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边境亡魂

2010年6月14日,普拉亚维德市的气温高达四十二摄氏度。

浑浊的里奥格兰德河在烈日下蒸腾出铁锈色的水雾,把对岸埃斯特拉达共和国那边的土坯房和晾晒衣物泡成一团模糊的海市蜃楼。边境巡逻员尼古拉斯·克劳斯把冷气开到最大档,巡逻车的仪表盘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便利店咖啡,旁边的烟灰缸里挤满了烟蒂。他已经在这个检查点待了六个小时,脊椎发出酸胀的抗议。

今天是星期一。本来不该他值班。

他的搭档雷·华莱士昨天喝到胃出血,凌晨三点打电话来求换班,声音里混着呕吐和哀求。尼古拉斯答应了,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需要离开家。埃琳娜今天早上又提起了离婚的事。她把签好字的文件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用一袋切片面包压着,仿佛那只是另一张超市购物清单。

“你签了吧。”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尼古拉斯把咖啡杯捏得变了形。他不打算签。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那些偷渡客、那些毒贩子,还有那些隔三差五朝巡逻车扔石块的边境小鬼,他们才是有错的一方。他只是做好了自己的工作。只不过方式比其他人更直接一些。

下午两点十七分,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说三号隔离栏附近有三名可疑人员试图翻越。尼古拉斯把烟掐灭,发动引擎,轮胎在碎石路上碾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他到达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跑了两个。剩下一个半大孩子,卡在隔离栏顶端,牛仔裤被金属倒刺钩住,整个人倒挂在三米高的铁丝网上,像一条被晾在鱼钩上的鲶鱼。尼古拉斯关上车门,手搭在腰间的配枪上,眯起眼睛打量那个孩子。

他大概十四五岁,黑头发,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涂满了泥土和汗水的混合物,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堵在角落里的野猫般的警觉。

“别动。”尼古拉斯用西班牙语说。

孩子没有听。他开始拼命扯拽自己被钩住的裤腿,铁丝网发出嘎吱嘎吱的尖响。尼古拉斯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命令,同时向前走了两步。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他猛地转身,右脸颊被一块拳头大的石片擦过,火辣辣的疼痛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扔石块的是个更小的男孩,最多十二岁,站在河对岸埃斯特拉达那边的干裂河床上。他又弯腰捡起一块,用尽全力朝这边掷过来。石块在距尼古拉斯两米远的地方落地,扬起一小团灰白色的粉尘。

“小杂种。”尼古拉斯捂着脸上的伤口骂了一声。

他应该呼叫支援。按照规定,这种情况下的标准操作是鸣枪示警、呼叫机动小组、然后用非致命武器控制局面。但脸上那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浆顺着指缝滴在制服领口上,而对面那个小崽子还在蹦跳着挑衅,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太清的埃斯特拉达俚语。尼古拉斯觉得太阳穴里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拔出了配发的M4卡宾枪。

倒挂在隔离栏上的少年开始尖叫。“马特奥!快跑!别扔了,快跑!”他喊的是对面那个孩子的名字。小的那个没有跑。他又捡起了第三块石头,这次是一块有棱角的。

尼古拉斯举起枪。瞄准镜里的十字准心套住了那孩子的胸口。

“最后一次警告——”

石块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枪响了。

河对岸,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半米,摔在了河床的碎石上。他手里的第四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倒挂在隔离栏上的少年发出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嚎叫,混着母语的脏话和哭腔,在空旷的边境地带回荡。

尼古拉斯放下枪,耳边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块石片在地上,沾着他的血。

“妈的。”他轻声说。

调度中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问他那边出了什么情况。尼古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对岸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以及身下慢慢洇开的一小片深色水迹。

那不是水。

十五分钟后,增援到达。又过了半个小时,救护车和调查组的车辆也到了。他们用白布盖上那具瘦小的尸体,把倒挂在隔离栏上的少年解下来,铐上手铐塞进押运车。有人给尼古拉斯脸上的伤口做了简单处理,贴上一块肤色创可贴。调查组的负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是正当执法。那小子朝你扔了致命武器,你在保护自己和同事的安全。”

尼古拉斯点了点头。他说了声谢谢。

但他知道那个负责人没有说实话。石片不会杀死一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那个孩子也没有枪。他只是在扔石头,像所有在边境长大的穷孩子一样,把扔石头当成一种游戏、一种示威、一种对抗这个不公平世界的唯一方式。而他用一颗5.56毫米的子弹回答了那个游戏。

当天晚上,尼古拉斯开车回家。他把巡逻车停在车道上,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脸上的创可贴在路灯下投出歪斜的影子。埃琳娜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她没有等他。

他推开门,走进厨房。那份离婚文件还在料理台上,面包袋压在上面。他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对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屏幕,把啤酒喝得一滴不剩。

一周后,内部调查结案。

尼古拉斯·克劳斯在执勤过程中遭遇暴力袭击,依据《边境执法武力使用条例》第四条第三款,其行为被认定为“合理使用致命武力”。他被安排了为期两周的带薪行政休假,建议接受心理咨询。调查报告上甚至没有提及死者马特奥·桑切斯的名字,只用了“不明国籍未成年男性嫌疑人”这个代号。

消息传到阿雷纳德尔里奥——边境以北十二公里处那座灰扑扑的小镇——的时候,埃琳娜正在厨房里削土豆。她的儿子艾伦坐在餐桌旁拼一幅旧拼图,拼图上是某个热带岛屿的风景,碧蓝的海水和白色沙滩。那是他唯一一幅完整的拼图,因为他只有这一幅。他们买不起别的。

邻居玛尔塔推开纱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当地报纸。“你看新闻了吗?”她把报纸摊在料理台上,头条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边境枪击事件:巡逻员开枪击毙投石少年,调查认定为正当执法》。

埃琳娜擦了擦手,把报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妈妈?”八岁的艾伦抬起头。他有他父亲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和母亲一样浅棕色的卷发。那是一个好看的孩子,安静得不像他那个年龄的男孩。

“没事。”埃琳娜把报纸叠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层,“拼你的图吧。”

那天夜里,艾伦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了。他光着脚走下楼梯,循着声音走到父母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到母亲坐在床边,双肩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哭。不是那种委屈或伤心的哭,而是一种被恐惧碾碎之后、连声音都不敢发出的颤抖。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艾伦眯起眼睛仔细看——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和艾伦差不多大的黑头发男孩。那女人长得很像他的母亲,但比他母亲年轻,笑容灿烂得仿佛从没被生活亏待过。

那是谁?艾伦想。他从未见过那张照片。

埃琳娜突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照片塞进一个铁盒子里,然后锁上衣柜。艾伦赶在她转身之前溜回了楼上。他躺在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图案,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那张报纸上的标题。想到了父亲回家时脸上那块创可贴。想到了母亲在厨房里削土豆时的手,那把刀在土豆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用力。

他还想到了那个词——“投石少年”。他在学校学过这个词。少年指的是像他一样大的孩子。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斯被停职后第一次没有穿上制服。他穿着背心和牛仔裤,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枪支杂志,脚边堆了六七个空啤酒罐。艾伦吃完早餐麦片,背上书包准备出门,路过沙发时被父亲叫住。

“小子,过来。”

艾伦站住,转过身。尼古拉斯把杂志丢到一边,朝他勾了勾手指。

“你知道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你是巡逻员。”艾伦说。

“对。我保护这个国家。我保护那些守法的人。”尼古拉斯的声音有些含混,但很平静,“你知道还有谁需要被保护吗?你妈妈。还有你。”

艾伦没有说话。

“如果有人朝你扔石头,你会怎么办?”

“我会躲开。”艾伦回答。

“不对。”尼古拉斯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儿子,“你把他打倒。在他伤害你之前,先把他打倒。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你不做第一个,就会变成第二个。”

艾伦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最好点头。

“去吧。”尼古拉斯挥了挥手。

艾伦走出门。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门廊上的影子压得很短。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捡起了啤酒罐和杂志,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客厅窗帘拉了一半,把那个男人半明半暗地框在沙发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艾伦转身跑向校车。书包在他瘦小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

那幅拼图还摊在餐桌上,缺了一块。艾伦找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找到。他不知道那块拼图是被父亲扫进垃圾桶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又或者,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完整的。

车窗外的阿雷纳德尔里奥在晨光中缓缓后退——灰扑扑的街道,紧闭的门窗,那些被日晒褪了色的星条旗耷拉在门廊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像是一条被晒干的蛇蜕,完整地保留着原来的形状,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校车驶过小镇边界的时候,艾伦看到路边立着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哥伦比亚联邦——自由之地”。牌子的下半截被尘土覆盖,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裤兜最深处,有一小块硬纸片——拼图的一角,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那上面印着一小片蓝天,和一截不知道属于什么图案的白色边缘。

艾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偷走这块拼图。

也许他只是想让什么东西保持不完整。

也许不完整的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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