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影子
康永年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省纪委发布了简短通报:康永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新闻里只有几十个字,但整个省政坛都震动了。
安全屋里,陆深他们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条新闻一遍遍重播。
“终于。”林婉轻声说。
郑小明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被放出来三天了,但话很少,总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陆深知道,他在想他父亲。
门开了,陈志远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康永年开口了。”
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他说了什么?”
“他承认收了邓建国的钱,也承认帮邓家压下了纺织厂案。但他坚持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是他自己贪心。”陈志远说。
陆深皱眉:“你信吗?”
“不信。”陈志远摇头,“他那种人,做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没有后台?但他说不说,我们控制不了。”
“那邓建国呢?”
“已经被抓了。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邓建国在机场被拦下,当场带走。”陈志远说,“邓先培那边,据说病危,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陈志远看着他,说:“等。等康永年继续开口,等邓建国的审讯结果,等上面的决定。”
“等多久?”
“不知道。”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种等待,最折磨人。”他说。
郑小明忽然开口:“我爸的遗书里,还提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事?”
郑小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那是郑国维的遗书,他之前给陆深看过。但这次,他指着最后几行模糊的字迹:
“除了林远山和康永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姓……”
他顿了顿:“我之前以为是‘邓’,但后来仔细看,不是。”
陆深凑过去,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左边是“阝”,右边不是“工”或者“王”,而是“登”。
“邓”字就是“阝”加“登”。但如果是“阝”加“登”,那就是“邓”。可郑小明说不是?
“你看这里。”郑小明指着那个字的下面部分,“‘登’的写法不对。邓字的‘登’,下面是豆,但这个下面是……”
陆深仔细看,确实,那个字的下面不是“豆”,而是“且”加一点什么。
“那是‘阝’加‘且’……”陆远凑过来,“是‘祖’?”
“祖?”林婉念出声,“姓祖的?”
陈志远皱眉:“姓祖的领导……省里没有,京城好像也没有。”
“会不会是别的字?”陆深说,“阝加且,也可能是‘徂’,但那个姓很少。”
郑小明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爸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懂。”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在最高的地方’。”
最高的地方。
几个人沉默了。
最高的地方,是哪里?京城?还是……
陈志远忽然站起来,脸色凝重。
“你们先别动,我去查点东西。”
他快步离开。
屋里又安静下来。陆深看着那张遗书,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阝加且。如果是“祖”,那姓祖的领导,有谁?
他打开手机,搜索“姓祖的 领导人”,出来几个名字,都是地方上的,没有中央的。
不是姓祖。
那是什么字?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字的轮廓。左边是阝,右边上面是一横,下面是一个“且”但多了一点……
忽然,他睁开眼。
“不是‘祖’。”
“那是什么?”
“是‘阝’加‘宜’。”陆深说,“‘宜’字上面是宝盖头,下面是且。如果宝盖头被水浸模糊了,看起来就像一横加且。”
“阝加宜,是‘谊’?”林婉说,“姓谊的?”
“谊不是姓。”陆远说,“但如果是名字的一部分呢?”
陆深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邓……宜……?”
不对。
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心跳加速。
“邓宜……不是,是‘邓宜’什么?邓宜……邓宜……”
陈志远推门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凝重。
“我查到一个事。”他说,“邓先培的哥哥邓先念,有个儿子,叫邓宜兴。”
邓宜兴。
陆深倒吸一口冷气。
“邓宜兴……阝加宜,就是‘邓’加‘宜’。”陆远说,“那个字,是‘邓’的左边加‘宜’的右边?”
“不对。”陆深说,“遗书上那个字,左边是阝,右边是宜。如果那是‘邓’,那右边应该是‘登’,不是‘宜’。所以,那个人姓邓,但名字里有个‘宜’。”
陈志远点头:“邓宜兴,邓先念的儿子,邓先培的侄子。现任某央企董事长,正部级。”
正部级。
最高的地方。
“他是幕后?”林婉问。
“有可能。”陈志远说,“邓先培只是台前的,真正的核心,可能是邓宜兴。他是邓家这一代最有能量的人,关系网遍布全国。”
“有证据吗?”
“没有。”陈志远摇头,“但康永年提到过,他曾经见过一个京城来的‘大人物’,和邓建国一起吃饭。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邓宜兴。”
陆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如果邓宜兴是幕后,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利用叔叔邓先培的资源和父亲邓先念的余威,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纺织厂那笔钱,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志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康永年那边有新的突破。如果他能指证邓宜兴,我们就可以向中央纪委汇报。”
“如果他指证不了呢?”
陈志远没有回答。
郑小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爸死了二十年,我妈也死了。我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他转过身,看着陆深,“如果查不下去,我替你们查。”
陆深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不用你一个人。我们一起。”
郑小明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门突然被敲响。三短一长,暗号。
陈志远开门,一个年轻人闪进来,是纪委的小李。他脸色焦急,附在陈志远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陈志远看着他们,声音有些沙哑:
“康永年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怎么死的?”
“看守所里,突发心梗。”陈志远说,“和刘副书记一样。”
陆深握紧拳头。又是心梗。
“不可能。”郑小明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志远看着小李:“尸检了吗?”
“正在做。但初步判断,和上次一样,没有外伤,像是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陆深冷笑,“他们真会挑时间。”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康永年一死,线索又断了。”
“邓宜兴那边呢?”
“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陆深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年的案子,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查到这一步,又断了。
林婉靠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郑小明站在窗边,背影孤独。
陆远抽着烟,一言不发。
陈志远在屋里踱步,走了几圈,停下来。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邓先培。”陈志远说,“他是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如果他愿意开口,指证邓宜兴,那还有希望。”
“他愿意吗?那是他亲侄子。”
“不知道。”陈志远说,“但他之前愿意交出邓建国的证据,说明他还有一点良知。也许……”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去京城。”陆深站起来。
“我也去。”郑小明说。
陈志远想了想,点头:“好。但这次要小心,邓宜兴肯定已经警觉了。你们去京城,直接去医院找邓先培。他住在协和医院高干病房。”
他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和病房号。
“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当天晚上,陆深和郑小明登上了去京城的飞机。
林婉和陆远留下,等消息。
飞机上,陆深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邓宜兴。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能让这么多人为他卖命?
郑小明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陆深问。
郑小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爸。他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只记得他把我抱起来,亲了亲我的脸,说‘儿子,爸爸爱你’。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我恨了二十年。恨林远山,恨康永年,恨所有害死他的人。但现在,真相快出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恨谁了。”
陆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飞机穿过云层,京城的地面灯火通明。
两个小时后,他们降落在首都机场。
打车到协和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高干病房区在单独一栋楼,门口有警卫。
陆深出示了证件,说自己是邓先培的远房亲戚,从外地赶来探望。警卫打电话确认,过了一会儿,放他们进去。
邓先培住在三楼,特护病房。门口有两个护士值班,看到他们,有些警惕。
“这么晚了,病人需要休息。”
“我们就说几句话。”陆深说,“我是他侄子。”
护士犹豫了一下,让他们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各种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邓先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睁开眼睛,看到陆深,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陆深走到床边,俯下身。
“邓老,我们需要你帮忙。”
邓先培看着他,没有说话。
“康永年死了。和你侄子邓宜兴有关,对吗?”
邓先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你之前给我们那些证据,是为了保护邓宜兴,对吗?”陆深盯着他的眼睛,“你把邓建国推出去,让他们以为抓到了真凶,好让邓宜兴脱身。”
邓先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很聪明。”他说,“但太晚了。”
“什么意思?”
邓先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陆深,说:“邓宜兴,不是我的侄子。”
陆深愣住了。
“他是我的儿子。”
郑小明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我哥邓先念,不能生育。宜兴是我和我嫂子的孩子。我哥知道,但他认了。宜兴从小以为自己是邓先念的儿子,但其实……是我的。”
邓先培喘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他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陆深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邓建国呢?”
“建国是我和我妻子的儿子。他是替罪羊。宜兴才是真正的核心。”邓先培看着陆深,“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但我不能给你们。我快死了,我不想带着儿子的恨走。”
“可是你儿子杀了那么多人!”郑小明忍不住说,“我爸,我妈,还有那么多人,都死在他手里!”
邓先培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他是我儿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深。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里面是邓宜兴的犯罪证据,还有他的藏身地点。他现在躲在京郊一个别墅里,等着出国。”
陆深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你为什么现在给?”
邓先培苦笑:“因为我快死了。死了之后,就不欠谁的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微弱。
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
陆深和郑小明被推出去。
走廊里,他们站着,看着抢救室的门。
十分钟后,门开了。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去世了。”
陆深握着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
郑小明靠墙站着,一言不发。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