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召陵对质
工地的围挡外,人山人海。
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直播车排成一排,天线高高扬起。无人机在天上嗡嗡响,像一群饥饿的蚊子。看热闹的群众挤在警戒线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手机举得比记者还高。
齐恒的车被堵在三百米外,寸步难行。他推开车门,步行往里走。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齐恒来了”,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齐总,网上那段视频是真的吗?” “齐总,地底下真的有古墓吗?” “齐总,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话筒戳到他脸上,镜头对准他,闪光灯亮得睁不开眼。齐恒一言不发,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保安冲过来,把他护进去。
工地里,挖掘机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考古队的帐篷搭起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林邵站在坑边,看见齐恒,招了招手。
“齐先生,有新发现。”
齐恒走过去,往坑里看。那具骸骨已经被清理出来,旁边还有几样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盒,几片碎布,还有……
“这是什么?”
林邵指了指:“陶罐。战国时期的。这个墓,是真的。”
齐恒愣住了。
“所以昭老倔当年没撒谎?”
“没撒谎。”林邵说,“这底下确实有古墓。而且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对。”林邵指着远处,“探地雷达显示,这下面有至少三座墓葬。这一片,是个古墓群。”
齐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昭老倔发现的是……”
“这一座。”林邵说,“他家的宅基地底下,正好压着最大的一座。”
齐恒沉默了。
如果昭老倔当年没撒谎,那齐振山杀他,就不只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那些文物。
“齐先生,”林邵看着他,“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那个铁盒子里,除了齐振河的信,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玉佩。
齐恒接过来看。玉佩不大,掌心大小,雕工精细,上面是一只螭虎。
“这是什么?”
“文物局的专家看了,说这是战国时期的玉器。”林邵说,“价值连城。”
齐恒盯着那枚玉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齐振山的东西?”
“不知道。”林邵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东西,是从古墓里出来的。”
齐恒抬起头:“你是说,齐振山早就进去过?”
“有可能。”林邵说,“而且很可能,他杀昭老倔,就是为了这些。”
从工地出来,齐恒直接去了看守所。
周桂芳被关在单人监室里,等着审讯。她看见齐恒,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小恒,你来了……妈想你了……”
齐恒隔着玻璃,看着她。
“别叫我妈。”他说,“你不是我妈。”
周桂芳愣住了,眼泪止住了。
“小恒……我养了你三十多年……”
“你杀了我哥。”齐恒打断她,“你把他按进水里,眼睁睁看着他淹死。三十多年,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周桂芳低下头,不说话。
齐恒把那枚玉佩的照片推过去。
“这个,你见过吗?”
周桂芳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
“是什么?”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是齐振山的东西。他临死前,给了振河。”
齐恒心里一动。
“他哪来的?”
“古墓里挖的。”周桂芳说,“他早就知道那底下有东西。昭老倔发现之前,他就进去过了。”
齐恒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拿走了多少?”
“不知道。”周桂芳摇摇头,“他从来不让我知道这些事。我只知道,他后来发了财,开了厂,有钱了。那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我不敢问。”
齐恒站起来,转身就走。
“小恒!”周桂芳喊他,“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齐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邵正在打电话。看见齐恒出来,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齐先生,文物局的人到了。他们要全面勘探这片区域,项目肯定得停。”
齐恒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林邵看着他,“网上那段视频,点击量已经过亿了。有人说你们齐家是盗墓贼,发的是死人财。”
齐恒苦笑了一下:“他们没说错。”
林邵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齐先生,你后悔吗?”
齐恒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齐恒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如果我不回来,这些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小光还在地下躺着,周桂芳还在装好人,管韬和蔡妍还在复仇。现在,至少真相大白了。”
林邵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齐恒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晚上七点,齐恒一个人坐在宾馆房间里。电视开着,放的正是今天的新闻。
“……北河县东岸明珠项目工地发现战国古墓群,同时发现一具现代人骸骨。据警方透露,死者为二十一年前失踪的儿童,疑似与当年的拆迁命案有关……”
画面上,他的工地一片狼藉,挖掘机像怪物一样蹲在那里。记者站在坑边,对着镜头滔滔不绝。
齐恒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路灯的光晕里,雨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齐恒?”
“是我。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些文物在哪儿。”
齐恒心里一紧。
“什么文物?”
“齐振山当年从古墓里拿走的那些。”那个声音说,“一共二十一件,玉器、铜器、陶器,都在。”
齐恒的呼吸急促起来。
“在哪儿?”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声音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周桂芳活着出来。”
齐恒愣住了。
“什么?”
“让周桂芳活着出来。”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她是唯一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的人。她死了,就永远找不到了。”
齐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是你爸。”
电话挂了。
齐恒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爸?
哪个爸?
齐振山死了,齐振河也死了。
那是谁?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齐振河的尸体,当年是火化的。骨灰盒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如果……如果他没死呢?
齐恒冲出房间,敲开林邵的门。
林邵正在看文件,见他冲进来,愣了一下。
“齐先生,怎么了?”
齐恒把刚才的电话说了。林邵听完,脸色变了。
“不可能。齐振河三年前就死了,有死亡证明,有火化记录。”
“那这个电话是谁打的?”
林邵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会不会是……齐振山?”
齐恒愣住了。
“他不是九八年就死了吗?”
“那是齐振河说的。”林邵说,“我们只有他的一面之词。”
齐恒的脑子一片混乱。
如果齐振山没死……
那这些年,他们都在骗谁?
林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彻底变了。
“齐先生,”他挂了电话,“看守所那边来消息,有人去探望周桂芳。”
“谁?”
“登记的名字是……齐振山。”
齐恒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赶到看守所的时候,会面已经结束了。
周桂芳被带回监室,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看见齐恒,她扑过来,隔着铁栏杆,抓住他的手。
“小恒……他来了……他没死……”
“谁?”齐恒问,“齐振山?”
周桂芳拼命点头。
“他来干什么?”
周桂芳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他说……他说要带你走……那些文物……都是留给你的……”
齐恒愣住了。
“文物在哪儿?”
周桂芳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只有你知道。”
“我?”齐恒懵了,“我怎么知道?”
周桂芳看着他,忽然说出一句话:
“你小时候,他带你去看过。”
齐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一个画面——五岁?六岁?一个男人牵着他的手,走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男人说,小恒,记住这个地方,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他以为那是梦。
原来不是。
“在哪儿?”他抓住周桂芳的手,“那个地方在哪儿?”
周桂芳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有你知道。”
齐恒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个画面。黑漆漆的地方,潮湿,有霉味,还有……水声。
水声。
是北河。
那地方,在北河边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在哪儿了。”
他转身就跑。
雨越下越大。齐恒开着车,沿着河堤一路往西。车灯切开雨幕,照亮湿滑的路面。林邵的车跟在后面,警灯一闪一闪。
“齐先生,你慢点!”林邵在电话里喊。
齐恒没理他,油门踩到底。
那个地方,他想起来了。
在北河上游,有一个废弃的水闸。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说是看风景。可那底下,有个暗室,藏着东西。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齐恒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水闸就在前面,黑黢黢的,像一个蹲着的巨兽。他跑过去,绕到后面,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机手电,照着往前走。
通道很长,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终于,他走到了一扇木门前。
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他愣住了。
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木箱子。打开一个,里面是青铜器,绿锈斑斑。再打开一个,是玉器,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二十一件。都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文物,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旧棉袄。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笑了。
“小恒,你来了。”
齐恒盯着那张脸,那轮廓,那眼睛——和他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你是……齐振山?”
老人点点头:“是我。”
齐恒的腿有些发软。
“你没死?”
“没死。”齐振山说,“死的是振河。”
齐恒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这些年……”
“这些年,我一直活着。”齐振山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功,看着你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齐恒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齐振山说,“我不会害你。你是我儿子。”
齐恒盯着他,忽然问:
“小光是不是你杀的?”
齐振山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是你下的命令,对不对?”齐恒的声音在发抖,“你让周桂芳去灭口,让齐振河善后,让马三闭嘴。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齐振山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他说,“可我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这些东西。”齐振山指着那些木箱子,“都是留给你的。没有这些,哪有你后来的好日子?”
齐恒愣住了。
“你用这些文物,换了钱?”
“换了一些。”齐振山说,“剩下的,都在这儿。二十一件,一件不少。”
齐恒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你以为我会要这些?”
齐振山愣住了。
“这些东西,沾着血。”齐恒说,“小光的血,昭老倔的血,还有多少人的血,我不知道。你要我拿着它们,过下半辈子?”
他摇摇头:“我不要。”
齐振山的脸色变了。
“你不要?”
“不要。”齐恒说,“你拿去给警察,给文物局,给谁都行。我不要。”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齐振山喊他。
齐恒没停。
“你站住!”齐振山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二十一年!我躲了二十一年,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你!”
齐恒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等的是我,还是你的罪恶?”
齐振山愣住了。
“你杀了人,躲了二十一年,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赎罪?”齐恒说,“你想错了。”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身后,齐振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浇在他身上,冷得刺骨。
他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林邵带着人冲进来。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