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褪色的晚霞

高中毕业前一周,阿雷纳德尔里奥的空气里飘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每年五月惯常的沙尘和汽车尾气的混合体,而是一种更甜腻、更浓郁的东西——墨西哥金合欢开花了。那些长在边境隔离栏两侧的灌木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同时爆出了金黄色的小花,把花粉撒得到处都是,像是整个小镇都被撒了一层看不见的糖粉。

艾伦已经旷课三天了。不是生病,不是有事,只是不想去。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拼图碎片。楼下尼古拉斯在和上门护理员争吵什么东西,声音断断续续地穿过地板传上来,像是在听一部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懒得去分辨内容。父亲和所有人的争吵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主题:为什么事情不能按他想要的方式进行。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了一下。莉迪亚发来一条短信:“今天是最后一天提交毕业典礼的座位申请。你再不填我就随便给你选一个位置了,到时候别怪我把你安排在管乐队旁边。”

艾伦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他很少真正在笑——但接近某种属于快乐范畴的生理反应。他回复:“随便。别挨着喇叭就行。”

三秒后莉迪亚回了:“收到。中午来学校后面,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天花板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那双已经穿了两年的帆布鞋,没有穿袜子。下楼的时候尼古拉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护理员已经离开后残余的怒气。“你去哪?”

“学校。”

“你三天没去学校了。”

“所以现在去。”

尼古拉斯没有再说话。艾伦推开门,走进了那片金黄色花粉弥漫的空气里。

学校后面的荒地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旷。石灰岩被五月的太阳烤得发烫,坐上去的时候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热度。莉迪亚已经到了。她坐在岩石最高处,两条腿悬在边缘晃荡,膝盖上放着一个棕色纸袋。艾伦爬上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个吞拿鱼三明治和一罐可乐,三明治切得很整齐,面包边缘没有硬皮。她不记得艾伦不喜欢吃硬皮。她记得。

“毕业之后你打算做什么?”莉迪亚问,撕开一包番茄酱倒在三明治的包装纸上,用薯条蘸着吃。

“继续干清洁。维克多说可以给我全职合同。”

“一直干下去?”

“不知道。也许吧。”

莉迪亚咬了一口薯条,嚼了很长时间。艾伦从侧面看着她——睫毛的弧度,太阳穴下面那道很淡的青色血管,以及脖子与锁骨连接处那颗被碎发遮住的细小痣。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皮肤比平时更苍白,眼睛下面的阴影比上周更深了。他以为是毕业考试复习熬出来的。

“你呢?”他问。

“护理学校。普拉亚维德市立大学已经给了录取通知。”莉迪亚把薯条包装纸捏成一团,精准地投进纸袋里,“然后进医院上班。大概就是这样。”

艾伦点了点头。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某个计划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没说出来。

“你爸妈会来毕业典礼吗?”他问得很随意,视线投向远处边境线上那道正在反射午间强光的银白色隔离栏。

莉迪亚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和她平时的沉默不同——平时的沉默是停顿,这次的沉默是重量。

“我妈要上夜班。来不了。”

她没有提她父亲。艾伦也没问。他知道她父亲在她六岁那年回了埃斯特拉达共和国,此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唯一一次提起这件事是在去年秋天,在这同一块石灰岩上。她说父亲走的那天答应给她带一种埃斯特拉达那边特产的糖果,糖纸是紫色的,上面印着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他让她在门廊上等他。她等了整整两天。

“你呢?”莉迪亚忽然转过头来,把话题从他身上岔开,“你爸会来吗?”

“他连站起来都费劲。”艾伦说,“而且就算他能走,我也不会让他来。”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但莉迪亚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急于用安慰的话填补这层薄冰般的沉默。她只是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罐递给他,示意他喝一口,然后收回手,从岩石上站了起来。

“我去车里拿个东西。”她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动作利落得有些过分。

艾伦坐在原地,看着她跳下岩石,走向那辆褪色的红色两厢轿车。她拉开车门,弯腰在副驾驶座下面翻找,持续了大概二十几秒。她站起来的动作忽然变得僵硬,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艾伦眯起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从她的腰间突出来。方形的,大概钱包大小,塞在她的外套里层。她以前从不穿外套。五月的阿雷纳德尔里奥不需要外套。

她很快调整了姿势,回到岩石边,脸上重新挂起那个熟悉的笑。手里多了一本毕业纪念册。

“我们班做的。”她把纪念册翻开,指着一张合影里的某个人头,“看到没有,这个家伙,考试前一天还在打游戏,结果物理拿了A。我怀疑他作弊。但他坚称是天赋。”

艾伦配合地看了一眼照片,但他的注意力仍然停留在她腰间那个方形凸起上。

他们聊到下午两点。阳光开始倾斜,把两个人以及他们座下那块石灰岩的影子拉伸成一个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灰色剪影,投在荒漠被晒裂的红色土地上。

“我得走了。”莉迪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晚上还要帮我妈做点事。”

“什么事?”

“表格。保险什么的。很无聊的事。”她说得很随意,但不看他的眼睛。

艾伦坐在岩石上没有动。他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碎石路面,听着那辆老旧轿车的引擎挣扎了两声然后终于发动,听着轮胎碾过沙土的声音逐渐远去。然后他在鸟鸣和风声混合成的空荡里独自多坐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她刚才说“表格。保险什么的”时的那个语气。那个语气用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反而不正常。

莉迪亚说谎的时候从不结巴。她只是把话说得太正常。太正常就是破绽。

艾伦从岩石上站起来,把纸袋和空可乐罐收进垃圾桶,然后朝学校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不是去追莉迪亚。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有一天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把包忘在了座位上,包是半开着的,他无意间瞥到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塑料卡套,卡套边缘露出一角证件,证件上是某种联邦机构的徽章。当时他以为是护理预科的实习证件。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当天晚上,艾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以及远处边境公路上巡逻车驶过的引擎声。五月的阿雷纳德尔里奥白天热得像烤箱,到了夜间气温又急剧下降,温差把窗户玻璃都折磨得吱吱作响。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着那片拼图碎片,指腹摩挲着它被磨得浑圆的边角,心里翻涌着一种自己也不太能说清楚的不安。

也许是多想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能是移民文件。她母亲在养老院上班需要入籍证明,她帮忙整理保险材料也很正常。毕竟她说过,她的家人大部分都在对面。

但他还是睡不着。

与此同时,莉迪亚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门锁着。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灯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用来柔化光线。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那本刚才给艾伦看过的毕业纪念册、一部黑色的非智能手机——那种专门配发给联邦雇员、只能拨打预设号码的一次性设备——以及那张艾伦无意间瞥到的深蓝色证件。证件的正面印着哥伦比亚联邦移民及海关执法局的徽章,下面是她两年前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嘴角没有笑容,眼神冷静,像一个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要怎样隐藏自己的人。

她打开那部非智能手机,按下了唯一的快捷拨号键。等待音响了四声。

“莫雷诺报告。”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到几乎机械。

“目标A活动正常。本周内接触频率保持稳定。无异常行为记录。”

“对内部调查的态度?”

“他仍然认为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学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男人“嗯”了一声,停顿了一秒——一秒钟的停顿在情报人员的通话规范中通常意味着即将到来的重要指示。

“你的任务周期将在毕业典礼后结束。撤离方案已经就位。在此期间保持现有接触频率,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男人的声音继续道,“尤其不要在最后阶段发展任何超出任务范围的感情。这既是命令,也是保护。”

莉迪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手机塑料外壳上压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明白。”她说。

电话挂断了。她把那部非智能手机翻过来,取出电池,和证件一起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野狗不叫了,只剩下空调外机单调的运转声。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起伏了两次,然后停住,重新挺直。

“明白。”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听众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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