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在莉迪亚说出那句话之后,凝固了大约十秒钟。不是沉默——沉默是空的,而这段时间里充满了太多东西:仪表盘上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嘶嘶声,远处边境巡逻车驶过的引擎嗡鸣,以及艾伦自己耳膜里血液加速流动的闷响。他把手从纪念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伸直。这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他在让自己保持冷静,用最物理的方式,把情绪压在手掌和膝盖之间的空隙里。
“你说。”他的声音很平。
莉迪亚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给自己腾出更多空间,仿佛她需要物理距离来支撑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是护理预科的学生。我的专业是公共卫生管理——这个部分是真的,我确实在普拉亚维德市立大学注册了课程。但我同时受雇于移民及海关执法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在课堂上回答教授提问时一模一样——清晰、有条理、不带多余的情感。这种语气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她不是临时起意要坦白的。她排练过。也许不止一次。
“移民及海关执法局。”艾伦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他的嘴唇动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它的味道,“你是执法人员。”
“不完全是。我是线人联络员,属于情报收集部门。我的工作是接触特定目标,建立信任关系,然后定期汇报信息。”莉迪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要咽下某种苦味的东西,“两年前,ICE启动了一项内部调查,代号‘洁净边境’。调查目标是一些在边境地区有执法权的联邦雇员——他们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参与跨境走私、收受贿赂,以及在执法过程中使用超出授权范围的武力。”
艾伦的眼皮跳了一下。超出授权范围的武力。这个措辞他太熟悉了。它出现在每一份为他父亲脱罪的法律文书里,被不同的法官和检察官反复咀嚼、引用、确认,最终变成一纸豁免令被裱在客厅墙上。
“目标名单上有你父亲的名字。”莉迪亚说,“尼古拉斯·克劳斯。他被怀疑不仅仅是因为当年那起枪击事件——事实上,ICE对他的兴趣始于枪击案之后。他在枪击案后的几年里,银行账户出现了一些无法用薪资解释的现金流入。数额不大,但频率很高。调查组怀疑他在边境巡逻岗位上为走私团伙提供便利,收取回报。而我只是需要接近他的家庭成员,确认他的日常活动规律和交往网络。所以我被派到了阿雷纳德尔里奥社区大学。我的任务就是认识你。”
最后这五个字像是一颗没有炸开的子弹——它没有穿透任何东西,但它落在艾伦胸口的时候,带着全部的质量和动能。我的任务就是认识你。不是命运。不是巧合。不是一个喜欢薄荷糖的护理预科女生在阶梯教室里偶然转过头来,看到他的笔漏水了。是一个受过训练的联邦情报人员,坐在他前排右侧的位置,计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艾伦感觉到拼图碎片在他掌心硌了一下。那个钝角刺进皮肤的感觉让他保持了一部分清醒。
“继续说。”他说。
莉迪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吐出,像是在跳进一池冰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热身呼吸。“头三个月,我只是按任务要求接近你。记录你的社交圈——其实几乎没有社交圈——你的活动规律,你和尼古拉斯之间的互动频率。我每周提交一次观察报告,内容很枯燥:目标之子每周去疗养院探望一次,在边境石灰岩上独自吃午餐,成绩中等偏上,无密切社交关系。”
“听起来确实很枯燥。”艾伦说。这句话不带讽刺。他是真的觉得枯燥。他的人生在她笔下被压缩成几行干巴巴的行政记录,没有拼图碎片,没有母亲的声音,没有储物间地板上那道用化学试剂才能显现的血痕。那些占据了他每一个清醒瞬间的黑暗,在她眼里竟然不足以占据一份周报的半页篇幅。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莉迪亚的声音变轻了,轻到艾伦必须侧过头才能听清,“大概是第四个月。那天你在石灰岩上吃完三明治,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你当时没有注意到,就走了。我捡起来,是一小块拼图碎片。”
艾伦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那个缺口。他不知道她捡到过。他以为它一直在自己口袋里,以为唯一的缺口只是丢失的那一块。
“我不知道那块拼图对你意味着什么,”莉迪亚说,“但我看到它的边缘已经被磨得那么光滑,就知道你把它带在身上很久了。一个人把一块不完整的拼图带在身上这么多年,只能说明他的人生里也有一个不完整的缺口。那一刻我意识到,我面对的不是一个目标档案里的名字。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把头转向车窗,夕阳最后一丝光从挡风玻璃的斜角上滑落,在她侧脸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
“之后的事,就不是任务了。”
艾伦没有马上回应。他把那本毕业纪念册放在仪表盘上,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被他摩挲了十几年的拼图碎片。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纸片上——那一小片蓝天,那一截无法分辨属于什么图案的白色边缘。边缘已经起毛了,纸片薄得几乎透明。
“这块拼图是我妈最后一次给我买的拼图上缺的那一块。”他说,“那年我八岁。她在厨房削土豆。我把拼图弄丢了一片,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我发现它是被我爸扫进垃圾桶的。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如果他能故意把一块拼图扔掉,他也能故意把一个人的命扔掉,然后把判决书挂在墙上,说他赢了。”
莉迪亚看着他掌心的那块碎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晚在石灰岩上,”她轻轻说,“你说你看起来像习惯了孤独。我回答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自己。我从小在谎言里长大。我父亲不是因为意外死在华雷斯新城的。他就是华雷斯新城的走私团伙成员。当年你父亲那一枪打死马特奥·桑切斯的时候,我父亲就在对岸看着。他认识那个男孩的家人。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喝醉了,像是拿别人的血炫耀自己的幸运——‘差一点就是我了。’他说。第二天,他继续帮走私团伙运货。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除了教我怎么样假装一个正常人。”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要赶在任何人注意到之前把证据清除。
“所以当你每天中午去那块岩石上,看着对岸的时候——我理解你在看什么。你在看一个你永远无法确认的真相。我也是。”
艾伦把拼图碎片重新放回口袋。他把莉迪亚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依然很凉,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温度的问题。他在想另外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手放在别人手里超过两秒。这是第一次。
“你刚才在平台那边说有事要告诉我,就是这些?”他问。
莉迪亚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的任务周期上周已经结束了。ICE通知我撤离。所有观察记录都已经封存,目标评估报告也已经提交。尼古拉斯·克劳斯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被搁置了。你父亲太老了,也太病了,他们没有足够的资源继续追查。所以,从机构的视角,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她把手从艾伦手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指,力道比之前大了很多。
“但我没有撤离。我向ICE递交了辞职信。今天上午收到的回复——我的离职申请已经被批准了。我已经不再是线人联络员了。我之所以在平台那里犹豫,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包括‘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但这四个字背后站着一个谎言,那个谎言是一开始就存在的。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相信后面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等待一场判决。
艾伦沉默了很久。观景台下面的荒漠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远处华雷斯新城的灯火在无风的夜中安静地燃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地回落,从某种急促的节奏逐渐趋于平稳。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他不知道是自己在握着她,还是她在握着他。也许两者都是。也许在所有重要的事情上,主动和被动从来就没有清晰的边界。
“那个花体字母A。”他忽然说。
莉迪亚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艾伦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他松开了她的手,推开车门,走到平台的护栏边。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荒漠夜间特有的清冽和干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拼图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着对岸的灯火——那片不完整的纸片把远处的一盏路灯遮住了一半,剩下一半的光从纸片边缘渗过来,在虹膜上形成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光斑。
莉迪亚也下了车,走到他旁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那十几厘米的距离。
艾伦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论坛的页面。紫色鸢尾花的头像还在,最近一条帖子发布于三天前。帖子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第七封信已经写好。收信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发帖时间精确到分钟。在这条帖子发布的同一天,普拉亚维德市中心一个名叫拉蒙·索托的二手车经销商被发现死在自家车库里,身旁放着一封详细列举其多次婚外情行为的打印情书,署名为花体字母A。当地新闻把它称为“情书杀手的第七个杰作”。论坛上的发帖时间比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早了大约四个小时。
发帖时间早于死亡时间。
这意味着写信的人在受害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会死。
他关上手机屏幕,把拼图碎片放回口袋。莉迪亚站在他旁边,风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问他刚才在看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口,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我还在这里。
艾伦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我开车送你回去。你今晚说了太多话。”
莉迪亚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是否原谅她。她知道那个答案不在今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