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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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跟踪

雨下了一整天。

陆深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看着雨刷器最后扫过玻璃,停在半途。挡风玻璃外的老城区像一幅褪了色的照片,青灰色的墙,暗红色的窗,路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完好,右上角贴着三张便利贴。最上面那张写着:郑远,每周二、四晚十点左右返回住处。

陆深撕下便利贴,揉成一团,塞进烟灰缸。

档案袋里的材料他已经看过三遍。二十年前的案子,死者叫郑国维,是当年一家国营纺织厂的厂长,死因是火灾,但火灾之前发生过什么,档案里语焉不详。委托人的父亲是当年厂里的会计,案发后不久就去世了,死前留下一些手写的记录,说是要查清楚当年的事。

委托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林婉,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付了定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爸说,有些真相,活着的时候不能碰,死了才敢写下来。”

陆深当时没接话。

他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一条缝,烟雾挤出去,被雨打散。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五层高,外墙的涂料斑驳得像地图。郑远住三号楼,顶层,据说是二十年前纺织厂分的房子。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

一个男人下了车,撑开一把黑伞,快步走进巷子。陆深掐灭烟,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相机,透过长焦镜头观察。男人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走路微微佝偻。

郑远。

陆深等了三十秒,推开车门,撑起伞跟了上去。

雨声很大,足以掩盖脚步声。巷子里几乎没有亮光,只有每栋楼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偶尔亮起,又很快熄灭。陆深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看着郑远的背影在三号楼前停下,收伞,掏出钥匙。

单元门开了,声控灯亮。

陆深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后,举起相机。郑远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五楼,灯亮,几秒钟后,五楼左侧的窗户透出灯光。

陆深放下相机,正要转身,忽然顿住。

巷子的另一端,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眯起眼,盯着那个方向。路灯的光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看不清任何东西。等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错觉。

陆深把相机收进防水袋,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不到十步,他停了下来。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但那种声音和他自己伞上的声音不一样——节奏不同,方位不同,距离很近。

陆深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右转,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侧是废弃的仓库,铁门生锈,窗户被封死,没有路灯。

他走了二十米,突然收伞,闪进一个门洞。

雨直接砸在身上。他贴着墙,屏住呼吸,等。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没有人经过。

陆深慢慢探出头,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雨声。他正要走出去,余光瞥见门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个烟头,还在冒着烟。

他蹲下,捡起烟头。烟嘴上有牙印,烟身还是干的,说明刚扔下不久。

这里刚才有人。

陆深站起身,迅速扫视门洞深处。门洞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扇小门,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堆着杂物,积着水,没有人。

但院子另一侧有一道门,通往另一条巷子。

陆深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停车的时候,巷口没有其他车。那个跟踪他的人,是怎么来的?

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就在巷子里?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加快。出了巷子,回到三号楼前,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郑远还在。

陆深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三分。他决定再等一会儿,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他回到车里,换了件干的衬衫,把湿衣服扔到后座。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水流如注。他盯着后视镜,看着巷口的动静。

十一点,郑远房间的灯灭了。

十一点半,巷子里没有任何人进出。

十二点,雨小了。陆深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他绕了两条街,确定没有被跟踪,才往家的方向开。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门洞里的烟头,不是巧合。

有人在他之前就进了那条巷子,藏在那里,看着他跟踪郑远,也看着他走向那个门洞。那个人在等他。

回到家,陆深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郑远的照片不多,十几张,大部分是背影,有几张侧脸,清晰度还行。他放大其中一张,忽然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巷子里的一个门洞——就是后来他发现烟头的那个门洞。拍照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三分,也就是他刚进巷子不久的时候。

照片里,那个门洞的阴影深处,有一个更深的影子。

陆深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照片调亮,调对比度,那个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是人的形状。

那个人,当时就在门洞里。

陆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他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

“哪位?”

呼吸声停了,电话挂断。

陆深回拨过去,关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楼下的街道。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雨后的路面反射着冷光。

他放下窗帘,回到电脑前,重新看那张照片。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门洞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手里有东西。

他把图片局部放大,反复调整,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把伞,黑色的伞,伞面撑开,遮住了那个人的上半身。

但那个人撑伞的姿势很奇怪。

通常人撑伞,伞柄在肩膀上方,伞面正对头顶。但照片里那个人,伞是歪的,不是遮着自己,而是遮着什么东西——遮着镜头。

陆深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知道他在拍照。

那个人不是在他进巷子之后才进去的,而是一直在那里,等着他,看着他举起相机,在那个瞬间,撑开伞,遮住了自己的脸。

这不是跟踪,这是反跟踪。

陆深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模糊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以为自己是在追踪真相。

但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是别人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