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招魂
齐恒一夜没合眼。
那张照片就放在床头柜上,背面的字像烧红的烙铁,一眼一眼地烫着他。“第三个”——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和“昭小昭已死”重叠在一起,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凌晨四点,他放弃了睡着的念头,起身站在窗前。窗外是北河县灰蒙蒙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一路水花。昨晚下过雨,玻璃上还挂着水珠。
那个声音说:“明天,去河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老槐树下?还是那片废墟?
齐恒点了根烟,看着烟雾在玻璃上撞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小昭在老槐树下玩弹珠的日子。那时候小昭总穿一件蓝背心,袖口磨得发白,笑起来缺颗门牙。他爸昭老倔在村里出了名的脾气倔,谁家的地界都不让,可对小昭却出奇地好,每次赶集回来都给他带块糖。
后来呢?
后来那块地被人看上,说要搞开发。昭老倔第一个不签字,说那是他爹传下来的宅基地,给多少钱都不卖。再后来,齐恒一家搬去了县城,和村里人渐渐断了联系。
再后来,就是二十年后的今天。
手机响了。管韬打来的。
“齐总,您醒了吗?”
“嗯。”
“我这边查了一下那个施工方的人,叫马三,当年确实在北河村项目上干过。”管韬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和昭老倔打过架。”
齐恒捏紧手机:“什么?”
“九八年的事,当时马三带着人去昭家谈判,谈崩了,双方动了手。马三被昭老倔推了个跟头,脑袋磕在门槛上,缝了七针。”管韬说,“这事有案底,派出所调解过,赔了三百块钱。”
齐恒沉默了几秒:“马三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让人盯着呢。”管韬顿了顿,“齐总,这事儿有点不对劲。马三昨天的反应太反常了,您要不要报警?”
“不用。”齐恒说,“我自己处理。”
“齐总!”管韬急了,“您不能一个人去,万一……”
“我心里有数。”齐恒挂了电话。
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圈。镜子里的那张脸,和二十一年前在槐树下咧嘴笑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齐恒开车出了宾馆。
他没叫司机,自己开的车。沿着河堤一路往西,车窗半开着,河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停车步行。
那片废墟就在前面。
晨雾比昨天还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齐恒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里走,脚下全是湿滑的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老槐树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像一尊蹲着的巨兽。
树下站着一个人。
齐恒停下脚步,心脏猛地收紧。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是谁。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齐恒没动:“你是谁?”
那人缓缓转过身。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痕。
“二十一年了。”那人说,“你还记得我吗?”
齐恒盯着那道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那是小昭。
九六年夏天,小昭从槐树上摔下来,嘴角磕在石碾子上,血流了一地。村里的大人把他送到卫生院,缝了十几针,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小昭……”齐恒的声音发颤,“你没死?”
小昭——如果他真是小昭——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比齐恒记忆中瘦削得多,颧骨高耸,眼睛凹陷,但轮廓还在,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昭老倔。
“死?”他冷笑一声,“有人巴不得我死。可惜,我没死成。”
齐恒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你爸呢?他还活着吗?”
小昭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你觉得呢?”
齐恒的心往下沉。他想起老蔡头的话——那户人家,男主人和孩子都失踪了。有人说他们拿了钱跑了,也有人说……被埋底下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齐恒问。
小昭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齐恒接住,是一张照片。也是那张合影,只是被撕成了两半,又用透明胶粘了起来。照片上,小昭的脸被涂黑了。
“你看看这个。”小昭说。
齐恒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
第一个。
“什么意思?”
“你不是收到照片了吗?”小昭盯着他,“第三个——那个人已经死了。”
齐恒脑子里嗡的一声:“谁死了?”
“马三。”小昭说,“昨晚死的。”
齐恒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管韬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齐总,马三出事了!今天早上他老婆发现他死在自家院子里,头朝下栽在井里,警方已经介入了!”
齐恒握着手机,看着小昭。小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干的?”齐恒问。
小昭摇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猜。”小昭往后退了一步,“齐恒,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报仇?杀你?”
齐恒没说话。
“我要让你看清楚。”小昭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当年那件事,不是意外,不是失踪。是谋杀。”
“谁杀了你爸?”
小昭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爸。”
齐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
“不可能?”小昭冷笑,“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不肯签字吗?因为他发现那块地有问题——地底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你妈知道。”小昭说,“去问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齐恒追上去,但小昭跑得飞快,转眼消失在雾里。
齐恒追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槐树后面。
是老蔡头。
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那只破旧的布袋子,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着齐恒,眼神复杂。
“你都听见了?”齐恒问。
老蔡头没说话,只是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齐恒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发黄的证明——北河村宅基地使用权登记表。户主一栏写着:昭得水(即昭老倔)。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该户宅基地下方发现古代墓葬,已上报文物部门,暂停一切建设活动。落款是县文化局,时间是一九九八年三月。
“这是……”
“昭老倔发现的。”老蔡头说,“他家挖地窖,挖出几块陶片。后来文物局的人来看过,说底下可能有古墓,让他先别动,等专家来。”
齐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所以他不是钉子户,他是想保护……”
“保护个屁。”老蔡头打断他,“他是想拿这个跟开发商谈条件——底下有古墓,不能随便拆,你们得加钱。”
“后来呢?”
“后来……”老蔡头叹了口气,“文物局的人还没来,开发商就动手了。那天晚上,推土机开进了昭家。”
齐恒的手开始发抖。
“我爸……”
“你爸那天晚上在场。”老蔡头盯着他,“我在远处看着,亲眼看见你爸从推土机上下来,和昭老倔吵起来。后来推土机忽然动了,昭老倔被卷进去,当场就没了。”
齐恒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小昭呢?”
“小昭跑出来了。”老蔡头说,“他躲在河边的芦苇荡里,眼睁睁看着他爸被埋进废墟。后来开发商的人发现他跑了,到处找,没找到。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昭家父子拿了钱跑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蔡头苦笑一声:“报警?那时候谁敢?开发商有钱有势,你爸在县里有人,我一个糟老头子,拿什么去报?”
齐恒沉默了很久。
“那这些照片……”
“我拍的。”老蔡头说,“我用老相机拍了几张,想留着,万一哪天能用上。后来你爸来找过我,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把照片烧了。我烧了几张,留了一张底片。”
“那张底片在哪儿?”
“在小昭手里。”老蔡头说,“他回来找过我,我把底片给了他。”
齐恒忽然想起什么:“那‘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老蔡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当年推土机旁边,除了你爸,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马三,还有一个……是管韬。”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可能!管韬那时候还在省城读书,根本没回来过!”
“他回来了。”老蔡头说,“暑假回来的,跟着你爸学本事。那天晚上,是他开的推土机。”
齐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宾馆的。
他坐在房间里,盯着那张被撕过的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管韬跟了他十五年,从一个实习生做到集团法务总监,是他最信任的人。可如果老蔡头说的是真的……
手机响了。是管韬。
“齐总,您去哪儿了?警方来人了,要问话。”
齐恒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忽然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束新鲜的包茅,泡在水杯里,翠绿欲滴。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第二个,该你了。”
齐恒猛地回头,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冲出门,电梯门正在关闭,里面站着一个人——是蔡妍。
蔡妍看见他,表情平静:“齐总,您没事吧?”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您。”蔡妍说,“警方在等您,我上来叫您。”
齐恒盯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蔡妍,姓蔡。北河村,蔡家。
“老蔡头是你什么人?”
蔡妍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是我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