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庇护所
手电光柱在证物室里交叉扫过,像两把缓慢移动的刀。
方哲平紧贴着工作台后面的铁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苏敏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从工作台上摸到的裁纸刀。
“老陈,你确定有人?”另一个声音问道,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台风过后整栋楼的电路都不稳定,可能是线路短路的光。”
“我在这栋楼干了十二年,线路短路和手电光是两回事。”老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离他们大约五米,“你去查那边,我看这边。”
脚步声分开。一道手电光向方哲平的方向移动。
苏敏的手捏紧了他的手臂。
就在手电光即将扫到工作台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陈检!出事了!临江区排涝站那边发现了新的尸体,指挥中心让你立刻过去!”
老陈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尸体?”
“不知道,说是穿着市委制服。刘副市长已经到场了。”
沉默了三秒钟。方哲平能感觉到老陈的犹豫——他在权衡是继续搜查还是赶去现场。
“先锁门。”老陈最终说,“证物室的门窗全部加固,明天安排人彻底搜查。今晚的事不要记录。”
脚步声远去。门被从外面锁上,钥匙转动了两圈。
黑暗重新降临。
方哲平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苏敏按住了他。
“别动。”她在耳边低语,“老陈刚才说先锁门,但他没说把所有人都带走。”
方哲平屏住呼吸。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缝里风声的呜咽。然后,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有人一直等在门外,此刻才真正离开。
苏敏松开手:“现在可以走了。但我们不能从门走。”
“窗户?”
“证物室的窗户有铁栅栏。”
“那怎么办?”
苏敏站起身,打开小手电,光柱照向天花板。证物室的天花板是吊顶结构,石膏板之间有缝隙。她站上工作台,用裁纸刀撬开一块石膏板,露出上面漆黑的通风管道。
“老建筑,通风管连到隔壁的档案室。档案室的窗户没栅栏。”
方哲平仰头看着那个狭小的通风口,苦笑了一声。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和小伙伴们钻过生产队废弃仓库的通风管。那时候是为了好玩,没想到多年后要用同样的方式逃命。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通过通风管爬进隔壁的档案室,然后从档案室的窗户翻出大楼后墙。落地时方哲平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上次跳楼扭伤还没好利索。
凌晨三点,他们回到沿江路一百一十三号。
苏敏没有休息,第一时间将那份干部名册摊开,继续追查白纪舟的线索。方哲平坐在一旁,揉着肿胀的脚踝,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找。
“你说他被上调了。”方哲平说,“上调到哪里?省内?还是北京?”
“如果是省里,省委组织部应该有他的档案。但我没有权限查省里的档案。”
“那如果不在省里呢?”
苏敏抬起头:“如果在上面,那就更难查了。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绕过档案系统。”
“什么办法?”
“找到和他共事过的人。”苏敏重新翻开干部名册,找到医学科学研究所的那一页,“医科所虽然撤销了,但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不可能全部消失。总有退休的、调走的、转业的。如果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个,就能问出白纪舟的去向。”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开始抄录医学科学研究所的全部人员名单。名单上有二十多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去向——有人去了市卫生局,有人去了省医院,有人退休,有几个人标注的是“离职去向不明”。
离职去向不明。
方哲平注意到,名册上一共有五个人标注了“离职去向不明”。除了白纪舟,还有四个名字——两男两女。
“这些人的离职时间是什么时候?”他问。
苏敏查了一下:“都是八一年。同一年,同一批。”
“五个人同时离职,同时去向不明。这不是巧合。”
“你是说——”
“一个研究所的副所长带着四个同事一起消失,他们不可能全部调到同一个地方。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被调走。是被招募。”
方哲平点头。这正是他在想的事。白纪舟不是一个人离开,他带走了一个团队。五个人,足以构成一个小型组织的核心班底。
“白鲸计划不是一个人策划的。”方哲平说,“白纪舟是策划者,但那四个人——他们可能是执行者。清道夫、影子、顾敏——”
“顾敏不在离职名单里。”
方哲平凑过去看名单。确实,顾敏的名字不在医学科学研究所的名册上。她是后来加入的——从第三人民医院借调到市委卫生室,然后再加入镜像工程。
“顾敏是中间加入的。那四个离职的——其中有没有清道夫?”苏敏问。
“有可能。但我们需要找到他们中的一个才能确认。”
方哲平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其中一个名字上——“孟祥瑞,离职去向不明”。
孟祥瑞。
他愣住了。这名字他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011号受试者。市委宣传部干事。台风当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苏敏,你之前说011号叫什么?”
“孟祥瑞。”苏敏说,然后也愣住了,“和离职名单上的是同一个人?”
“市委宣传部干事。八一年从医学科学研究所离职,调到市委宣传部。他不是‘离职去向不明’——他是被安排进了市委。不是失踪,是潜伏。”
两人同时低头看名单上的其余三个名字。
015号何丽华——市歌舞团演员。离职名单里确实有一个女性名字,去向是“市文化局”。
019号徐广发——港务局调度员。离职名单里有一个男性名字,去向是“港务局”。
五个离职者,三个成为受试者。
“镜像工程的受试者不是随机选的。”方哲平说,“他们是白纪舟自己的同事。他当年招募他们加入组织,现在又用他们做实验——”
“不是同事。”苏敏打断他,“是信众。”
“什么?”
苏敏的手指落在名册的最后一栏。那是白纪舟的个人备注,字迹很小,之前被忽略了过去。
备注写的是——“白纪舟同志八一年因研究方向偏差被免去副所长职务。其研究课题涉及‘人格重塑技术在司法矫正中的应用’,被学术委员会认定为伦理不合。另,其在医科所内部发展非正式团体,已形成小规模个人崇拜。处理意见:予以调离。”
人格重塑。个人崇拜。
白纪舟不是被迫离职。他是被清理出去的。
而在被清理之后,他用五年时间建立了一个新的组织。不是地下黑帮,不是走私集团——是一个以医学实验为手段、以人格替换为目标、以上层渗透为途径的体系。
清道夫是打手。顾敏是医生。影子是实验品。
方哲平也是实验品。
“他失败了。”方哲平说,“他当年在医科所失败了,但他没有收手。他把失败变成了一盘更大的棋。他渗透进了市委,建立了组织,拿到了更高级的资源。他甚至让一场台风为自己的计划服务。”
“但他到底想要什么?”
方哲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阿海的遗书里说了一句话——‘白先生的目标是在海港市建立一个由他完全控制的新秩序。’”
“‘完全控制’——怎么控制?”
方哲平正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汽车刹车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声。方哲平冲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
沿江路上,两辆黑色轿车撞在了一起。不,不是撞在一起——是一辆车故意截停了另一辆车。被截停的那辆,是一辆红旗轿车。
红旗轿车的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向沿江路一百一十三号的方向跑来。那个人的身形和方哲平一模一样,跑动时微微向左倾斜——那是方哲平的习惯,他年轻时摔断过左腿,伤愈后走路一直有些微的不平衡。
方哲平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是影子。
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正在向他跑来。
而影子的身后,那辆截停他的车里,走下来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他们不慌不忙,像是知道影子跑不远。
方哲平打开门,冲下楼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影子——这个抢走他身份、毁掉他人生的存在。但他的双脚已经在动了,仿佛那不是选择,而是本能。
他跑到一楼时,影子已经冲进了门。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昏暗的楼道里面对面。
方哲平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影子。苏敏说得对,确实几乎完全一样。但在这近的距离,他终于看到了区别——影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方哲平没有的东西。
那是恐惧。
纯粹的、赤裸的、濒死的恐惧。
“他们杀了顾敏,杀了孟祥瑞,杀了何丽华,杀了徐广发。”影子说,声音颤抖,用着方哲平的声音,“我是最后一个。他们要把我销毁。”
“谁?”方哲平问。
“白先生。但不是白纪舟。”
影子的话让方哲平僵住了。
“白纪舟三年前就死了。”影子说,“现在用他名字发号施令的,是另一个人。”
“是谁?”
影子张开嘴,正要说话。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胸口绽开一朵红色的花——不是花,是血。
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胸。
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难以置信。他伸手摸了一下血,然后将那只手伸向方哲平。
右手。小指根部有一圈茧。
“帮我找到戒指。”影子说,声音微弱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戒指上有名字。我的名字。”
他的膝盖弯曲,整个人向前倾倒。
方哲平接住了他。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抱着一个人,而是抱着自己。影子的体温、影子的重量、影子身上的气味,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近乎诡异。
然后方哲平感到自己的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被击中的痛。
是某种更深的、从大脑内部涌出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记忆、感觉、画面,不属于他的东西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赵师傅鳗鱼丸摊子上的热气。
看到了一只手,苍老的、长满老年斑的手,握着一枚银戒指递给他。
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在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方哲平。”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方哲平晕倒在地,和影子脸对脸躺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映在浑浊的水洼里。
分不清哪个是本人。
分不清哪个是影子。
也许,从来就没有分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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