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药方与牢笼

药方与牢笼

方哲平回到沿江路一百一十三号时,苏敏已经在阁楼里等了他两个小时。

她的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是从市公安局档案室借出来的旧卷宗。看到方哲平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说:“你的脸色很差。”

“我见到他了。”

“谁?”

“影子。”方哲平将包放在桌上,“或者说,他让我见到了他。一辆红旗轿车,停在第三人民医院对面。他摇下车窗,让我看到他的手——右手小指上的茧。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对话,没有行动。只是让我看到。”

苏敏放下手里的卷宗:“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查他。”

“不仅如此。”方哲平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在告诉我,他不怕被找到。一个躲藏的人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除非——”

“除非他已经不需要躲了。”

方哲平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如果影子不再躲藏,意味着“白鲸计划”进入了新的阶段。第一阶段是抹除证据,让方哲平成为悬案。第二阶段是什么,他们还不知道,但影子主动现身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第二阶段的信号。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苏敏将面前的卷宗推给方哲平,“你让我查顾敏的死亡时间。法医报告今天下午刚归档,我抄了一份。”

方哲平接过卷宗。法医报告的内容很详细,但结论很清楚——顾敏死于台风登陆前三天,死因不是泥石流窒息,而是药物过量。她的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F-7成分,剂量远超治疗用途。泥石流掩埋是死后发生的,有人将她的尸体移到了诊所后山的滑坡带,伪造了意外死亡的现场。

“三天前。”方哲平喃喃自语,“和阿海从物证库借走录音带是同一天。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阿海和顾敏。”苏敏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你还记得我说过,顾敏的诊所里有其他病人的病历吗?011号、015号、019号。”

“记得。”

“我今天早上去查了。011号,市委宣传部干事孟祥瑞,台风当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015号,市歌舞团演员何丽华,台风当晚从自家阳台坠楼,被判定为意外——但她家阳台的护栏有一米二高,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女人要‘意外’翻下去,几乎不可能。019号,港务局调度员徐广发,台风当晚在值班室‘突发心脏病’,但他的家属拒绝尸检,遗体已于昨日火化。”

方哲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

三个受试者。三起死亡事件。全部发生在台风当晚。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同步清理。

“他们利用台风,同时处理了四个人。”方哲平说,“阿海、顾敏、三名受试者。七条人命——”

“等等。”苏敏打断他,“你说是四个人,但你数的是五个名字。”

方哲平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说得对。阿海、顾敏、011号孟祥瑞、015号何丽华、019号徐广发——这是五个人。

但他的直觉说的是四个人。

为什么?

他重新数了一遍。阿海——关键证人。顾敏——实验操作者。三个受试者——实验对象。

五个人。

但他在心里一直觉得是四个。

“苏敏,”方哲平说,“你把清道夫在无线电里提到的目标再重复一遍。”

苏敏从笔记本里翻出记录:“物证库清理目标是三件物品——金条五根、笔迹鉴定报告原件、录音磁带母带。他们说的是‘目标三件’,没有提到人。”

“但阿海死了。顾敏死了。三个受试者死了。这是五个人。如果他们的目标不包括人,那这些人是谁杀的?”

“你的意思是——”

“清道夫只负责清理物证。”方哲平站起来,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踱步,“杀人的是另一批人。或者——杀人不是计划的一部分,而是有人在利用台风浑水摸鱼,借机除掉所有知道‘镜像工程’的人。”

苏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是这样,那下一个目标应该是你。”

“或者影子。”

“为什么是影子?”

“因为影子也是知情者。”方哲平停下脚步,“而且,如果白鲸计划的目标是抹除所有证据,那影子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他是‘镜像工程’的活体成果,是白先生存在过的最好证明。如果白鲸计划真的进入第二阶段——真正的清理阶段——那影子的利用价值可能已经耗尽了。”

苏敏站起来:“如果影子的利用价值耗尽了,他现在主动现身,可能不是在示威。”

“是在求救。”方哲平接过她的话。

两人对视。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折——方哲平一直在追捕影子,但现在影子可能也在逃离。他们从敌人变成了同一条船上的逃亡者。

“要找到他。”方哲平说,“而且要赶在清理他的人前面。”

“怎么找?你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方哲平从包里取出在顾敏储物室里找到的那个信封,抽出那份“镜像工程”报告。

“这里有线索。”他指着文件底部署名栏,“批准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你看涂黑的形状——名字的长度大约三个字。涂黑的墨迹覆盖范围比较宽,说明不是普通的名字,可能带职衔。”

苏敏将文件拿到灯光下仔细端详:“涂黑的墨水是炭素墨水,覆盖力强。但如果有紫外灯——”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紫外灯吗?”

“有。”苏敏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但那是证物室的东西,我需要填申请表。”

“填申请表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天。”

“我们没有三天。”

苏敏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说要用正常流程。”

凌晨一点,方哲平和苏敏站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证物室的门前。

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苏敏手里的一支小手电照亮脚下的路。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不是她的,是从值班室墙上摘下来的备用钥匙。

“这算入室盗窃。”方哲平压低声音。

“算借用。”苏敏纠正他,“我用完了放回去。”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门开了,苏敏闪身进去,方哲平紧随其后。

证物室里弥漫着显影药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苏敏熟练地绕过堆满纸箱的走道,走到一张工作台前。台上放着一台便携式紫外灯,是检验文件真伪用的。

她从包里取出那份报告,放在紫外灯下,打开开关。

紫色的光照射在涂黑的区域上。炭素墨水在紫外光下变成了深紫色,而下面被覆盖的笔迹呈现出不同的荧光反应,一行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批准人:白纪舟。”

三个字。白纪舟。

方哲平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吗?”苏敏问。

“不认识。但姓白——白先生,白鲸,白纪舟。这是一个系列。”方哲平盯着那三个字,“他用的是真名。至少是某个时期使用过的真名。否则没必要涂黑。”

苏敏从另一张工作台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干部名册,是海港市各级干部的登记簿。她翻到姓氏索引“白”字一栏。

只有一个姓白的干部。不在市委,不在港务局,不在任何一个方哲平熟悉的部门。

“白纪舟,男,五十三岁,籍贯不详。曾任海港市医学科学研究所副所长。一九八一年因机构改革离职,去向不明。”

医学科学研究所。

方哲平想起了F-7药物。那种被军事医学科学院列入管制的实验性药物。一个医学科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完全有权限接触这类药物。

“他离职是八一年,现在是八六年。五年时间。”方哲平说,“五年,足够一个人变成一个组织。”

苏敏将干部名册翻到下一页。白纪舟的词条下面有一个备注栏,备注里写着——“离职后去向:未备案。其工作关系档案由市委组织部另行保管。”

另行保管。

在方哲平的经验里,“另行保管”四个字意味着这个人的档案被上调了——调到了更高的层级,不在市一级可以查阅的范围里。

“他不在市里了。”苏敏说,“或者说,他不在‘名义上’的市里了。”

方哲平正要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三四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接向证物室方向走来。

苏敏迅速关掉紫外灯,将报告塞进包里。两人藏到工作台后面。手电筒的光熄灭,整个证物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证物室今晚值班的是谁?”一个声音问道。方哲平认得这个声音——老陈,他的案子主办检察官。

“没人值班,台风过后证物室还没恢复正常排班。”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为什么刚才有人看到灯光?”

沉默。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方哲平屏住呼吸。苏敏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门开了。一束手电光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那本还没合上的干部名册上。

“有人来过。”老陈的声音变得低沉,“现在还在。搜。”

方哲平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阿海遗书里的一句话——“愿你活过这场风暴。”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像一个还来得及许下却来不及实现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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