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亚维德市联邦调查局驻地办事处八楼的案情分析室，在十一月十九日下午两点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询问室。桌子被推到墙边，两把折叠椅面对面摆在房间中央，中间隔着一米五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是罗梅罗亲手量过的。她不是为了制造压迫感，恰恰相反，她需要让坐在对面的人感到这是一个对话的空间，而不是审讯室。真正的审讯室在三楼，有单向玻璃，有录音录像设备，有固定在墙上的铁质扶手椅。那里是用来对付那些已经被戴上手铐的人的。艾伦·克劳斯还没有戴手铐。至少目前还没有。
艾伦是自愿来的。上午十一点，罗梅罗通过洁净世界公司的前台联系到他，语气礼貌而公事化，说联邦调查局正在就一桩“涉及多家生物危害清理公司的行业调查”征集信息，询问他是否愿意配合。艾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下午有空。他没有问为什么要他来联邦大楼，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在公司办公室或者电话里完成，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在接到联邦调查局电话时会本能问出的问题。这种不本能，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点整，一名前台接待员把艾伦领进了八楼。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整整齐齐地扣着，深色牛仔裤没有破洞，帆布鞋虽然旧但刷得很干净。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专业人士。罗梅罗在走廊里透过门缝观察了他几秒，然后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艾伦面前的桌上，自己坐到对面。
“感谢你来，克劳斯先生。我是特殊探员艾琳·罗梅罗，这位是我的同事，高级常驻探员雷·卡茨。”卡茨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没有坐下。他的角色是观察者——不是审讯者，至少现在不是。
“我能问一下这个调查具体是关于什么的吗？”艾伦的语气平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的姿态既不像一个有罪的人那样过分紧张，也不像一个完全无辜的人那样过分放松。他处在一个极其精确的中间点上，像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测量的人。
“当然。”罗梅罗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清洁合同副本，“我们注意到洁净世界公司在过去两年中承接了至少三起命案现场的事后清洁工作。托马斯·埃斯特拉达案、罗伯特·卡斯特罗案、拉蒙·索托案。根据现场记录，这三起案件的首席清洁技术员都是你。”
“是的。”艾伦点了点头，“我们公司在普拉亚维德市的市场占有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非自然死亡现场的清洁合同，大部分是通过保险公司外包的。我在这行做了两年，处理的现场大概有五六十个。这三个恰好是我经手的。”
“你经手的三个现场，恰好都属于同一个连环命案的受害现场。”卡茨从窗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刻意的重音处理，像是用指尖敲在桌面上，“三个受害者，都死于同一个连环杀手之手。你觉得这只是恰好吗？”
艾伦转向卡茨，目光稳定。“如果你在暗示我选择这些现场——探员，我不选择现场。公司调度员根据保险公司的工作单分配任务。哪家保险公司外包给我们的，我们就去哪家。这些工作单都有记录，你们可以随时调阅。”
“我们已经调阅了。”罗梅罗接过话头，语气比卡茨温和一些，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锤子，“工作单没有问题。调度记录也吻合。但问题不在调度记录上。问题在你的行动模式上。”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马库斯·陈制作的时间轴摘要，“七起命案，案发时间和你访问某个特定匿名论坛账号的时间之间，存在高度系统性的先后关系。你在每一次命案发生后不久——时间间隔从四小时逐步缩短到三十分钟——访问同一个紫色鸢尾花头像的账号。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艾伦的瞳孔在听到“紫色鸢尾花”这几个字的时候，发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收缩。那个收缩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但罗梅罗捕捉到了。她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我不需要解释我的网络浏览记录，”艾伦说，“除非你们有合理根据怀疑我涉及犯罪。你们有吗？”
“我们没有指控你。”罗梅罗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犯罪现场清洁工，会在七起命案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反复查看同一个匿名论坛账号。那个账号，克劳斯先生，被我们确认为情书杀手用来预告和总结作案的网络身份。而你，每次都恰好在他发帖后不久出现。你在追踪他。为什么？”
沉默。窗外的空调外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填充了房间里这段时间。艾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了一下——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的最后一个习惯动作。然后他抬起头。
“因为他的措辞，我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有记录的。这个措辞，在我母亲的遗物里出现过。”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这种平静比任何颤抖都更有重量。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卡茨从窗边直起身来。罗梅罗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这个回答不在他们准备的任何预判范围之内。
“你母亲的遗物。”罗梅罗重复道，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十二年前，我母亲死于一次所谓的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警方以意外事故结案。”艾伦的声音平稳而精确，像是一个已经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证词，“我当时在场。我看到了整个过程。我父亲杀了她。但警方没有深入调查。原因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程序上的正确，豁免权，以及阿雷纳德尔里奥警局对于家庭暴力案件的一贯处理方式。她死后，我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些旧照片和信件，其中一张照片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句子——她自己的笔迹——写着，‘有记录的’。和凶手使用的一模一样。我从来没搞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我看到托马斯案的那封信。”
卡茨和罗梅罗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语言，但信息量极大——母亲死于父亲之手，母亲遗物中出现相同措辞，艾伦在追踪那个凶手，而不是在为凶手工作。如果这些陈述是真的，那么他们手里这个“嫌疑人”的角色定位必须被彻底重新评估。
“继续说。”罗梅罗道。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我后来做了更多查证。我发现那个论坛账号的创建时间在几年前，而我母亲的照片和信件收藏则远早于第一起命案。发帖人使用的措辞和我母亲遗物中的措辞高度重合。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发帖人认识我母亲，要么发帖人窃取了我母亲的遗物或者她的表述，正在以她的方式杀掉那些人。”艾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在喉咙里，而是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你在替他清理现场。”卡茨慢慢地说，“你每次去现场，不仅是在做清洁工作。你是在——”
“我在找线索。”艾伦打断了他，“每一次清洁现场，我都有合法理由进入案发现场。我可以在警方勘察结束后、房屋转交家属或中介之前，对现场进行彻底检视。我保留了一份完整的记录。从第一起托马斯案开始，我在每一次现场都提取了一些警方可能忽略的物证——纤维、碎片、清洁剂残留。我把它们整理成了一份档案。”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薄，但封口处用胶带仔细地封着，上面用签字笔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
“我可以把这些全部交给你们。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们帮我查一件事。”
罗梅罗没有伸手去拿信封。“什么事？”
“那个紫色鸢尾花账号。我知道你们有能力反向追踪它的来源。我想知道这个账号现在的使用者是谁——是莉迪亚·莫雷诺本人，还是另一个人盗用了她的身份。”
莉迪亚·莫雷诺。这个名字从艾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罗梅罗的表情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变化——眉毛微微上挑，嘴唇抿紧了一点。这是当一个拼图碎片忽然被放到正确位置上时，人会出现的表情。
“你认识莉迪亚·莫雷诺。”罗梅罗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她曾经是我唯一信任过的人。”艾伦回答。
卡茨走到桌前，拿起那个信封，看了看封口上的日期，然后拆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记录，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地点、提取物描述和保存方式。还有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显示的是案发现场的细节。这些东西如果被证实是真实的，那么艾伦·克劳斯在过去几年里做的事情不是协助犯罪，而是独立调查。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卡茨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到门外。房间里只剩下艾伦和罗梅罗两个人。罗梅罗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艾伦的眼睛。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她慢慢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那个凶手现在可能在普拉亚维德市任何地方。意味着我知道他在模仿谁的语气。”艾伦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更具体一点——意味着你现在不是我们的嫌疑人。但莉迪亚·莫雷诺仍然可能是。她的签名被盗用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被盗用。你就从来没想过——也许发帖人就是她自己？”
艾伦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眼神移到了窗外的天空上。
罗梅罗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不是刀伤，更像是被抓伤的痕迹。那道伤疤的边缘平滑，说明已经愈合了很多年。她忽然想起档案里提到的一个细节：埃琳娜·克劳斯的遗体被发现时，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断裂，指甲缝里有微量皮肤组织。那是在十二年前的雨夜。警方的报告里写道，组织样本来源不明，可能是死者在挣扎时抓伤了袭击者，也可能是在跌落时磕到了墙壁。因为案件被定性为意外，这份细节没有获得进一步调查。
她看着那道伤疤。伤疤下面的那只手依然稳定地放在艾伦的膝盖上，没有任何颤抖。
卡茨推门进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新的信息重新校准之后的沉静。他把信封放在罗梅罗面前，然后转向艾伦。
“我们查了那个IP地址。它不属于莉迪亚·莫雷诺。它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住宅用户。它通过匿名服务器层层中转，原始信号无法直接定位。但我们找到了另一条线索——所有帖子的发布时间和发帖时使用的设备ID，与一起已结案的联邦案件产生了交叉匹配。这个设备ID在三年前曾经被注册在ICE的通讯设备管理系统中，分配对象是一名线人联络员。”
“莉迪亚。”艾伦说。
“不。”卡茨的声音沉了下去，“设备ID被分配给了她的联络上级——负责管理CI-2012-08-1147的主管探员。名字叫维克多·黄。”
维克多·黄。洁净世界公司的老板。那个曾经在洛杉矶县验尸官办公室做技术助理的中年男人，面试时只问了艾伦两个问题——你能忍受恶臭吗？你对体液有生理反应吗？那个在过去两年里每一个案发现场都把任务单递给艾伦的雇主，每一次都在案发后恰好把艾伦派到凶手刚刚离开的地方。他所签署的每一张工作单，都是一张藏宝图，而艾伦握着这把图找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握图的那只手。
艾伦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沿着脊柱方向涌起一股冰冷的潮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被所有线索指向却从未真正被看到的事实。
“他一直都在。”艾伦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从我第一次进公司开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