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日记
京城来的。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陆深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安全屋,陈志远已经等在那里。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明远说了什么?”
陆深把看守所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陈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京城来的……”他喃喃重复,“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的级别,至少是部级,甚至更高。”
“能查吗?”陆远问。
陈志远摇头:“我的权限只在本省。跨省调查,尤其是涉及京城的,需要中央纪委批准。而且,如果那个人真的在京城,我们连他是谁都查不到。”
“那怎么办?”林婉有些着急。
陈志远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看着陆深。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江华清在京城有关系。他退休后,每年都去京城待几个月,说是看病,其实是见一些人。如果能查到他在京城见的是谁,也许能找到线索。”
“怎么查?”
陈志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
“这是江华清在京城常住的地址,东城区一个老小区。他每次去都住那里,据说是他老战友的房子。你们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陆深接过地址,看了一眼:“你让我们去京城?”
“对。这里不安全,康永年的人随时可能动手。去京城,反而安全一些。那边不是他的地盘。”陈志远说,“而且,你们去了,我也好向上面交代,就说你们已经离开本省,不再接受调查。”
陆深看着陆远和林婉,他们都在点头。
“什么时候走?”
“今晚。我安排车送你们去机场。”
晚上十点,他们登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京城下着小雨,冷风刺骨。他们打车到那个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六层楼,外墙斑驳,路灯昏暗。
江华清住的那栋楼在三单元五层。陈志远给了他们一把钥匙,说是从江华清遗物里找到的。
他们上楼,开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室一厅,积满了灰尘。
陆深打开灯,开始搜查。客厅里有一些家具,一个书柜,一张写字台。书柜里放着一些书,大多是政治类、历史类的,没什么特别。
陆远在卧室搜查,林婉在厨房和卫生间。
陆深打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旧报纸、笔记本、几封信。他翻看那些信,大多是普通信件,问候身体健康之类的。但有一封信,引起了注意。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江华清亲收。邮戳是三个月前的。
他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书记,那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如果你还想见,老地方,老时间。——老郑”
老郑?
陆深心里一动。郑国维已经死了二十年,不可能写信。这个“老郑”是谁?
他把信递给陆远。陆远看完,皱眉:“老郑……会不会是郑国维的什么人?”
“郑国维的儿子?”林婉说,“但他不是也……”
“郑国维有个儿子,叫郑小明,火灾那年才五岁。后来被亲戚收养,据说去了外地。”陆远说,“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二十五六岁。”
陆深看了看信的日期,三个月前。如果郑小明还活着,而且知道些什么,那他可能是关键。
“老地方,老时间。”陆深重复着这句话,“会是什么地方?”
他们在房间里继续搜查,但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第二天一早,陆深给陈志远打电话,告诉他信的事。陈志远说,他会查郑小明的下落,让他们先留在京城,等消息。
挂了电话,陆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京城很大,人很多,但他们要找的那个人,藏在某个角落里。
下午,陈志远打来电话。
“查到了。郑小明,今年二十五岁,在京城打工,住朝阳区一个城中村。地址我发给你们。”
陆深记下地址,三个人立刻出发。
城中村很乱,巷子狭窄,到处都是出租屋。他们找到那栋楼,是农民自建房,五层高,每层隔成十几个小房间。
郑小明住在四楼,404室。他们敲门,没人应。隔壁一个租客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找谁?”
“郑小明在吗?”
“他昨天出去了,没回来。”
“知道去哪了吗?”
租客摇头,关上门。
陆深看了看门上的锁,是老式挂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几下打开。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还有一些杂物。
陆远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
陆深在抽屉里翻找,找到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东西。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
“12月5日,老地方,老时间。”
今天是12月4日。
“明天。”陆深说。
“老地方是哪儿?”
笔记本里没有写。他们继续翻找,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男人,应该是郑小明;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看起来很面熟。
林婉凑过来看,忽然说:“这个人……我认识。”
“谁?”
“她叫刘芳,是我爸的远房表妹。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就没了联系。”林婉指着照片,“郑小明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陆深心里一动。刘芳,林远山的表妹。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他们用电脑查刘芳的信息,很快找到她的住址——也在京城,海淀区一个小区。
三人立刻赶过去。
刘芳六十多岁,退休在家。开门看到他们,有些警惕。但当林婉说出自己的身份,刘芳愣了一下,然后让他们进来。
“你是远山的女儿?”刘芳打量着林婉,眼睛有些湿润,“像,真像。”
“刘姨,我们来是想问一些事。”
刘芳点点头,给他们倒水。
“关于我爸的事,还有郑小明。”
刘芳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
“郑小明……他来找过你?”
“对。他和您是什么关系?”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收养的。”
陆深愣住了。
“郑国维死后,他儿子没人管。我是他母亲的远房表姐,就把他接了过来。养到十八岁,他出去打工,就很少联系了。”
“他最近来找您,说了什么?”
刘芳的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刘姨,这事关系到二十年前的真相。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
刘芳叹了口气,说:“他跟我说,他找到了他爸留下的东西,能证明当年的事不是意外。但他不敢自己查,想让我帮忙。”
“什么东西?”
“一封信,是他爸临死前写的,藏在他老家房子的墙缝里。他回去找老房子,找到了。”
陆深心里一震。郑国维也留下了遗书?
“信在哪?”
“在他手里。他说要找个可靠的人,才能拿出来。”刘芳看着林婉,“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们现在查这个,太危险了。”
“我们知道。但必须查下去。”
刘芳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陆深。
“这是他给我留的地址,说明天下午三点,在陶然亭公园见面。老地方,老时间。”
陶然亭公园。
陆深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陶然亭公园,东门往里走第三个亭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们到了陶然亭公园。
东门往里走,第三个亭子,是一座小亭子,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很隐蔽。
他们等在那里。三点整,一个年轻人走来,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警惕地看着四周。
是郑小明。
他看到林婉,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是……”
“林婉,林远山的女儿。”
郑小明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走开。他看了看陆深和陆远。
“他们是谁?”
“我朋友,一起查这件事的。”
郑小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爸和你爸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林婉说,“但我爸已经死了,你爸也死了。我们需要真相。”
郑小明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深。
“这是我爸临死前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就交给那个人。”
陆深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写着字。
郑国维的遗书。
他快速浏览,上面详细记录了郑国维发现厂里账目有问题,查到那笔五十万的去向,以及准备举报的过程。最后几行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会杀我。如果我死了,凶手是林远山和康永年。他们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京城,姓……”
后面的字被水浸过,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偏旁:左边是“阝”,右边像是“工”或者“王”。
姓陈?还是姓邓?
陆深把遗书递给陆远。陆远看完,皱眉:“这个偏旁,可能是‘陈’,也可能是‘邓’。”
“姓陈的领导,京城里太多了。”陈志远后来告诉过他们,京城姓陈的部级以上领导,有七八个。姓邓的少一些,但也有。
郑小明看着他们:“你们能查下去吗?”
陆深点头:“能。”
“那好。”郑小明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这个也给你们。”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年轻人里,有一个是郑国维,另一个是林远山。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8年,京城,与邓叔叔合影。
邓叔叔。
陆深心里猛地一跳。
姓邓的。
而且是在京城,能让郑国维和林远山一起去见的,一定是重要人物。
“这个邓叔叔,是谁?”
郑小明摇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说过。”
陆深看着照片上那个中年人,他的脸,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回忆,忽然想起——在江华清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也有这个人。
那是江华清和一个老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大礼堂。那个老人,就是这个“邓叔叔”。
“是他。”陆深喃喃。
“谁?”
“那个京城来的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回头,看到几个人走过来,穿着便衣,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为首的人三十多岁,面无表情,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郑小明,又看了看陆深。
“郑小明?”
郑小明脸色变了:“你们是谁?”
“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要抓郑小明。
陆深挡在前面:“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掏出一个证件,一晃:“国家安全部。”
陆深愣住了。
国家安全部?
郑小明怎么惊动国安的?
趁他们愣神,郑小明突然转身就跑。几个人追上去,很快把他按住。
陆深想冲过去,被另一个人拦住。
“别动。”那人说,“不关你们的事。”
他们把郑小明带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陆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国安介入,说明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个“邓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陈志远的电话打来,陆深把情况告诉他。陈志远沉默了很久,说:
“你们立刻回来。这件事,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志远打断他,“国安介入,意味着涉及国家机密。你们再查下去,会把自己送进去。”
挂了电话,陆深看着陆远和林婉。
三个人站在陶然亭公园里,风吹过,很冷。
林婉问:“现在怎么办?”
陆深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邓叔叔”,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们离真相越近,离危险也越近。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还能回头吗?
他把照片收好,说:“回去,找陈志远。”
三个人走出公园,打车去机场。
路上,陆深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偏旁:阝。
姓陈?姓邓?
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华清遗物里那张合影,那个老人,旁边站着的人,好像是某位国家领导人。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
他不敢往下想。
飞机起飞,升入夜空。
陆深闭上眼,但脑子里全是那些模糊的面孔和残缺的字迹。
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真相的面目,也越来越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