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包茅血祭
齐恒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护士来来去去,推着药车,拿着病历,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他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邵的话:
“你和昭敏,有血缘关系。”
昭敏。
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只出现在照片里的女人,是他母亲。
他想起小时候做过的那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叫他“小恒,小恒”。他回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他问母亲周桂芳,那个梦是什么意思。周桂芳说,小孩子做梦,没什么意思。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有人在叫他。隔着幼儿园的栅栏,隔着二十一年的时光,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齐总。”
他抬起头,看见蔡妍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你怎么出来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扶她。
“我没事。”蔡妍说,“我想跟你聊聊。”
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蔡妍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齐恒看着她,没说话。
“我差点杀了你妈。”蔡妍说,“不对,是那个养大你的女人。”
“我不恨你。”齐恒说,“换成我,可能做得比你更绝。”
蔡妍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把你送人吗?”
齐恒摇摇头。
“因为你爸——齐振山——不让她留。”蔡妍说,“我妈说,那时候她刚生完你,身体很弱。齐振山来看她,看见你,说这孩子长得像我,不能留。他说他老婆不能生孩子,正好抱回去养,就说是在外面捡的。”
齐恒听着,手指慢慢攥紧。
“我妈不同意。”蔡妍说,“她跪下来求他,说这是她的命根子,不能给人。可齐振山说,你不给我,我就让你们娘俩都活不成。那时候齐振山已经有钱有势,我妈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所以她就给了?”
“给了。”蔡妍说,“但她留了个心眼。她让我哥——就是昭小昭——记住你的样子,记住你的名字。她说,将来有一天,你要去找他,告诉他,他是你弟弟。”
齐恒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昭,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眼睛看着别处。原来他看的是他——那个站在最右边,缺了颗门牙的男孩。
“我哥后来去找过你。”蔡妍说,“在他死之前。”
齐恒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九八年夏天,他去找过你。”蔡妍说,“我妈让他去的。她说你被齐振山带走了,住在县城里,让他去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去了,偷偷看了你一眼,回来跟我妈说,你穿得很好,吃得也好,还有新书包。我妈听了,哭了一夜。”
齐恒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年夏天,他确实见过一个男孩。那天他在县城的公园里玩,有个大一点的男孩站在远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问那个男孩是谁,男孩没说话,转身跑了。
那是他哥。
那是他亲哥。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
“后来……”蔡妍叹了口气,“后来就出事了。昭老倔死了,我哥也死了。我妈疯了似的找你们家报仇,可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她后来去哪儿了?”
“去了南方。”蔡妍说,“嫁给了我爸——蔡根生。她本来想重新开始,可她忘不了我哥,忘不了你。她每天晚上都哭,哭到天亮。我爸心疼她,就陪着她,什么都不问。”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死之前告诉我的。”蔡妍看着他,“她说,我还有一个儿子,在北河县,被齐家养大了。你去找他,告诉他,妈对不起他。”
齐恒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他不记得那个女人。他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妈。可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他的眼睛长得像她,他的命是她给的。
“蔡妍,”他抬起头,“你恨我吗?”
蔡妍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过得比你好。”
蔡妍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你。”她终于说,“我恨的是把你抢走的人。你也是受害者,和我哥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哥。”她叫了一声。
齐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邵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齐恒和蔡妍并排坐着,手握着手,一个在哭,一个在看着窗外发呆。
“齐先生,”他轻轻叫了一声,“有新发现。”
齐恒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蔡妍也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你休息,我去。”
林邵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关上门。
“查到了。”他说,“齐振河的身份。”
齐恒看着他,等着下文。
“齐振河是齐振山的弟弟,比他小三岁。”林邵说,“九八年之前,他一直跟着齐振山做事,管账。但在九八年七月之后,他就‘死’了。”
“那九月死的那个是谁?”
“齐振山。”林邵说,“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九月那场车祸里死的人,是齐振山。而齐振河,顶替了他的身份,活了下来。”
齐恒愣住了。
“所以那个养大我的人……是齐振河?”
“应该是。”林邵说,“你父亲——不,齐振山,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而齐振河,是他的帮凶。他写那些日记,替他哥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那他为什么要顶替齐振山?”
“因为齐振山死了。”林邵说,“车祸。那场车祸很可能是意外,但齐振河抓住了机会。齐振山没有孩子,没有老婆,只有一个弟弟。他死了,齐振河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只要顶替他,就能得到一切。”
“那我妈——周桂芳——知道吗?”
林邵沉默了几秒:“她知道。”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齐恒。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是齐振河,女的是周桂芳。他们站在一个院子里,身后是那栋老房子。周桂芳挽着齐振河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九八年十月,新婚留念。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九八年十月。
昭老倔死在七月,齐振山死在九月。十月,齐振河就和周桂芳结婚了。
“他们是夫妻?”
“对。”林邵说,“齐振河和周桂芳,本来就是一对。后来齐振山死了,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那我呢?”
“你是被他们收养的。”林邵说,“齐振河知道你的身世,但他没有告诉周桂芳。他只说你是孤儿,捡来的。周桂芳不能生育,就把你当亲儿子养。”
齐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原来,他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他的“父亲”不是他父亲,他的“母亲”不是他母亲。他的亲妈在南方死了,他的亲哥死在这条河里。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齐先生,”林邵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齐恒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事。还有别的吗?”
“有。”林邵说,“关于那个铁盒子,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齐恒。
信封上写着:给小恒。
笔迹和那些日记一样,是齐振河的。
齐恒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小恒: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周桂芳的儿子。你的亲生母亲叫昭敏,你的亲生父亲叫齐振山。你是他们私生的孩子。
齐振山不想认你,让你妈把你送人。我不忍心,就收养了你。我告诉你妈你死了,让她死了心。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
但我错了。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昭老倔,梦见那个孩子,梦见那条河。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我回不了头了。
你妈——昭敏——来找过我。她问我要你,我没给。她哭着求我,说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我说你死了,她信了,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去了南方。我想去找她,告诉她你还活着,可我不敢。我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恨我。
小恒,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你爸的遗物。里面有他写给你的信,我没看过。你自己看吧。
齐振河 二零零八年三月”
齐恒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十年了。这封信写了十年,一直躺在那个铁盒子里,等他来打开。
他翻找那个铁盒子,在最底层找到了另一个信封,比其他的都旧,封口还粘着。
他拆开,抽出信纸。
笔迹和那些日记不一样,更刚硬,更有力。
“小恒:
我是你爸。你可能永远看不到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
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听见你哭,我想进去看看你,可我忍住了。我不能认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我有我的苦衷。我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如果让人知道我有私生子,会连累你一辈子。
所以我让你妈把你送人。送给我弟振河,他是好人,会好好待你。
但我还是舍不得。我偷偷去看过你,隔着窗户,看你睡觉。你长得像我,眼睛像你妈。我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小恒,爸对不起你。爸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人。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舍不得你。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别恨我。我是真的爱你。
齐振山 九八年八月”
齐恒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爸——真正的爸——爱他。隔着窗户看他睡觉,偷偷摸摸,不敢认他。
可他也是害死他哥的凶手。
昭小昭,他同母异父的哥哥,死在那个夏天,死在那个女人手里。而他爸,是那个女人的丈夫,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这算什么?
他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林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齐先生,”他挂了电话,“管韬跑了。”
齐恒猛地抬头:“什么?”
“在看守所里,有人帮他。”林邵说,“监控显示,一个女人去看他,然后他就消失了。”
“女人?谁?”
林邵看着他,慢慢说出一句话:
“昭敏。”
齐恒愣住了。
“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是。”林邵说,“可监控里那个人,和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齐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妈——昭敏——还活着?
那蔡妍说三年前她妈死了……是骗他的?
他转身冲进病房,蔡妍还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蔡妍,你妈死了没有?”
蔡妍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管韬跑了,有人帮他。监控里那个女人,是你妈。”
蔡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我骗了你。我妈没死,她一直在等我消息。”
“她在哪儿?”
蔡妍抬起头,看着窗外:
“她就在北河县。她说,她要亲眼看着,那些害死她儿子的人,一个个得到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