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亚维德市联邦调查局驻地办事处坐落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建筑的七到九层,外观和隔壁的保险公司大楼没有任何区别。没有标志,没有门牌号,只有大堂里一台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暴露了它的真实身份。高级常驻探员雷·卡茨的办公室在八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城市污水处理厂的圆形沉淀池。他来这儿上任的第一天就问行政助理能不能换一间朝向好点的房间,得到的回答是“预算不够换窗帘”。那是四年前。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对着沉淀池喝咖啡。
卡茨今年四十二岁,在局里算不上老资格,但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他身材偏瘦,肩膀微驼,走路的姿态像是一个永远在赶末班车的人。他加入联邦调查局之前在陆军刑事调查司令部服役七年,处理过驻外基地的凶杀案、性侵案和几桩至今没有公开细节的反情报行动。那些经历在他的性格上留下了两种彼此矛盾的印记——对程序正义的近乎偏执的尊重,以及对“真相永远比证据更复杂”这个事实的深刻认知。
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分,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的是普拉亚维德市警局的凶杀组警探安吉拉·弗洛雷斯,一个声音听起来永远睡眠不足的中年女人。她和卡茨合作过三次——一桩跨州人口贩卖案,一桩网络诈骗导致受害人自杀案,以及去年那起最终被移交联邦的系列纵火案。卡茨对她的评价是:直觉敏锐,报告写得像小学生,但直觉敏锐到足以让人原谅报告的问题。
“卡茨,你得看看这个。”弗洛雷斯开门见山,“洛斯弗莱雷斯的案子,牙医托马斯·埃斯特拉达。我们这边本来是以入室抢劫杀人方向处理的,但上午法医把完整的毒理报告发过来了。”
“毒理怎么说?”
“死者的血液中含有超治疗剂量的胰岛素,但没有注射器留在现场。而且我们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小片塑料碎片,上面有残缺的字母‘P’——和胰岛素笔的推杆组件高度吻合。有人把注射器带走了。”
卡茨把咖啡杯放在一叠未归档案件卷宗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也就是说,凶手不是冲动作案。他带了工具,用完带走了。”
“还有更不对劲的。”弗洛雷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打印的,没有指纹。内容是一份情书——用情书这个词不太准确,更像是一份清单,列举了死者对妻子的所有背叛行为,时间地点细节清清楚楚。最后一句是‘你的背叛是有记录的’。”
卡茨手上的铅笔停住了。“你说什么?‘有记录的’?”
“对。信末署了一个花体字母A。打印纸是普通办公耗材,任何办公用品店都买得到。字体是Times New Roman,默认字号。”
“把信的内容传真给我。原件不要动,我派人去取。”卡茨挂掉电话,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普拉亚维德市辖区地图上。洛斯弗莱雷斯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在城市的东南角,靠近通往埃斯特拉达共和国的老公路。
胰岛素。注射器。打印的情书。有记录的。
这四个要素在他脑海中转动了几圈,没有立刻拼出完整的形状。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入室抢劫。
二十分钟后,卡茨推开了走廊另一头行为分析小组临时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本来是储物间,去年因为预算削减被迫改造成了办公空间,连窗户都没有。墙上贴满了案件线索卡片和嫌疑人侧写轮廓图,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管,每隔几秒就会轻微闪烁一下,像是整栋楼的心跳。
特殊探员艾琳·罗梅罗正坐在折叠桌后面吃酸奶。她今年三十一岁,黑头发,深褐色皮肤,颧骨高而分明,五官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年龄更成熟的锐利。她在匡蒂科完成了行为分析培训,以全班第三名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到普拉亚维德驻地已经一年半。她在局里有个外号叫“修女”——不是因为宗教信仰,而是因为她习惯在阅读案件档案时抿紧嘴唇,眉头微蹙,表情像是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神学论文。
“罗梅罗,给你看个东西。”卡茨把弗洛雷斯传真过来的信件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罗梅罗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信纸末尾的花体A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把纸放下,用勺子刮了刮酸奶杯底。
“不是第一次。”她说。
“为什么这么认为?”
“用词习惯。措辞太流畅了——不是那种紧张状态下的语言输出。反而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在别的版本里不断打磨过的文本。这封信的语气里有一种作者觉得自己有权利这样做的东西,不像是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她把复印纸翻过来,指了指落款,“这个A,太刻意。刻意到像是作者希望被认出来。他是在留下签名,不是匿名。但他留下的又不是真名。”
卡茨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所以你觉得可能是连环案?”
“我说的是有这个可能。目前只有一具尸体和一封信,不足以判断模式。但如果还有其他案子,一定有同样标记——花体签名、打印情书、列举背叛细节。而且目标应该高度一致:都是背叛伴侣的人。”
卡茨沉吟片刻,把复印件收回文件夹。“我让下面的人去检索一下全国暴力犯罪数据库,看看近两年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关键字用‘情书’、‘签名’、‘胰岛素’。先做简单交叉比对。”
“不用全国。”罗梅罗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标注了普拉亚维德市辖区的地图,“先查哥伦比亚联邦和埃斯特拉达共和国边境两侧,半径一百五十英里。如果这是一个仪式性杀手,他不会在第一起案子就跨越太远的舒适区。第一次作案的地方一定是他熟悉的地方。洛斯弗莱雷斯这个位置,你应该注意到了。”
卡茨当然注意到了。洛斯弗莱雷斯的直线距离离边境隔离栏不到八英里。
当晚,数据库检索结果出来了。
在过去六年内,边境两侧一百五十英里范围内共有四起未侦破的命案与托马斯·埃斯特拉达案存在显著相似特征。两起在哥伦比亚联邦境内,一起在埃斯特拉达共和国一侧的华雷斯新城,另一起刚好跨过州界。四起案件的共同点极其精准:死者均为已婚男性,都存在经确认或强烈怀疑的婚外情行为,死因均为胰岛素过量注射,现场均发现打印的“情书”一份,信中罗列死者的背叛行为并署名花体字母A。最早的一起可以追溯到六年前——一个名叫劳尔·门多萨的卡车司机被发现死在州际公路服务区的货车驾驶室里,身旁放着一封信,详细列举了他对妻子和另一个女性同时做出的承诺。
“情书杀手。”卡茨第二天早上在案情分析会上说出这个称呼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六名探员都抬起了头。
罗梅罗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这个代号,然后在它下面依次列出五起案件的关键节点。她的字很小,排列得非常紧密,像一面刚刚开始成型的证据墙。而证据墙的最上方,那个虚构但越来越具象的幽灵,正通过一封又一封没有指纹的打印情书,缓慢地显影。
与此同时,在距离联邦调查局驻地办事处十一英里之外的阿雷纳德尔里奥,艾伦·克劳斯对这场发生在玻璃幕墙建筑里的案情分析会一无所知。
他正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以十二美元买回来的折叠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一页一页地浏览匿名论坛上的历史帖子。那个紫色鸢尾花头像的账号在过去两年内一共发布了三十七条帖子,主题各不相同——有些是关于本地政治,有些是关于天气,有些是转发新闻链接。但其中有八条帖子指向同一类话题:出轨、欺骗、背叛。在每条相关帖子的结尾,发帖人都会使用同样的句式——“这种事终究是有记录的。”
艾伦在纸上记录下每一条帖子的发布时间。他发现了一个微妙的规律:每一条关于背叛的帖子,都在某个命案发生前的三到七天内发布。托马斯·埃斯特拉达案也不例外——那条《洛斯弗莱雷斯的牙医死了,报应?》发布在托马斯尸体被发现前四天。
就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一种预告。但又不完全是预告——因为帖子里没有明确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没有直接的威胁,没有足以触发网站管理员警觉的内容。它更像是日记。公开的日记。写给全世界看的私密忏悔——不,不是忏悔。是宣言。
艾伦把笔放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信息整理得如此详细。这不是他的工作。他不是探员,不是记者,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目击者。他只是碰巧走进了一间有人死在里面的卧室,碰巧看到了那封信,碰巧认出了信里某个重复出现的措辞。
但那个措辞——有记录的——触碰了某个他无法命名的开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阿雷纳德尔里奥东区最普通的街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一辆轮胎瘪掉的废弃皮卡,一根倾斜的电线杆上挂着两只没人清理的旧球鞋。远在地平线上,边境探照灯正在匀速扫动,每七秒钟划过同一个位置一次。
他还不知道托马斯·埃斯特拉达的死和边境、和豁免权、和十二年前那颗子弹有什么联系。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链接存在。就像他能感觉到那块拼图的碎片还躺在口袋深处——不完整,却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紧跟在七年前那句“程序可以保护恶人,程序也可以成为另一把刀”之后。
“有人在为背叛命名。有人在为每一个没有受到惩罚的谎言做记录。”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如果法律不能惩罚那些该受惩罚的人,那么谁来做?”
他没有写答案。他把这句话留在页面上,像一个还没有被解开——甚至还没有被真正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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