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诸侯盟
警戒线在凌晨两点拉起来的时候,整个宾馆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齐恒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下面的警车闪着红蓝的光,把后院照得像夜店。法医和技术科的人穿着白大褂,在花坛周围忙碌。马三老婆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地上还留着白色的轮廓线。
“齐先生。”林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请您跟我回局里一趟,做个详细笔录。”
齐恒转过身,看见林邵眼圈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现在?”
“现在。”林邵说,“死了两个人了,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
齐恒点点头,跟着他下楼。经过管韬房间的时候,门开着,管韬正坐在里面,两个刑警在问他话。他抬起头,和齐恒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齐恒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上,对面还是林邵和那个年轻刑警。只不过这次,桌上多了一台录音机。
“齐先生,从头说吧。”林邵按下录音键,“你什么时候收到第一束包茅的,谁给你的,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齐恒沉默了几秒,开始讲述。
从前天晚上收到包茅开始,到老蔡头在河边的对话,到小昭的出现,再到马三的死和管韬房间里的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尽力回忆。林邵听得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你说那个自称小昭的人,脸上有道疤?”
“对,从嘴角到耳根。”
林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齐恒面前:“是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寸头,瘦削,脸上确实有道疤。但那是近景正面照,比齐恒在雾里看到的清晰得多。
“有点像……”齐恒仔细辨认,“但我不确定。那天雾太大,他又戴着帽子。”
林邵收回照片,叹了口气:“这是昭小昭二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十三岁。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长这样。”
“你们有他的照片?”
“失踪人口档案里有。”林邵说,“当年昭家父子失踪后,他姑姑报过案。但后来他姑姑也搬走了,案子就搁置了。”
齐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他姑姑?”
“对,昭老倔的妹妹,叫昭敏。”林邵翻着档案,“报案记录上写的,她最后一次见到昭老倔父子,是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二日。三天后,她再去昭家,已经没人了。”
七月十二日。
齐恒在心里算着日子。那是他父亲去世前三年。
“后来呢?这个昭敏去哪儿了?”
林邵摇摇头:“不知道。报案后她就离开了北河县,再也没回来过。”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那个年轻刑警出去了一下,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凑到林邵耳边说了几句话,林邵的眉头皱了起来。
“齐先生,您先坐一会儿。”林邵站起来,“我有点事。”
他出去后,审讯室里只剩下齐恒一个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二十分钟后,林邵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封信。
“齐先生,您看看这个。”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这是在马三家里找到的,藏在他老婆的衣柜夹层里。”
齐恒凑近看,信封已经发黄,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八月。收件人是马三,寄件地址是省城。
“能打开吗?”
林邵点点头,戴上手套,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脆了,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齐恒看清了信上的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笔迹他太熟悉了——是他父亲的。
“马三:
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钱我让人带给你。这段时间你先别回县里,等风声过了再说。昭家那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们拿了钱走了。记住了?
另外,那天晚上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漏出去一个字,你我都不好过。
齐振山 九八年八月三日”
齐恒盯着那封信,脑子里嗡嗡作响。
齐振山——是他父亲的名字。
“这封信……”他的声音发涩,“你们确认是我爸写的?”
“技术科正在比对笔迹。”林邵说,“但从内容看,这是当年昭家案的关键证据。”
齐恒闭上眼睛。父亲在他记忆里一直是个严厉但正直的人,做生意从不坑人,在村里口碑很好。可这封信……
“马三把这封信藏了二十年。”林邵说,“为什么现在才被发现?因为他老婆知道些什么。而她今天死了。”
齐恒睁开眼睛:“你是说,杀她的人,是为了这封信?”
“有可能。”林邵把信收回去,“但也有可能,是为了灭口。”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个女警,她看了齐恒一眼,欲言又止。
“说。”林邵道。
“林队,医院那边来电话了。”女警压低声音,“有个老人被送进去了,说是中毒。他自称叫蔡根生,说有话要跟齐恒说。”
齐恒猛地站起来:“老蔡头?”
县医院在城东,开车十五分钟。林邵亲自开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齐恒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看见林邵,迎了上来。
“什么情况?”
“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洗胃洗出来不少东西。”警察说,“据养老院的人说,他晚饭后出去散步,回来就不对劲了。他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空酒瓶,里面装着农药。”
“自杀?”
“不清楚。他平时不喝酒,那瓶酒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
抢救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人救过来了,但还没醒。”医生说,“他年纪大了,中毒不轻,得观察。”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林邵问。
“可以,但别太久。”
齐恒跟着林邵走进病房。老蔡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点滴。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齐恒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想起了昨天早上在河边的对话,想起了那张被撕过的照片。
“蔡叔。”他轻轻叫了一声。
老蔡头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
林邵在病房里转了转,忽然指着床头柜:“这是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林邵拿起来看,脸色变了。
他把纸条递给齐恒。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管好你的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齐恒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第三个”的照片,把纸条并排放在一起。
笔迹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林邵说。
病床上,老蔡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齐恒凑过去,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蔡叔,您说什么?”
老蔡头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齐恒脸上。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管……管韬……他……”
话没说完,监护仪的警报忽然响了起来。医生护士冲进来,把齐恒和林邵推了出去。
隔着玻璃,他们看见医生在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
五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心脏衰竭,没挺过来。”
齐恒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蔡头死了。
他最后一个字是“管韬”。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亮了。林邵抽了根烟,眼圈发红。
“齐先生,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他说,“有人在对当年昭家案的相关人员下手。马三,马三老婆,蔡根生。三个人,三个‘第一个’、‘第二个’,如果按照这个顺序……”
他看着齐恒:“下一个,应该是第三个。”
齐恒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收到的那张照片——“第三个”。
“从现在开始,您不要单独行动。”林邵说,“我会派人保护您。”
“管韬呢?”齐恒问。
林邵沉默了几秒:“他房间墙上写的是‘第一个’,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是第一个目标。但马三死了,马三老婆也死了,老蔡头也死了……这个顺序,对不上。”
齐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不是指死亡顺序,而是指别的东西呢?
比如说——罪行的轻重?
马三动手打了昭老倔。管韬开了推土机。他父亲……下了命令。
那他呢?
他当时在哪儿?
齐恒拼命回忆,但二十一年前的那天晚上,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怎么也看不清。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父亲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母亲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处理点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齐先生?”林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没事。”齐恒说,“林队长,我想见一个人。”
“谁?”
“我母亲。”
齐恒的母亲住在省城的一家疗养院里。中风后,她一直卧床不起,话也说不利索。齐恒每个月去看她一次,但她很少认出他。
但现在,他必须去。
老蔡头说,你妈知道。
那封信,他父亲写的。
昭老倔发现的古墓,到底埋着什么?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齐恒的手机响了。是蔡妍。
“齐总,您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有些急,“管总一直在找您。”
“我有点事。”齐恒说,“你帮我盯着他。”
“盯着他?”
“对。”齐恒顿了顿,“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蔡妍说老蔡头是她大伯。
老蔡头死了,她应该知道了吧?
他正要给蔡妍打电话,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小昭。
“齐恒,你母亲在哪儿?”
齐恒心里一惊:“你想干什么?”
“我想救她。”小昭说,“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找她?杀马三他们的人,下一个目标就是你母亲。”
“你到底是谁?”
“我是小昭。”那个声音说,“但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比我更恨你们齐家的人。”
电话挂了。
齐恒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忽然想起老蔡头说的那句话:
那孩子,要是活着,也该三十出头了。
如果小昭活着……
那死的是谁?
他猛地想起那张合影,想起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字:昭小昭已死——
后面还有什么?
“林队长!”他转头看向林邵,“那张照片,我给你的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你们能复原吗?”
林邵点点头:“技术科在处理。”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快了。”林邵说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齐先生,技术科刚发来的——那行字完整的是:昭小昭已死,替身归。”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替身。
如果死的那个是小昭,那活着的这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