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审判
清晨六点,台风“白鲸”的风眼过境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海港市。
方哲平在水文站那张硬木椅上坐了一整夜,几乎没有合眼。苏敏靠着墙角睡着了,即使在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皱着,仿佛在和不存在的敌人对峙。
方哲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世界像被洗过一遍。天空是一种不真实的湛蓝,蓝得让人怀疑昨晚的狂暴不过是一场集体幻觉。但满地的断树、倒塌的围墙、搁浅在马路中央的渔船,都在证明那一切确实发生过。
海港市还活着。
但有些人没有。
上午八点,方哲平回到市委大楼。
大楼的外墙被风掀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的旗杆拦腰折断,国旗浸泡在泥水里。方哲平弯腰捡起那面旗帜,拧干,叠好,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大楼里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忙着灾后统计。方哲平穿过人群,像一个幽灵穿过生者的世界。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看他。他不再是“方秘书”,而是一个即将上庭的“嫌疑人”。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文件,墙上的挂历,抽屉里的半包烟。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一样东西上。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海港日报》。头版头条是——“百年台风重创我市,伤亡数字正在统计”。下面有一条副标题——“检察院物证保管库被淹,多起案件审理或受影响”。
方哲平拿起报纸。
报道的第三段写道:“据检察院有关同志介绍,此次江水倒灌导致保管库一层完全淹没,存放的大量案件物证严重损毁。其中包括近期社会关注的几起经济案件的关键证据。检察院方面表示将尽力抢救,但不排除部分案件因证据灭失而无法继续审理的可能。”
最后一句话被方哲平反复读了三遍。
“不排除因证据灭失而无法继续审理的可能。”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不是销毁他一个人的证据,而是制造一场“全面性”的天灾。当所有案子都受到影响时,他的案子就只是其中之一,不会引起任何特别的关注。
方哲平放下报纸,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救灾车辆在街道上穿梭,人们在废墟中挖掘,寻找失踪的亲人。这是一个真实的悲剧。
而有人却利用这个悲剧,制造了一场完美犯罪。
上午十点,方哲平准时出现在海港市人民法院。
法院大楼也在台风中受损,正门的玻璃全部碎裂,用木板临时封堵。法警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对每一个进入的人进行登记。
“方哲平,受贿案被告。”方哲平对着法警说。
法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厌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重新定价的商品。
“进去吧。三号法庭。”
三号法庭在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方哲平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法庭里的人不多。
法官席上坐着三名法官,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翻阅卷宗。方哲平不认识他——不是之前负责他案子的顾法官。书记员是个年轻女孩,低着头整理文件。旁听席上有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
没有记者。没有旁听的市民。没有他期待的任何形式的关注。
这个案子,正在被悄悄地处理掉。
“方哲平。”花白头发的法官抬起头,“请坐到被告席上。”
方哲平走向那个熟悉的木栅栏围成的位置。四十七天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手铐还没摘,栅栏外面站着检察官,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指控材料。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供人参观。
此刻栅栏还在,但检察官手里的材料薄了很多。
“现在开庭。”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本案因台风导致部分证据损毁,经检察院与法院协商,对庭审程序作以下调整。”
方哲平听着法官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宣读一系列决定。大意是:原定在庭上出示的五份关键物证中,有四份因保管库淹水而受损,无法当庭质证。检察院申请延期审理,但因看守所也在台风中受损,无法继续羁押,故对被告方哲平变更为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
方哲平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他没有被宣判无罪,也没有被继续指控。他被置于一个模糊的中间地带——既不清白,也不定罪,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鸟,绳子够长,但永远飞不走。
“被告方哲平,”法官摘下老花镜,“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但你需遵守取保候审相关规定:不得离开海港市,随传随到,每月到居住地派出所签到一次。”
“法官,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法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损毁的证据里,包括那盘作为主要指控依据的录音带吗?”
法官翻了一下卷宗:“根据物证库记录,编号0784的物证——即录音带母带——已于三日前被借调至本院预审庭。目前该物证保存完好,将在下次庭审时质证。”
方哲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录音带还在。
那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那只是一个事实,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本院也需要告知你,”法官继续说,“借调0784号物证的预审庭办公室在台风中严重漏水,物证封存袋被浸湿。物证本身是否受损,需等技术部门鉴定后方能确定。”
方哲平看着法官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办公室漏水,物证袋浸湿,技术鉴定——这是一套设计好的拖延程序。鉴定需要时间,需要技术员,需要在灾后重建的混乱中等待。而每多等一天,这个案子就多一分被遗忘的可能。
“我明白了。”方哲平说。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现在休庭。”
方哲平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自由了,却又没有自由。他既不是犯人,也不是清白的人。他是一个行走的问号。
法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方哲平认得他——周维明,市委秘书长,他的顶头上司。
“哲平。”周维明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出来就好,出来就好。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周秘书长。”方哲平微微点头。
“市委对你是信任的。”周维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案子还没结,暂时不方便给你恢复工作。组织上决定,你先去方志办待一段时间,整理整理材料,等案子彻底清楚了再说。”
方志办。
方哲平差点笑出来。海港市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那是出了名的“冷宫”,专门安置那些犯过错误但又不至于开除的干部。去那里的人,大部分这辈子都没再出来过。
“我服从组织安排。”方哲平说。
周维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轿车发动,消失在街角。
方哲平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背影。周维明——他的上司,也是那个在去年七月让他签下“技改审批文件”的人。
那份被篡改成资产转让的文件。
那份让方哲平成为“受贿者”的文件。
方哲平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维明在刚才的对话里,没有问过一句关于阿海的话。没有问阿海为什么会在台风夜死掉,没有问方哲平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什么都没问。
仿佛阿海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方哲平走下台阶,走进灾后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倒了一地,清洁工正在用电锯将它们分解运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某种腐烂的气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放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
那张匿名纸条。阿海的电话。茶楼外的监视者。七号仓库的爆炸。防波堤上铐着的手腕。物证库的淹水。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让他活,但不想让他清白。有人需要他存在,但不需要他自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站在街角,手里举着刚印刷出来的《海港日报》号外。
“号外!号外!台风伤亡最新统计!老码头发现港籍人士遗体!身份正在核实!”
方哲平停下脚步。
“给我一份。”
他接过报纸,展开。
号外头版的第三条新闻只有短短五行字:“今晨六时许,海上搜救队在海港市老码头以东约两海里处发现一具男性遗体。遗体身份初步判断为港籍人士,年龄约四十岁左右。警方已介入调查,不排除为台风期间溺亡。详细情况请关注后续报道。”
四十岁左右的港籍人士。
阿海今年四十一岁。
方哲平折起报纸,抬头看向天空。台风过后的蓝天纯净得近乎残忍,几只海鸥在城市上空盘旋,找不到归处。
阿海的尸体被发现了。
但不是在防波堤附近,不是在仓库废墟中,而是在码头以东两海里处。从防波堤到那个位置,需要经过一大片礁石区,不可能靠海浪冲过去。
有人移动了尸体。
有人刻意让它被发现。
方哲平把报纸塞进口袋,加快了脚步。他现在有了两个方向需要追查。
第一,三天前从物证库借走0784号录音带的人是谁。
第二,发现阿海尸体的那片海域,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指向同一个出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法院大楼里,有一个人正透过二楼的窗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检察院的制服,鹰钩鼻,瘦高的身材。老陈——方哲平案子的主办检察官。
老陈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袋子上盖着红色印章——“机密”。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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