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疗养院的夜班护士在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四十分拨打了艾伦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静——那种在养老院工作多年后练就的、介于同情和麻木之间的语气——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克劳斯先生，您的父亲出现了呼吸衰竭的迹象。我们已经联系了值班医生，但您可能需要过来一趟。”
艾伦挂掉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公寓的折叠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那个匿名论坛的页面。紫色鸢尾花头像的账号在过去三天里没有任何更新。这本身就不寻常——按照之前的活动规律，这个账号每隔两到三天就会发布一条帖子，内容从天气评论到人生感悟，无一例外地夹杂着那句标志性的“有记录的”。但现在，页面显示“最近活动：三天前”。像一个正在加速的节拍器忽然停了。
他把电脑合上，从椅背上抓了一件外套，开车驶向疗养院。
十一月夜晚的荒漠公路空荡得像一条被遗弃的灰色丝带。远处边境隔离栏的探照灯照常扫动，把地面的阴影拉得又长又冷。卡车大灯劈开的黑暗在前方不断合拢，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而干燥。他没有超速。他没有闯红灯。他在每一个停车标志前都完全停稳。不是因为他不着急，而是因为他知道，到达的时候等待他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尼古拉斯还活着，要么他已经死了。这两种结果都不值得用一张超速罚单来交换。
疗养院的值班护士在走廊入口等他。她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值班医生已经用了呼吸兴奋剂和氧气面罩，暂时稳住了血氧饱和度，但尼古拉斯的各项生命指标都在持续走低。他的肝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了临界值以下，肾脏也在快速恶化。医生建议转院到普拉亚维德市综合医院进行抢救。艾伦听着，点了点头，在同意转院的文件上签了字。他的签字一如既往地工整，没有任何颤抖。
救护车在凌晨三点十五分抵达普拉亚维德市综合医院。尼古拉斯被推进了位于四楼的重症监护室。医生告诉艾伦，尼古拉斯的肝肾功能已经衰竭到了无法逆转的程度，血压在持续下降，多个器官出现连锁性崩溃的迹象。即便是最积极的治疗，也只能延缓这个过程，无法阻止结果。艾伦平静地听着这些医学术语，然后问了唯一一个问题：“他还能清醒过来吗？”
“可能性很低。”医生说，“但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现在可以说。他能听到的可能性也存在。”
艾伦谢过医生，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病房里的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仪器面板上的红绿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的控制台。尼古拉斯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输液管和监测线。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半张脸，呼出的白雾在塑料面罩内壁上凝结又消散。他在昏睡中依然皱着眉，嘴唇微张，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细微而连续的水泡破裂声，每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床边监测仪上的血压数字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下降。
艾伦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面部表情在昏暗中几乎无法辨认。然后他开始说话。
“妈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楼梯上。全看到了。”
心率监测仪的哔声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你把她从储物间拖出来的全过程。你左手按着她的嘴，右手掐着她的喉咙。你用两根手指，不是四根。两根就够了。你是受过训练的。你训练的时候学的是制服敌人，但你用它杀了自己的妻子。”
尼古拉斯紧闭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你洗了手，换了衬衫，叫醒了我，让我下楼，让我说那是意外。我照做了。那年我十岁。我没有选择。”艾伦停顿了一下，语调依旧从容，“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一件事。你不会受到惩罚。这个国家的法律不会惩罚你。你在法庭上有豁免权——你得到的远不止程序正义，而是一张杀人执照。”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的哔声和呼吸机送气的嘶嘶声。
“后来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学了病理生理学。从社区大学的生物课到清洁公司的现场培训。我学会了怎么处理尸体，学会了所有的化学清洁剂配方，也学会了怎么精确地使用胰岛素。你知道吗，有一种东西叫甘精胰岛素，长效的，无色无味，静脉注射后几乎检测不到注射痕迹。不过你给我省了这一步的麻烦。你把自己喝废了。中风、肝硬化、肾衰竭。你替我省了太多力气。”
艾伦伸出手，把他父亲额前的一缕灰发拨开。那动作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
“你教过我，只要遵守规则，没人能证明你有罪。你说得对。所以我遵守了每一种规则。我没有用针——你的血液里不会有任何我留下的注射痕迹。我没有给你下毒——你吃的药都是疗养院的护士按医嘱发的，每一次剂量都有书面记录。我甚至没有碰过你的氧气面罩——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的手没有碰过任何仪器。你只是自己走到了这一步。而我确保这一切发生在我希望你发生的时候。”
“你说的程序，我都遵守了。完美无缺。”
监测仪发出一声长而平稳的报警音，然后被艾伦按下了静音键。他帮父亲整理好身上的毯子，把氧气面罩扶正，然后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在护士台，他签署了放弃进一步创伤性抢救的确认书，字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抖动。
走廊另一头，一名夜班护士看到从病房方向走来的艾伦，忽然低下头，把视线埋进了手中的值班记录。
他下到一楼后没有马上上车，而是走向医院后面一片无人打理的绿地，在路灯旁站了片刻。月亮挂在停车场上空，和边境那边是同一轮。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那条推送通知。
“紫色鸢尾花”更新了帖子。
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二分。也就是他走出重症监护室之后大约八分钟。
帖子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第一行是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再也不会忘记的名字。第二行是一个地址，位置在普拉亚维德市东区。第三行是一句引文，来自昨晚凌晨才发布在此的句子——“第八封信已经想好了开头。但结尾还没有决定。”
现在，第八封信的收件人有了名字，也有了地址。
艾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一角又落下。停车场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的卡车和他，以及头顶那轮冷静而漠然的月亮。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了一小片纸——那块拼图碎片。他把它夹在之间举到眼前，透过缺损的边缘看着模糊的月光。
他想了想那封还没有写的第八封信。又想了想那个刚刚被写出来的收件人名字。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背叛过谁，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出现在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里，被一朵紫色鸢尾花标注成了下一封信的收件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第八封信真的送出去，那么写信的人就会犯下七起命案之后的第八起。他之前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些事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清洁工。他只是把别人留下的烂摊子打扫干净。但现在，他手里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段还来得及被改写的时间。
他把拼图碎片收回口袋，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驶向普拉亚维德市东区，向着那个他从未去过、但此刻正在被月光照耀的街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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