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围猎之前

联邦调查局对艾伦·克劳斯的监视进入第四天的时候，案情分析室里的气氛已经不再是兴奋，而是一种高度紧绷的沉默。每个参与监视的特工在交班时都带着同一副表情，皱着眉头，言语简短，仿佛他们正在盯着的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清洁工，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但倒计时数字被遮挡的炸弹。

技术分析师马库斯·陈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追踪了艾伦·克劳斯的全部网络活动。工作做得非常彻底，他把艾伦的浏览记录、搜索历史、社交媒体登录痕迹和论坛访问时间全部拉了出来，制成了一份长达四十一页的时间轴。这份时间轴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被精确到了分钟级别，并与七起命案的时间线进行了交叉比对。

结果让陈在凌晨三点给罗梅罗打了一通电话。

“不是巧合。”陈在电话里说，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七起命案的案发时间，和艾伦·克劳斯访问那个紫色鸢尾花账号主页的时间，存在系统性的先后关系。他总是在案发后数小时内访问那个账号的主页。不是案发前，是案发后。第一次——劳尔·门多萨案——案发后四个小时，他第一次点开那个账号。第二次，两个半小时。第三次，一小时五十分钟。第四次，一小时。这个间隔在逐渐缩短。到了第七起，拉蒙·索托案，时间差只有——三十分钟。”

罗梅罗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案发前去看预告。他是在案发后去确认。”

“对。他的行为模式不像凶手在炫耀或准备下一步。更像是——像是在追踪。在监视。他在观察一个他关心的对象，确认对方的行动进展。而且从间隔缩短的趋势来看，他对这个对象的关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切。”

罗梅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艾伦不是发帖人，那么他为什么对这个账号如此关注？他难道也在追踪那个发帖人？如果他在追踪发帖人，那么他是不是也在试图预测——或者阻止——下一封信？

她想到第十五章结尾那个匿名私信，以及艾伦公寓楼下那辆停在街角的陌生轿车。

“继续深挖。”她对陈说，“我要知道这个账号背后的所有信息。IP地址、注册邮箱、历史登录位置——能拿多少拿多少。如果不能直接定位，就用交叉比对。这个账号和艾伦·克劳斯之间，一定有一条我们还看不到的连线。”

挂掉电话后，罗梅罗没有再睡。她给自己倒了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国土安全部下属的移民数据库里输入了“紫色鸢尾花”这个关键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这个词汇出现在一个匿名论坛的账号头像上，似乎和移民数据库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但她在匡蒂科培训时学到过一件事：连环案件中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线索，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像线索的东西。

数据库返回了三个结果。

第一个是一条已被归档的移民法庭判例，涉及一名来自埃斯特拉达共和国的非法移民驱逐案，判决书中提到了“紫色鸢尾花”作为一种地方植物的描述，与案情无关。第二个是一条边境巡逻队查获的走私物品清单，里面提到了一批以“紫色鸢尾花”为包装图案的走私药品。第三个是一份线人登记表，编号CI-2012-08-1147，登记机构是哥伦比亚联邦移民及海关执法局普拉亚维德市办事处。表格上有一栏填写的是线人的代号，代号就是“紫色鸢尾花”。

罗梅罗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编号，心跳加速了。CI-2012-08-1147。CI是线人的缩写，2012是注册年份，08是月份。她迅速计算了一下——2012年8月，正是十二年前边境枪击案调查结束后两个月。她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向ICE普拉亚维德办事处发出了一份紧急查询请求，要求调阅线人CI-2012-08-1147的完整档案。

对方的值班人员在核对权限后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处理这份请求。当档案传过来的时候，罗梅罗发现大部分内容被涂黑了——线人的真实姓名、照片、联系方式和具体任务细节全部被遮蔽，只留下了一些基础信息：女性，注册时年龄十七岁，招募机构为ICE情报收集部门，任务类型为“渗透接触”，目标类别为“联邦执法雇员及其家属”。档案中还有一份签署过的保密协议，签名处被涂黑，但旁边有一个手写的花体字母——A。

A。和情书上的署名一模一样的字体。

罗梅罗把这一页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纸张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时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无声地奔涌。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紫色鸢尾花这个代号属于一个被ICE招募的未成年女性线人，她的任务是渗透接触一个联邦执法雇员的家属。而这个代号，现在正被一个匿名论坛账号使用，这个账号在七起命案发生前发布预告，命案后又发布总结，措辞与现场情书高度重合。

她需要知道那个线人是谁。她需要知道她和艾伦·克劳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午九点，罗梅罗驱车前往普拉亚维德市立大学护理学院。她在前一天晚上已经通过电话联系了学院行政办公室，以“联邦背景核查”为由申请调阅莉迪亚·莫雷诺的学籍档案。学院方面在法律义务范围内配合了调查，但表示能提供的资料有限。

接待她的是一位中年女行政主管，戴着一副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态度礼貌但明显有些紧张。罗梅罗被领进一间狭小的档案室，里面弥漫着旧纸和防蛀剂的气味。莉迪亚·莫雷诺的学籍档案被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厚度大约两厘米。

她打开文件夹，逐页翻阅。莉迪亚·莫雷诺，出生于埃斯特拉达共和国华雷斯新城，六岁时随母亲迁居至哥伦比亚联邦阿雷纳德尔里奥。高中成绩优异，社区大学期间注册护理预科课程，各科成绩均在B+以上。档案里夹着几份实习评估表，评估人是一位名叫格洛丽亚·苏亚雷斯的临床督导，评语中有一句话让罗梅罗停了下来——“莫雷诺同学在静脉注射操作中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精确度，对胰岛素等高风险药物的剂量计算尤为娴熟。”

罗梅罗合上档案，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象着莉迪亚·莫雷诺的样子——一个从华雷斯新城移民过来的女孩，六岁离开父亲，在边境小镇长大，学习成绩优异，护理技术精湛，对胰岛素剂量的掌握“尤为娴熟”。十八岁时被ICE招募为线人，代号紫色鸢尾花。任务是渗透接触一个联邦执法雇员的家属。那个家属，是艾伦·克劳斯。

然后她爱上了他。

罗梅罗又想到了艾伦·克劳斯，以及他那家清洁公司。如果莉迪亚是紫色鸢尾花，如果她的任务是接近艾伦并调查他父亲，那么艾伦对这个账号的关注就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他不是在追踪凶手，他是在追踪莉迪亚。或者说，追踪莉迪亚留下的数字足迹。也许他从某个渠道得知了莉迪亚的线人身份——以他自己的敏锐，或者以莉迪亚在观景台的坦白为节点——然后反过来找到了她的旧账号，发现它还在活跃。也许他正在试图弄清楚，这个账号现在的使用者是谁。是莉迪亚本人，还是另一个人——一个窃取了她的身份、她的代号、她的签名的人。

那个花体A。那份线人档案上的签名。和情书上的花体A一模一样。

莉迪亚的签名被偷走了。

有人在以她的身份写信。以她的笔迹杀人。

罗梅罗把档案合上，抬头看向窗外，远处边境隔离栏的探照灯在白天熄灭，只剩下一道银白色的金属线横亘在灰蓝色天际线上方。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连环杀人案。这桩案子里面套着另一桩案子，那桩案子里面又套着一个关于背叛、爱情和身份的谜题。而连接所有这一切的那个符号，是一个花体字母A——一个被偷走的签名，一朵不属于任何人的紫色鸢尾花。

当天下午，卡茨在对讲机里收到了监视组的最新报告。在公寓楼下盯梢的探员注意到一个值得警惕的动态：艾伦在下午两点钟离开了公寓，没有穿工作服，没有开卡车，而是从楼后小巷步行离开，沿埃尔姆街往北走了一段之后拐入了工业区东侧的废弃厂区。由于该区域没有任何行人流量，监视组担心继续尾随会暴露身份，只能暂时撤到厂区外围等待支援。等到第二辆监控车从另一个入口绕进厂区时，艾伦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

一个小时之后他重新出现在监控中，目的地不明，行踪不明，这一个小时内见了谁、做了什么，完全空白。

卡茨把对讲机摔在桌上。“他在测试我们。”

“或者他在见一个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人。”罗梅罗说，“一个他知道会被盯上的人。”她顿了顿，把那份线人档案的复印件推到卡茨面前。

“我们得找他谈谈。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