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击案发生后的第十年,尼古拉斯·克劳斯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了报纸上。
不是社会版,而是头版。
哥伦比亚联邦最高法院以五票赞成、四票反对的微弱优势,裁定尼古拉斯·克劳斯在跨境执法中享有豁免权,马特奥·桑切斯的家属无权在美国法院提起诉讼。这份长达六十二页的判决书在法学期刊上引发了激烈争论,但在阿雷纳德尔里奥,人们讨论的方式截然不同——有人在埃尔卡米诺酒吧给尼古拉斯买了一整晚的酒,也有人在他家车道上扔了一袋腐烂的橘子。
尼古拉斯本人并不在意橘子。他把判决书裱了起来,挂在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原本挂在那里的结婚照。那张结婚照被移到了走廊的储物间,面朝墙壁,落满灰尘。
胜诉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他的巡逻员职位早在六年前就因为“不适宜继续执勤”被转为行政内勤,每天的工作是坐在联邦大楼地下室的档案室里,给二十年前的巡逻记录贴标签。他的一只耳朵在长期酗酒后听力锐减,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道无法消退的淤青色的色素沉着——家庭医生说是肝功能出了某种问题,建议他做进一步检查。他把那张转诊单撕碎,冲进了马桶。
埃琳娜也不再提离婚的事了。不是因为他们的婚姻好转,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再关心那张签好字的纸是否有法律效力。她活在一个和尼古拉斯平行的世界里——同一栋房子,同一张餐桌,同一个厨房,但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声音穿过去的时候会变成模糊的嗡嗡声。他们之间唯一完整的交流是关于账单、关于洗衣液用完了、关于艾伦的期中考试成绩单。
艾伦几乎成了这个家中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十五岁的他在这片凝滞的空气里穿梭,像一条在死水中寻找缝隙的鱼。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开始变宽,但体重却没有跟上骨架生长的速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尚未学会飞行的涉禽,四肢过于修长,关节处凸出得有些碍眼。他的脸继承了母亲柔和的下颚线条和父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这让他在学校里偶尔会被人盯着看——不是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他那双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人们感到不自在。
那种东西很难命名。
他的老师们在家长会上用的词是“过于安静”和“注意力不够集中”。他其实不是注意力不集中。他只是把注意力投向了别的东西——墙上的裂缝,窗外的光线变化,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织网的过程。他发现如果盯着一样东西足够久,那样东西就会失去原本的意义,变成纯粹的形状和颜色。他甚至能从这种观察中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年前,尼古拉斯在喝醉后把厨房料理台上的玻璃杯全部扫到地上,埃琳娜跪在地砖上一片一片捡起来。艾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犯罪现场清理员”——他听班上一个同学的哥哥提起过这个职业,据说收入不错,而且不需要大学学历。
屏幕亮起来,搜索结果显示:生物危害清理,需要高压冲洗设备,需要耐腐蚀手套和防护面罩。清理血液有专门的化学溶剂。脑脊液在地板上会留下一层肉眼不易察觉的薄膜,必须用紫外线灯才能找到。他读完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种最常见的消毒剂化学成分和配比比例。
他不是想做这份工作。他当时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人要清理他家的厨房,他们需要做哪些准备。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只停留了几秒钟,但留下的痕迹却很深。
今年的夏天比哪一年都热。尼古拉斯开始在夜里做噩梦。
那些梦不是关于马特奥·桑切斯的——至少一开始不是。它们更混乱,更原始。有时候他在梦里被人追赶,被一群面目模糊的黑色人影逼到悬崖边缘,他的枪里没有子弹,他的双腿不听使唤。有时候他梦到自己在法庭上接受审判,法官长着埃琳娜的脸,陪审团全部由他过去逮捕过的偷渡客组成。他在梦里大声说我有豁免权,我是合法的,但法官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是一阵一阵的尖啸,像被踩断脖子的动物的叫声。
每次醒来,他的枕头都被冷汗浸透。他开始要求埃琳娜陪他熬夜。埃琳娜说第二天还要上早班,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尼古拉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啤酒罐在他脚边围成一个圈。
艾伦有时候会半夜下楼倒水,经过客厅时看到父亲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盯着闪烁的屏幕,啤酒罐歪倒在胸口,没喝完的酒液顺着罐口滴在背心上。那个被镇上某些人称颂为“边境英雄”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堆正在缓慢腐烂的有机物。艾伦站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声地退回楼上。回到房间后,他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笔记本,在关于清理生物危害的笔记后面,写下了一行新的字:“腐烂从内部开始。”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划掉了。笔迹很用力,纸页被划出了凹痕。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艾伦放学回家。空气又湿又重,远处的地平线翻滚着灰紫色的积雨云,一场持续数日的雷暴季即将到来。
他在家门口看到了两样东西。一辆深蓝色的联邦调查局公务车停在路边,引擎还在运转。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廊上,正在和埃琳娜谈话。女人的腰带上挂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被一层薄薄的布料盖住。艾伦走近时,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联邦探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划过,然后又转向埃琳娜。
“这是你的儿子?”
“是的。”埃琳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艾伦,回你房间去。”
艾伦点了点头,走进屋子,但没有上楼。他听到后院的纱门被推开,父亲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脚步声踩在后廊的木板上。两人在交谈,声音压低,但语气不算紧张。
“……这只是例行公事。有人对当年的案件处理提出了新的申诉。”一个沙哑的男性声音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尼古拉斯先生。只是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我已经跟调查委员会说过无数次了。”他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平静,“它被判定为正当执法。最高法院说了,我有豁免权。”
“我们理解。这不会改变任何法律结论。”
艾伦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停住脚步,把后背贴在墙上。他的心跳很快,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摩擦。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有一个沉在水底的东西正浮上来,但还看不清形状。
院子里的对话结束后,两名联邦探员驾车离开。晚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尼古拉斯吃得很少,喝了很多水。他偶尔抬头看埃琳娜,但埃琳娜的视线一直固定在盘子边缘。
“那个女人问了什么?”艾伦终于开口。
“和你无关。”埃琳娜回答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
艾伦把嘴里的豆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注意到母亲用左手握着叉子。她是右撇子。
之后的两周,家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事。联邦探员没有再出现。八月过去,九月来临。艾伦升入了十年级。他在生物课上解剖青蛙时,下手出奇地稳。他的实验搭档在看到他把青蛙的腹壁切开、完整分离出内脏系统的过程中,忍了三分钟,最终跑到水池边吐了。艾伦没有嘲笑他。他只是把那套完整的内脏摆放在白色蜡盘上,贴上标签,心想这比他在网上看到的犯罪现场照片要简单得多。
十月三日。雷暴季终于抵达阿雷纳德尔里奥。
那天下午开始下起了大雨,傍晚时分转为雷阵雨。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在旷野上,把每一棵树都照成惨白的剪影。镇上的供电断了两次,冰箱里的制冷剂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惨绿色光芒。艾伦用一支手电筒在床上看书。楼下传来父母的争吵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收音机在几个频道之间不停地跳动。
“……你明明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什么都没发生。你总是在想那些不存在的事。”
“不存在?你把它裱在墙上了!那个孩子的命,你把它裱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沉默。
艾伦把书放下,走到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柱在楼道里切开一道通道,灰尘在光里翻滚。他听到一段奇怪的动静——不是争吵,不是抽泣。是一种更有节奏感的声音,像是重物在木质地板上被拖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闷响。
他往下走了两步。声音来自楼梯尽头的那段短走廊,通往父母卧室和储物间的方向。闪电划过窗外,把整条走廊照得雪白。在那一瞬间,艾伦看到了一个画面,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却像烙铁一样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身形佝偻,双肩剧烈起伏。他的脚下,他母亲的身体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蜷缩在地上,头发散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艾伦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插上门闩。他感到胃在剧烈收缩,冰冷的汗珠从太阳穴滑下。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了他父亲的声音。
“艾伦?……下来一趟。你妈妈出了点意外。她……摔倒了。”
那个声音出奇地平静。比刚才被摔碎的东西还要让人脊背发凉。
艾伦打开门,手电筒的光柱照在父亲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还残留着某种近似笑容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面部肌肉失去控制后的痉挛。
“叫救护车。”艾伦听见自己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发抖,甚至比父亲的声音还要稳。这个事实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尼古拉斯没有动。他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先下来。”
又一道闪电。走廊里一片白。
艾伦没有下楼。他用母亲留在厨房的手机——那部手机屏幕上有裂纹,存了一百多张他在各种年龄的照片——拨打了911。
等待接线员接听的那七秒钟里,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拖进了储物间,关上了门。
“911,您需要什么帮助?”
他张开嘴。
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把他的回答吞没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