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河故人
齐恒一夜没睡踏实。
那束包茅就放在床头柜上,霉味在空调的暖风里发酵,像是某种腐烂的记忆被强行翻了出来。他几次想把那东西扔进垃圾桶,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包茅不贡”四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召陵之盟,齐桓公伐楚,质问楚成王“包茅不贡,王祭不共,无以缩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把这东西寄给他,绝对不会是为了考他历史知识。
天刚蒙蒙亮,齐恒就起了床。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那束包茅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公文包里。
管韬的电话准时在七点打进来:“齐总,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去县规划局,九点半出发。下午三点,施工方的人过来开会。”
“上午的规划局让老刘去。”齐恒说,“我有点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齐总,这个时候……”
“我知道。”齐恒打断他,“就一天。”
七点半,齐恒已经站在了北河村的旧址上。
晨雾还没散,荒草上挂满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又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老蔡头不在。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影。断墙后面,野猫被惊动,嗖地蹿进了草丛。齐恒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二十年了,就算有什么,也早就烂干净了。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望去,几十米外的河堤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是老蔡头。
老人走得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走到近前,看见齐恒,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恒子?这么早?”
“蔡叔。”齐恒走过去,“我来看看。”
老蔡头点点头,把布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张黄纸和一捆香。齐恒这才注意到,布袋子里装的是祭品——苹果、馒头、还有一小瓶白酒。
“蔡叔,这是……”
“今天十五嘛。”老蔡头蹲下身,把黄纸摊开,“老规矩,给故去的人烧点纸。”
齐恒看着他划亮火柴,点燃黄纸。火苗蹿起来,烟雾在晨雾里弥漫。老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烧完纸,老蔡头又点了三根香,插在泥土里。然后打开酒瓶,往地上洒了一圈。
齐恒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等老人忙完了,他才开口:“蔡叔,您这是给谁烧的?”
老蔡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地说:“给那些没人惦记的人。”
“没人惦记的人?”
老人站起身,眯着眼看那片废墟:“这底下埋着的东西多了去了。房子、树、还有……人。”
齐恒心里咯噔一下:“蔡叔,您这话……”
“我啥也没说。”老蔡头摆摆手,拎起空了的布袋子,“恒子,你回去吧。这地方阴气重,不是你该来的。”
“蔡叔。”齐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昨天您说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老蔡头的胳膊在他手里僵了一下,随即挣开,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在皱纹里闪着光,像是在打量什么不认识的生物。
“你真想知道?”
“是。”
老人沉默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指了指那棵老槐树:“这树,你还记得不?”
“记得。”
“有一年夏天,你们几个孩子在树上掏鸟窝,从上面摔下来一个。”老蔡头说,“摔得满头血,哭得哇哇的。那个孩子,叫啥来着……”
“小昭。”齐恒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这个名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样,带着泥沙和腐烂的水草。
“对,小昭。”老蔡头点点头,“昭老倔家的娃。那孩子跟你同岁,你们小时候成天在一块儿玩。后来……后来就没了。”
“没了?”齐恒的声音紧了起来,“什么叫没了?”
老蔡头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齐恒。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齐恒接过来,看见上面是一群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还被抱在怀里。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站在最右边,缺了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搜寻,找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小昭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木。
“这是哪年拍的?”
“九六年吧,还是九七年?”老蔡头想了想,“你爸从县里借了个相机,给村里的娃们拍的。那时候日子还过得去,谁能想到……”
齐恒盯着照片上的小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孩子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别处,又像是在看着他。
“后来呢?”他问。
老蔡头没接话,只是把照片收了回去,重新装进塑料袋,塞进口袋里。
“蔡叔,您说话啊。”
“我没什么好说的。”老人摇摇头,拎起布袋子,“恒子,有些事,钱能平掉。有些事,钱平不掉。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沿着河堤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照片送你吧。留个念想。”
齐恒站在原地,看着老蔡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阳光正在穿透雾气,照在那些孩子的脸上。他忽然发现,小昭的脚下,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
回到宾馆已经快十点了。齐恒刚进大堂,就看见管韬和蔡妍坐在休息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
“齐总!”蔡妍第一个站起来,“您去哪儿了?我们都急死了。”
蔡妍今年二十八,是集团公关部副总监,这次专门跟过来负责项目宣传。她是本地人,五年前进的集团,办事利落,齐恒对她印象不错。
“出去转了转。”齐恒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管总说您上午不去了,让我们在这儿等您。”蔡妍指了指电脑,“规划局那边反馈了,没什么问题,下午的会照常。”
齐恒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管韬递过来一杯咖啡,低声问:“齐总,出什么事了?”
齐恒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管韬打开袋子,看见那束发霉的包茅和纸条,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齐恒说,“送到前台,指名给我的。”
管韬把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
“包茅不贡……”他念出声,“这是冲咱们来的。”
“什么意思?”蔡妍凑过来看。
管韬没理她,盯着齐恒:“齐总,您心里有数吗?谁会干这个?”
齐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老蔡头的话在脑子里转:那个孩子,后来就没了。
“蔡妍。”他忽然开口。
“在。”
“你从小在北河县长大的?”
“是啊。”蔡妍点点头,“我家就在县城,离这儿二十里地。”
“北河村,你知道吗?”
蔡妍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知道啊,就是咱们项目那块地嘛。不过那村子早就没了,二十年前就拆了。”
“拆之前的事,你听说过什么没有?”
蔡妍犹豫了一下,看了管韬一眼。管韬没吭声,只是低头摆弄着那束包茅。
“齐总,”蔡妍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你说。”
蔡妍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决心:“我小时候,听家里大人说过一些事儿。说那个北河村,拆的时候出了人命。”
“什么人命?”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蔡妍摇摇头,“就是传说,有一户人家不肯搬,后来那家的男主人和孩子都失踪了。有人说他们拿了钱跑了,也有人说……被埋底下了。”
齐恒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户人家,姓什么?”
“姓昭。”蔡妍说,“那男的脾气倔,人都叫他昭老倔。”
下午的会开得索然无味。齐恒脑子里一直转着蔡妍说的那些话,好几次走了神。管韬在旁边替他应付着,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散会后,施工方的代表凑过来敬烟,齐恒摆摆手没接。那人讪讪地收回手,笑着说:“齐总,您放心,咱们这个项目,肯定顺顺当当的。北河县这地界,咱们熟!”
齐恒看着他:“你熟?”
“熟啊!”那人拍着胸脯,“我在这县里干了二十年了,从当年那波开发就开始干。北河村那片,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齐恒心里一动:“当年那波开发,你也参与了?”
“参与了参与了!”那人点头,“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老板跑腿。后来老板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我就在县里自己单干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昭老倔的?”
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昭……昭老倔?”他干笑两声,“齐总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齐恒盯着他,“你认识?”
“认识……也不算认识。”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就是当年拆迁的时候打过交道。那人是钉子户,难缠得很。”
“后来呢?”
“后来……”那人擦了擦额头,“后来就没见过了。听说拿了钱走了。”
“你确定?”
“确……确定吧。”那人的眼神躲闪,“齐总,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这项目是咱们的,过去的就别提了吧。”
说完,他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齐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管韬走过来,低声说:“齐总,这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
“要不要查查他?”
齐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先别动。”
晚上七点,齐恒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那张照片出神。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有几个褪色的钢笔字:
北河村,1997年夏。
二十一年了。如果小昭活着,今年三十三岁。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齐恒接通,那头没人说话,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像是站在野外。
“喂?”
“齐恒。”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用了变声器,“包茅收到了吗?”
齐恒握紧手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有些债,逃不掉。”
电话挂了。
齐恒盯着手机屏幕,正要回拨过去,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他打开门,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跟老蔡头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几个字:
第三个。
齐恒猛地抬头,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冲过去,使劲按电梯按钮,但电梯已经下去了。他转身冲向楼梯,一口气跑到一楼大堂,四处张望。
大堂里只有几个客人在办入住,前台服务员在整理东西。
“刚才有没有人从电梯里出来?”
服务员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齐恒站在大堂中央,捏着那张照片,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照片背面那几个字,笔迹很新,是刚写的。
“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把老蔡头给他的那张照片翻过来,对着灯仔细看。
在褪色的“北河村,1997年夏”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像是被水浸过,几乎看不清。
他把照片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昭——小——昭——已——死——”
后面还有,但他看不清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你看见了。”那个声音说。
“你想怎么样?”齐恒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去河边,老地方。”那个声音说,“一个人来。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电话再次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