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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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满楼

《包茅不贡》 作者:判例猎人 字数:2972

齐恒在门口站了一夜。

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敢问。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七点整,门开了。

蔡妍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甚至还化了淡妆。她看着齐恒,笑了。

“哥,你还在这儿?”

齐恒看着她,说不出话。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站了一夜,累了吧?”

齐恒跟着进去。房间里开着灯,窗帘拉着。蔡妍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齐恒坐下,看着她。

“你想知道什么?”蔡妍问。

“全部。”齐恒说。

蔡妍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我妈亲生的。”她开口,“我爸——蔡根生——对我很好,可他从来不提我亲爸的事。我问过我妈,她不说话,只是哭。”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查。查到齐振河,查到昭敏,查到北河村。我妈见瞒不住,就全告诉我了。”

“包括齐振河做的那些事?”

“包括。”蔡妍说,“她说齐振河是好人,养大了你,给了我们钱。可我不信。好人会让他哥杀人?好人会眼睁睁看着小光被淹死?”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三年前,我去找齐振河。”她说,“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小光是怎么死的?他说知道。我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他说来不及。我问你为什么不报警?他沉默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动了杀心。”蔡妍说,“他送我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他的车。刹车油管,我知道怎么弄。那天晚上,他开车回家,刹车失灵,冲下悬崖。”

齐恒闭上眼睛。

“老蔡头呢?”

“他发现了。”蔡妍说,“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我妈年轻时候的信,知道我是齐振河的女儿。他说要去报警,说他不能看着我杀人。我劝他,他不听。我只能……”

她没说完。

“马三老婆呢?”

“她拿着那封信要挟管韬。”蔡妍说,“我跟管韬说,我去解决。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她说要加钱,我说没钱,她就吵。我一刀下去,她就倒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把刀上,我故意留下管韬的指纹。我想让他被抓,因为他对你……他对你不利。”

齐恒睁开眼睛:“什么不利?”

蔡妍看着他,慢慢说:

“他想杀你。”

齐恒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他不想……”

“他骗你的。”蔡妍说,“他跟我说过,他恨你。你拥有他想要的一切——家庭、事业、尊重。他每天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失去的人生。他要亲手毁了你。”

“那他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他爱上了你。”蔡妍说,“十五年的相处,他下不了手。”

齐恒沉默了。

“可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蔡妍说,“他把真相告诉你,让你提防我。他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齐恒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蔡妍,”他抬起头,“你恨我吗?”

蔡妍看着他,笑了。

“不恨。”她说,“你是我哥。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哥,你走吧。”她说,“警察快来了。我不想你看见我被带走。”

齐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陪你。”他说。

蔡妍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陪你。”齐恒重复了一遍,“等警察来,我陪你一起去。”

蔡妍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

齐恒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是我妹妹。”他说,“不管你做错什么,都是我妹妹。”

十点整,林邵带着人来了。

蔡妍平静地伸出手,让警察戴上手铐。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齐恒一眼,笑了。

“哥,替我照顾我妈——昭敏的墓。她这辈子太苦了。”

齐恒点点头。

蔡妍被押上车,警车呼啸而去。

林邵站在齐恒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齐先生,你还好吗?”

齐恒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林队长,管韬呢?”

“还在看守所。”林邵说,“他的案子也在审。”

“我想见他。”

林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看守所的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管韬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囚服,手铐脚镣,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齐恒,笑了。

“来了?”

齐恒坐下,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

管韬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齐恒说,“谢谢你保护我。”

管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齐恒,”他抬起头,“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事?”

“古墓里,有东西。”管韬说,“不止文物。”

齐恒心里一动:“还有什么?”

“尸体。”管韬说,“小光的尸体。”

齐恒愣住了。

“当年我把他埋在芦苇荡里。”管韬说,“后来那片地被推平,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齐振河找到过,他告诉我,他把小光迁到了古墓里。”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他入土为安。”管韬说,“他说那地方安全,没人会动。”

齐恒沉默了。

“你去找吧。”管韬说,“找到小光,让他回家。”

从看守所出来,齐恒直接去了项目工地。

挖掘机已经进场,工人们正在清理地表。项目经理迎上来,满脸堆笑。

“齐总,您来了!进度不错,再有三天就能……”

“停工。”齐恒打断他。

项目经理愣住了:“什么?”

“我说停工。”齐恒说,“这块地不开发了。”

他拿出那张地图,递给项目经理:“把这个位置标出来,让考古队来。”

项目经理接过地图,一脸懵逼。

齐恒没理他,直接拨通了林邵的电话。

“林队长,我需要你帮忙。古墓里,可能有东西。”

三天后,考古队进场了。

他们用探地仪器扫了一遍,确认地下有大型墓葬。然后开始挖掘。齐恒每天去看,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人一铲一铲地挖。

第四天下午,有人喊了一声。

齐恒抬起头,看见几个考古队员围在一起,对着坑里指指点点。

林邵走过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很难看。

“齐先生,找到了。”

齐恒跟着他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是一具骸骨,很小,蜷缩着,像是被人放进去的。骸骨旁边,有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齐恒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小光。

那个被按进水里的孩子,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哥哥。

考古队把铁盒子取出来,打开。里面有一封信,用塑料袋封着。

林邵拆开,看了一眼,递给齐恒。

信是齐振河写的。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说明小光被找到了。我是齐振河,小光是我亲手埋在这儿的。

当年的事,我一直在隐瞒。可我知道,早晚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小光是被周桂芳杀死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远处,亲眼看见她把他按进水里。我想冲出去,可我不敢。我哥死了,我要替他守着家业。我是个懦夫。

这二十一年,我每天都梦见小光。他站在我床边,浑身湿透,眼睛睁着,不说话。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公道。

周桂芳还活着,在北河县疗养院。如果你们找到这封信,把她抓起来。她杀了人,该偿命。

齐振河 二零一九年八月”

齐恒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周桂芳。

那个养大他的女人,那个他叫了三十多年“妈”的女人。

她是凶手。

“林队长,”他抬起头,“我要去见周桂芳。”

车子在路上飞驰。齐恒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林邵在旁边打电话,安排人去疗养院。

“齐先生,”林邵挂了电话,“周桂芳还在。我已经让人看住了。”

齐恒点点头。

车子驶进疗养院大门,停在楼下。齐恒推开车门,冲进去。

电梯太慢,他跑楼梯。三楼,母亲的房间。

门开着。

他冲进去,看见周桂芳坐在床上,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旁边站着两个护工,正在给她喂药。

“小恒?”周桂芳看见他,笑了,“你怎么来了?”

齐恒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他只觉得陌生。

“你们都出去。”他说。

护工们愣了一下,放下东西,出去了。

齐恒走过去,把那封信放在周桂芳面前。

“妈,”他叫出这个字,觉得喉咙发涩,“你看看这个。”

周桂芳拿起信,看完,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恒,眼睛里满是恐惧。

“小恒……我……”

“是你杀的?”齐恒问。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为什么?”

周桂芳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因为他看见了你爸……齐振山……杀人……”

齐恒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齐振山和马三推倒了房子,昭老倔被压死了。小光跑出来,躲在芦苇荡里。我追过去,他求我,说阿姨,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放了我。我不信。我怕他出去乱说,就……”

她说不下去了。

齐恒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知道小光是我哥吗?”

周桂芳愣住了。

“什么?”

“小光是昭敏的儿子,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齐恒说,“你杀了他,杀了我的亲哥。”

周桂芳的脸像死人一样白。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齐恒转过身,往门口走。

“小恒!”周桂芳喊他,“你别走!妈求你了!”

齐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是我妈。”他说,“我妈叫昭敏,已经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桂芳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林邵站在那里,看着他。

“齐先生,你没事吧?”

齐恒摇摇头,往前走。经过林邵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林队长,”他说,“我要报案。”

“什么案?”

“二十一年前,北河村,有人杀了人。”齐恒说,“凶手叫周桂芳。”

林邵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齐恒继续往前走。走出大楼,站在阳光下。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齐总,出事了!”项目经理的声音惊慌失措,“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说咱们项目的地底下有古墓,还有尸体!现在记者都来了!”

齐恒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工地。

那里,挖掘机已经停了,围满了人。

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