录音被播放的瞬间,它们变成了“事实”——变成了检察官可以用来指控他的“事实”。

而他无法反驳。

“我不知道。”方哲平说,“也许——也许影子知道。也许影子的记忆,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我的大脑。”

“或者反过来。”苏敏说,声音很轻,“也许你的记忆,进入了影子的脑子。”

她转身上楼,留下方哲平一个人在地下室里。

昏暗的灯光下,方哲平反复回放录音里的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是他祖父的口头禅。祖父是清末的秀才,一辈子教书为生,把这句话刻在书房的匾额上。方哲平从小听着这句话长大,不知不觉自己也说上了。

影子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影子怎么会用他的口头禅?

方哲平盯着录放机转动的磁带,忽然想起了顾敏病历上的一句话——“再经过两次强化治疗,即可实现完全的人格替换。”

人格替换。

不是伪造。

不是模仿。

是替换。

将一个人的记忆、习惯、语言、恐惧、欲望,全部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让另一个人成为他,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而“同步测试”,测试的不是两个人有多像。

测试的是——两个灵魂是否能共享一个存在。

方哲平关掉录放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影子能如此完美地冒充他。不是因为演技好,不是因为长得像。是因为影子某种意义上,就是他。

而他也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正在变成影子。

那个他曾以为是敌人的存在,或许不是敌人。

或许是另一个自己。

被药物制造出来的自己。

被F-7从意识深处释放出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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