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蔡姬的眼泪
齐恒握着手机,站在蔡妍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不带母亲去?
带上,太危险。不带,蔡妍不会罢休。
林邵从走廊里跑回来:“监控拍到了,她二十分钟前从后门出去的,一个人,步行。方向是……北河村。”
“她要我去芦苇荡。”齐恒说。
“你不能去。”林邵挡在他面前,“这是绑架威胁,应该由警方处理。”
“她没绑架任何人。”齐恒说,“她要的是我妈。如果我带我妈去,也许能换回点什么。”
“换回什么?换回她的仇恨?”林邵的声音提高,“齐先生,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带您母亲去,就是送羊入虎口。”
齐恒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林队长,你有兄弟姐妹吗?”
林邵愣了一下:“有一个妹妹。”
“如果你妹妹被人杀了,凶手逍遥法外二十年,你会怎么做?”
林邵没回答。
齐恒往外走。
“站住!”林邵追上来,“你这是妨碍公务!”
“那你抓我。”齐恒头也不回,“关我二十四小时,等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林邵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一组二组,跟我去北河村。三组留守,随时待命。”
挂了电话,他追上齐恒:“我跟你一起去。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许单独行动。”
齐恒点点头。
夜里的北河村,比白天更阴森。
车子停在村口,再往里只能步行。齐恒和林邵带着四个刑警,打着手电沿着河堤往前走。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片芦苇荡,就是当年昭小昭躲的地方。”林邵指着前面。
齐恒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芦苇,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象不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深夜躲在里面,看着父亲被推土机压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手电的光照进芦苇荡,惊起几只水鸟。
“在那儿!”一个刑警喊道。
手电的光束集中到一个方向。芦苇深处,站着一个人。
是蔡妍。
她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齐腰深的芦苇里,脸被手电光照得惨白。她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齐总,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妈呢?”
“我没带她来。”齐恒往前走了一步,“蔡妍,你听我说——”
“不听。”蔡妍打断他,“我说了,带她来。你一个人来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就走。
“站住!”林邵追上去,但芦苇太密,跑不快。等他们穿过那片芦苇荡,蔡妍已经站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石头下面,是北河最深的一段。水流湍急,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别过来。”蔡妍说,“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林邵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好,我们不过去。蔡妍,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蔡妍笑了,笑声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凄凉,“我等了二十一年,还不够慢吗?”
她看向齐恒:“齐总,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齐恒没说话。
“他被你妈按在水里。”蔡妍说,“就在这个地方。”她指了指脚下的河水,“就这儿。我妈后来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冰凉,眼睛还睁着。”
齐恒闭上眼睛。
“我妈找了三天三夜。”蔡妍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后在这儿找到了他。他漂在水面上,脸朝下,身上缠满了水草。我妈把他捞上来,抱着他坐了一夜。第二天,她把他埋了,然后离开北河县,再也没有回来。”
“那你呢?”齐恒问。
“我?”蔡妍看着他,“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齐恒愣住了。
“我妈离开北河县后,去了南方。”蔡妍说,“在那边认识了蔡根生,生了我。蔡根生就是我爸,但他不姓蔡,姓蔡的是他。他是北河村的人,当年我妈求他去作证,他不肯,后来良心不安,就去南方找我们,和我妈结了婚。”
“所以你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
“我妈从来不说。”蔡妍说,“她以为瞒我一辈子。直到三年前,她病重,临终前才告诉我。她说,你有个哥哥,死在北河县,杀他的人还活着。她说,你去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她看着齐恒:“我就来了。我考进你的公司,做了你的员工,一待就是五年。我看着你住豪宅,开豪车,每年清明节给你爸上坟。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齐恒说不出话。
“我想过很多办法。”蔡妍说,“匿名信、恐吓电话、发霉的包茅……我想让你害怕,让你睡不着觉,让你知道有人在盯着你。可你什么都不怕,你连查都不查。”
“所以你和管韬联手了?”
“管韬?”蔡妍愣了一下,“我没有和任何人联手。管韬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不是你哥?”
“不是。”蔡妍说,“我只有一个哥,叫昭小昭。管韬是昭老倔的儿子,他妈妈死得早,和我哥不是一个妈。我姑父昭老倔娶了第二个老婆,没生孩子,就把我哥抱养过去了。所以我哥名义上是昭老倔的儿子,实际上是我妈的儿子。”
齐恒的脑子有些乱:“那你和管韬……”
“没有血缘关系。”蔡妍说,“但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我姑父死后,管韬被他妈带走,改姓管。我妈后来去找过他,想让他一起报仇,他不肯。他说他要用自己的方式。”
“所以他跟了你十五年?”
“对。”蔡妍说,“他跟了你十五年,比我有耐心。”
林邵插话:“那包茅是你寄的?”
“是。”蔡妍说,“第一个是我寄的。后面的……是管韬让我帮他寄的。他说他的演员露过面了,不能再出现,让我替他传递消息。”
“那些墙上的字呢?”
“也是我。”蔡妍说,“管韬被捕前,让我在他房间墙上写了‘替身归,真身现’。他想让你们知道,还有一个更恨你们的人在。”
“那个人是谁?”
蔡妍看着他,慢慢开口:“我妈。”
齐恒心里一惊:“你妈不是死了吗?”
“她死了。”蔡妍说,“但她的恨,留在我这儿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湍急的河水。
“蔡妍,你冷静点!”林邵往前走。
“别过来!”蔡妍喝住他,“林队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法律、正义、从轻发落……可你知道吗,杀我哥的人,到现在还活着。她活得好好的,住疗养院,有人伺候,有人叫妈。我哥呢?他十三岁就死了,死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有。”
齐恒往前走了一步:“蔡妍,我妈做错了事。但她现在中风了,活不了多久。你杀了她,又能怎样?”
“那马三呢?”蔡妍问,“他该死吗?他亲眼看见我哥被按进水里,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拿了你们家的钱,闭着嘴过了二十年。”
“马三是你杀的?”
“不是。”蔡妍说,“是管韬。但他老婆是我杀的。”
林邵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她想敲诈管韬。”蔡妍说,“她拿着那封信,要五十万。管韬给了,可她还不满足,说要再加二十万,不然就把信交给警察。管韬不想杀她,是我……是我动的手。”
“那把刀上为什么是管韬的指纹?”
“我故意留下的。”蔡妍说,“我想让警察抓他。”
“为什么?”
“因为他骗我。”蔡妍的声音忽然变了,“他说他只是想复仇,可我发现,他想要的,不只是复仇。”
“他还想要什么?”
蔡妍看着齐恒:“他想要你的一切。你的公司,你的钱,你的位置。他跟了你十五年,学的不是怎么报仇,是怎么取代你。”
齐恒脑子里闪过管韬这些年的一举一动。从实习生到法务总监,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让他放心。
原来,那不是忠诚,是等待。
“老蔡头呢?”林邵问,“他是不是你杀的?”
蔡妍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他是我爸。”
“我知道。”林邵说,“所以问你。”
蔡妍沉默了。夜风吹动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发现了我的事。他让我收手,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说收不了。他说那他去报警。我不能让他去。”
“所以你毒死了他?”
蔡妍点头,眼泪流了下来:“那瓶酒,是我送他的。农药是我倒进去的。我想过不这样做,可他说要去报警……他说他老了,不怕死,但不能看着我杀人。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杀了。”
齐恒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杀了他爸。为了报仇,她杀了她爸。
“蔡妍,”他轻声说,“你已经报了仇了。马三老婆死了,老蔡头也死了,我妈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够了。”
“不够。”蔡妍摇头,“齐恒,你知道吗,我妈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不恨你妈,她恨的是你爸。因为那天晚上,是你爸下的命令。”蔡妍看着他,“可你爸已经死了。她让我找你。”
齐恒的呼吸停滞了。
“我妈说,父债子偿。”蔡妍说,“齐恒,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一直没动你?”
齐恒没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见这一切。”蔡妍说,“让你看见你妈是个杀人犯,让你看见你最信任的人是仇人的儿子,让你看见你一手建立的一切,一点点垮掉。”
她张开双臂,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你都看见了。”
“蔡妍!”齐恒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蔡妍往后一仰,整个人落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瞬间被黑暗吞没。
齐恒想都不想,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比他想象的冷,冷得像刀子割在身上。他拼命游,朝着蔡妍落水的方向。手电的光在水面上晃,有人在岸上喊,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摸到一只手,抓住,往上拉。蔡妍的脸浮出水面,惨白,眼睛闭着。
有人跳下来帮忙,把他和蔡妍一起拖上岸。
蔡妍躺在河滩上,一动不动。林邵跪在她身边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
“咳——”蔡妍忽然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还活着。
齐恒瘫坐在一旁,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蔡妍睁开眼睛,看见他,忽然笑了。
“齐总,”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齐恒摇摇头。
“因为你……像一个人。”蔡妍说,“像我哥。”
齐恒愣住了。
“那张照片……你和我哥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我每次看见……都觉得……也许……也许你当年……也是无辜的……”
她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齐恒坐在河滩上,看着医护人员把蔡妍抬上担架。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林邵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干衣服:“穿上。”
齐恒接过来,没动。他看着那片芦苇荡,看着那条河,忽然问:
“林队长,你说,如果当年我妈没杀那个孩子,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林邵没回答。
齐恒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管韬。
“齐恒,你以为结束了吗?去找你爸的遗物,找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齐恒盯着那几个字,手又开始抖。
他爸的遗物。
铁盒子。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把一个铁盒子锁进了柜子里,说那是你爸的遗物,谁都不许动。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