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蔡侯的逃亡
齐恒在宾馆里坐了一整天。
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红点像一只眼睛,盯着他。他看了无数次,把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记在心里。可他还是不敢确定,那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门被敲响。林邵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齐先生,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一份报告,抬头写着“北河村遗址勘探报告”。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六月。
齐恒愣住了。
“这是……”
“县文物局的存档。”林邵说,“我今天去翻的。当年昭老倔上报之后,文物局确实派人来看过。这是他们写的报告。”
齐恒低头看。报告里说,在北河村昭得水(昭老倔)家宅基地下方,发现疑似战国时期墓葬迹象,建议进一步勘探。但后面批了一行字:经费不足,暂缓。
“暂缓?”齐恒抬起头,“就这么简单?”
林邵点点头:“就这么简单。经费不足,项目暂停。等有钱了再说。然后,就没然后了。”
“那后来呢?”
“后来昭老倔死了,这事就没人提了。”林邵说,“要不是你这次回来开发,这些东西还在档案室里落灰。”
齐恒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所以当年齐振山根本不用杀人。”他说,“只要等着,等文物局没钱勘探,等这事不了了之,他照样可以开发那块地。”
“对。”林邵说,“可他没有等。”
“为什么?”
林邵看着他,慢慢说出一句话:“因为昭老倔不让他等。”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齐恒。
是一封信的复印件。笔迹是昭老倔的。
“齐振山:
我知道你想要那块地。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个泥腿子,不配跟你谈条件。
可我现在手里有东西。那古墓里的东西,随便一件都值你半座工厂。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价钱,我就把这事捅出去。文物局没钱,可有的是人有钱。那些收古董的,会出高价。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不见不散。
昭得水 九八年七月五日”
齐恒看完,手有些发抖。
“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齐振山的遗物里。”林邵说,“准确地说,是从你那个铁盒子最底层找到的。你那天没翻到,我后来让人仔细搜了一遍。”
齐恒闭上眼睛。
昭老倔敲诈齐振山。齐振山不给,就杀了他。
就这么简单。
“可如果只是敲诈,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他问。
林邵沉默了几秒:“因为小昭看见了。”
齐恒睁开眼睛。
“那天晚上,小昭躲在他爸身后,亲眼看着齐振山和马三推倒了房子。”林邵说,“他跑出来,被周桂芳找到。周桂芳杀他,不只是怕你被抢走,更怕他说出真相。”
齐恒的呼吸越来越重。
“所以,我妈——周桂芳——杀他,是为了灭口?”
林邵点点头。
齐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一直以为周桂芳杀小昭是因为怕失去他。原来,还有更深的原因。
她怕的是小昭说出真相,说出齐振山是杀人犯。
她保护的不是他,是齐振山。
不,是齐振河。
因为那时候,齐振山已经死了。站在她身后的,是齐振河。
“林队长,”他转过身,“齐振河在哪儿?”
林邵愣了一下:“他死了,三年前。”
“他的墓在哪儿?”
“在北河县公墓。”林邵说,“怎么?”
齐恒拿起桌上的地图:“我想去看看。”
夜里的公墓,比白天更阴森。
一排排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站岗的士兵。齐恒打着手电,按照林邵给的编号,找到了齐振河的墓。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齐振河,一九五三至二零一九。
齐恒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这是他叫了三十多年“爸”的人。他教他骑自行车,送他上大学,在他第一次创业失败时给他钱。他以为他是他爸。
可他不是。他是他爸的弟弟,是他妈的……是什么?情人?强奸犯?
他不知道。
“齐振河,”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沙沙响。
他忽然看见墓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伸手去摸,是一个玻璃瓶,埋在土里,只露出瓶口。
他挖出来,是一个罐头瓶,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是一封信。笔迹他认识,是齐振河的。
“小恒:
如果你找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我在这世上活了六十六年,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骗了你一辈子。
你不是齐振山的儿子,也不是我的儿子。你是昭敏的儿子,但你爸是谁,我也不知道。
昭敏年轻的时候,和很多人好过。她长得漂亮,村里的男人都盯着她。后来她怀了孕,不知道是谁的。她去找齐振山,说孩子是他的。齐振山不信,让她走。她去找我,我信了。
因为我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
可她不嫁我,她说我是齐振山的弟弟,看着我就想起他。她嫁给了昭老倔,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后来她生了你,齐振山不让留。我偷偷把你抱回来,告诉昭敏你死了。她哭了好几天,后来信了,嫁去了南方。
我养大你,是因为我喜欢她。我想,如果这辈子不能跟她在一起,能养大她的儿子,也是好的。
可我没告诉你真相。我怕你知道后会去找她,会离开我。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如果你找到这封信,去找她吧。她还活着,在南方。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齐振河 二零一九年八月”
齐恒看完,手在发抖。
他不是齐振山的儿子,也不是齐振河的儿子。他是昭敏的儿子,但他爸是谁,没人知道。
那个他叫了三十多年“爸”的人,养大他,是因为喜欢他妈。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手机响了。是蔡妍。
“哥,”她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我妈出事了!”
“什么事?”
“她在看守所里……割腕了!”
齐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昭敏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蔡妍坐在走廊里,脸色惨白,看见齐恒,扑过来抱住他。
“哥……她……她会不会死?”
齐恒抱着她,说不出话。
林邵走过来,低声说:“护士发现的早,应该能救过来。但她流了很多血……”
齐恒松开蔡妍,坐在长椅上,盯着抢救室的门。
半小时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人救过来了。”他说,“但她身体很弱,需要休息。你们可以进去看,别太久。”
齐恒和蔡妍走进去。
昭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
看见齐恒,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恒……对不起……妈给你添麻烦了……”
齐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妈,”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字,“你别死。”
昭敏愣住,眼泪流得更凶。
“你……你叫我什么?”
“妈。”齐恒又叫了一声,“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你是我妈。”
昭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哭。
蔡妍在旁边也哭了。
过了很久,昭敏平静下来,看着齐恒:
“小恒,妈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爸。”昭敏说,“你的亲生父亲。”
齐恒心里一紧。
“他是谁?”
昭敏看着他,慢慢说出一句话:
“他是齐振河。”
齐恒愣住了。
“可齐振河说……”
“他说什么?”昭敏问。
齐恒把那封信的事说了。昭敏听完,苦笑了一下。
“他骗你的。”她说,“他到死都在骗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做你爸。”昭敏说,“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怎么敢认你?”
齐恒的脑子乱了。
“那他到底是不是……”
“是。”昭敏说,“他是。当年我和他好过,后来他哥齐振山也来纠缠我。我分不清谁是谁,他们长得太像了。后来我怀了你,不知道是谁的。齐振河说,不管是他的还是他哥的,他都认。他把你要走了,养大你。”
齐恒沉默着。
“后来我去南方,嫁了人,生了蔡妍。”昭敏说,“可我一直想着你。我想回来找你,又怕你不认我。直到三年前,齐振河给我写信,说他要死了,让我来看看你。”
“你来了吗?”
“来了。”昭敏说,“我偷偷看过你,在你们公司楼下。你西装革履,有人给你开车门。我看着你,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齐恒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
“小恒,”昭敏握紧他的手,“妈对不起你。妈没能养你长大,还给你添这么多麻烦。你别恨我。”
齐恒摇摇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林邵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齐先生,管韬抓住了。”他说,“但他……”
“他怎么了?”
林邵看着他,慢慢说:“他说,他才是真正的昭小昭。”
齐恒愣住了。
“什么?”
“他说,二十一年前死的那个,是另一个人。他是小昭,一直活着,一直在等机会报仇。”
齐恒看向昭敏。昭敏的脸色变了。
“妈,他说的是真的?”
昭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他是小昭?”
“是。”昭敏说,“死的那个,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齐恒脑子里一片空白。
双胞胎。
所以管韬——小昭——这些年一直在他们身边。他看着他,恨着他,等着这一天。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报仇。”昭敏看着他,“他要的是你的一切。”
齐恒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条短信,管韬发来的:
“齐恒,你以为结束了吗?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