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第6章 管仲之问

《包茅不贡》 作者:判例猎人 字数:2967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线条。齐恒握着手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八个字:

昭小昭已死,替身归。

“林队长,”他转向林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邵没回答,而是又拨了个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才开口:

“技术科的人说,这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时间很久了,和照片背面的年份一致。‘昭小昭已死’这五个字笔迹用力很深,后面的‘替身归’相对较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后来?什么时候?”

“这个没法判断。”林邵说,“但至少说明,这张照片被人动过手脚。”

齐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的扫描件,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死的是昭小昭,那活着的那个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小昭?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凹陷、阴郁、满是仇恨。那双眼睛不像他记忆里的小昭。记忆里的小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缺颗门牙也笑得没心没肺。

“齐先生,”林邵忽然问,“您母亲叫什么名字?”

“周桂芳。”

“她二十一年前,认识昭家的人吗?”

齐恒沉默了几秒。他努力回忆,但母亲很少提起村里的事。他只记得小时候,昭老倔的妻子偶尔会来家里串门,和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说些家长里短。后来……后来就没了。

“她应该认识。”他说,“昭老倔的妻子,好像跟我妈关系不错。”

林邵在手机上记着什么,忽然抬头:“昭老倔的妻子叫什么,您知道吗?”

齐恒摇摇头。

“昭敏。”林邵说,“昭老倔的妹妹叫昭敏,他妻子叫……我查查。”他翻了翻手机,“叫李桂兰。和李桂芳就差一个字。”

齐恒心里一动。

李桂兰,李桂芳。

他妈叫周桂芳,是嫁到齐家后改的姓?还是……

“她们是姐妹?”林邵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我不知道。”齐恒说,“我妈从来不提她娘家的事。”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省城。疗养院在城北的山脚下,环境清幽,灰白色的建筑隐在树丛里。

齐恒每个月都来,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林邵穿过长廊,走到母亲住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

病床空着。

“妈?”他叫了一声,没人应。卫生间门开着,也没人。

他转身冲出房间,看见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正在推着药车。

“周桂芳呢?”他跑过去。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周……周奶奶?她刚才还在房间里啊。”

“现在不在!”

护士赶紧去查记录,翻了翻:“今天上午九点,她儿子来接她出去散步了。”

“她儿子?”齐恒愣住了,“我就是她儿子!”

护士也愣了:“可是……那个人说她儿子,还出示了证件……”

“什么证件?”

“疗养院的探视卡。”护士说,“上面有照片,确实是登记过的。”

林邵上前一步:“我是警察,把监控调出来。”

监控室里,保安调出了上午九点的录像。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走进疗养院大门,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齐恒的母亲。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

齐恒盯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收紧。

那身形他太熟悉了。

“管韬。”他咬牙说出这个名字。

林邵看向他:“您确定?”

“他跟我十五年,我闭着眼都能认出他的背影。”

林邵立刻拨电话:“马上查管韬的行踪!还有,定位他的手机!”

挂了电话,他看着齐恒:“他为什么要把您母亲带走?”

齐恒没回答。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老蔡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字——“管韬”。

如果管韬是凶手……

那他母亲危险了。

林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铁青。

“定位到了。”他说,“在北郊的一个废弃厂房里。但……”

“但什么?”

“那里二十年前是齐家的老厂房。”林邵看着他,“您父亲的公司,最早就是从那儿起家的。”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警车一路鸣笛,二十分钟后停在那片废弃厂房门口。

铁门锈迹斑斑,挂着锁。林邵让人撬开,一行人鱼贯而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平房破败不堪,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搜!”林邵下令。

齐恒跟着往里走。他对这里有记忆,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那时候机器轰鸣,工人们进进出出。后来公司搬去了开发区,这里就荒废了。

最里面那间房子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看见屋里的情景,脚步骤然停住。

母亲坐在一张破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事。管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看见齐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齐总,来了?”

“管韬,你想干什么?”齐恒往前一步,被林邵拦住。

“别过来。”管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就站在那儿说话。”

齐恒停住脚步,盯着他:“十五年,我把你当兄弟。”

“兄弟?”管韬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齐总,你知道我跟了你十五年,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

管韬没回答,而是看向齐恒的母亲:“周姨,您说呢?”

周桂芳抬起头,看着管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她张开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对不起?”管韬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齐恒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齐恒,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管韬。”

“我是管韬。”他点点头,“但你知道我的本名叫什么吗?”

齐恒愣住了。

“我叫昭管韬。”管韬说,“昭老倔是我爸,小昭是我弟弟。”

房间里一片死寂。

齐恒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姓管……”

“我妈改嫁后改的姓。”管韬说,“我爸死后,我妈带着我改嫁到省城,我改了继父的姓。那年我十五岁,小昭十三。”

“那小昭呢?”

管韬的眼神暗了下去:“死了。”

“怎么死的?”

“那晚,你爸让人开推土机推了我家的房子。”管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被卷进去,当场死了。小昭跑出来,躲进芦苇荡。后来被人发现,也死了。”

齐恒的呼吸几乎停滞。

“谁发现的?”

“你妈。”管韬看向周桂芳,“你妈发现的。她半夜去河边,想看看情况,结果在芦苇荡里找到了小昭。小昭当时还活着,求她救他。你妈……你妈把他按进了水里。”

“不!”齐恒吼出来,“不可能!”

他冲到母亲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桂芳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张开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我不想……可你爸说……说不能留活口……不然……不然我们全家都要完……”

齐恒瘫坐在地上。

二十一年。他母亲瞒了他二十一年。

“那你是谁?”他看向管韬,“如果你是大昭,那这些年出现的那个‘小昭’……”

“那是我找的人。”管韬说,“一个演员,替我做事。他脸上的疤是假的,专门做给你们看的。”

“马三是你杀的?”

“马三该死。”管韬说,“当年是他开着推土机推倒了我家的房子。他亲眼看见我爸被埋进去,却拿了你们家的钱,闭嘴了二十年。”

“马三老婆呢?”

“她想把那封信卖给我。”管韬冷笑,“二十年前,你爸写给马三的信,她一直藏着。她要价五十万,我给了,然后送她上路。”

“老蔡头呢?”

“蔡叔?”管韬的眼神动了动,“我没杀他。他是唯一帮过我们的人。我那天晚上给他送酒,是想感谢他这些年照顾我妈。酒里没毒。”

齐恒愣住了。

“那他怎么会……”

“有人先下手了。”管韬说,“有人知道他知道得太多,灭了口。”

“谁?”

管韬看向周桂芳:“这得问你妈。她这些年,还瞒着多少事?”

周桂芳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邵上前一步:“管韬,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管韬笑了,“林队长,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一年。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把我抓进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把刀抵在周桂芳脖子上:“齐恒,你妈杀了我弟弟。你说,我该怎么还?”

“不要!”齐恒扑过去,被两个警察死死拉住。

“管韬,你听我说……”

“说什么?”管韬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说对不起?说你们不知道?齐恒,我跟你十五年,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我就是想看看,杀我全家的仇人的儿子,能活得有多好。”

齐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管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最难的是,这些年,我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他的手在发抖。

周桂芳忽然开口了:“你……你杀了我吧。我……我欠你们的。”

“妈!”齐恒嘶吼。

管韬盯着周桂芳,刀尖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痕。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忽然,管韬的手松开了。

他把刀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不杀你。”他看着周桂芳,“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每天看着你儿子,想着你是怎么杀了一个孩子。”

两个警察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管韬被戴上手铐,押出去的时候,经过齐恒身边,停了一下。

“齐恒,那束包茅,不是我寄的。”他说,“有人在帮我,但那个人不是我的演员。”

齐恒抬头看他:“谁?”

“我不知道。”管韬说,“但那个人,比我还恨你们家。”

他被带走了。

齐恒扶着母亲,慢慢站起来。周桂芳浑身发抖,靠在他身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林邵走过来:“齐先生,您母亲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后续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齐恒点点头,扶着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厂房。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血红的字:

“第三个,快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回县城的路上,齐恒一句话没说。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管韬最后那句话:

“那个比我还恨你们家的人”,是谁?

手机忽然响了。是蔡妍。

“齐总,您快回来!”蔡妍的声音惊慌失措,“管总的房间,又出事了!”

“什么事?”

“墙上又多了几个字!”蔡妍说,“写着:替身归,真身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