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警响起之后,整座建筑像被捅了的蚁巢。
红色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旋转,把墙壁和地砖切成交替的明暗条纹。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全部启动,冰冷的水雾从每一个喷口倾泻下来,和空气中弥漫的烟尘混成灰黑色的泥浆,淌在瓷砖地面上,漫过门框,漫过那些被踩掉的拖鞋和散落的床单。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那些已经被禁止使用了几个月的名字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冲出水面。
洛拉从书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制服已经湿透了。她把医用平板电脑用防水布袋裹了三层,塞进贴身衣物里,用皮带勒紧。那是她在这座岛上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是伊莎贝拉的笔记本、朵拉的淘汰名单、索菲的供体档案,以及那些玻璃缸里还未死去的孩子们的照片。传输到了外部服务器不代表就安全了,斯特林完全可以在外部服务器的另一端做手脚,反过来追查她的通讯路径,让那些证据永远无法抵达媒体和警方。但只要平板电脑在她身上,她就还有一份副本,一份可以亲手交给任何能看到、能相信的人的副本。
走廊里到处都是烟。不是那种干燥呛鼻的木材燃烧的烟,而是一种带着化学气味的、黏稠的灰白色烟雾,从奥莉薇娅办公室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烟雾贴着天花板往下压,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把可视范围压缩到不足两米。洛拉用湿袖口捂住口鼻,弯腰沿着墙根往西翼方向跑。她要去洁净室,要把索菲从那张铁架床上带走。她答应过索菲的——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时,在心里答应过。
医疗中心二楼的走廊已经被烟雾灌满了。消防喷头在这里似乎没有正常工作——也许是斯特林在设计这栋建筑时,为了保护洁净室的精密设备,把这一层的消防管道单独隔断了。洛拉贴着墙壁摸到洁净室的门口,用钥匙打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洁净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正压系统仍然在运转,将烟雾挡在门外。空气依然冰冷干燥,带着福尔马林的甜腥。玻璃缸里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波动,那些漂浮在液体中的小小的身体仍然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起伏着胸腔。索菲蜷缩在铁架床上,双手捂着耳朵,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球。火警的尖啸声在这里虽然被正压门减弱了一些,但仍然刺耳。她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洞。
“是我。”洛拉蹲到床边,把手放在索菲的肩膀上。索菲的肩膀僵硬了几秒,然后像一根被松开琴弦一样松弛下来,整个身体朝洛拉的方向倾斜,额头抵在洛拉的肩上。
“火。”索菲说。不是问句。
“是朵拉,”洛拉说,“她在奥莉薇娅的办公室里放了一把火。整栋楼都乱了。我现在带你出去。你能走路吗?”
索菲试了一下,腿刚撑起身体就软了下去,膝盖磕在铁架床的金属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太虚弱了,两周前被判定“卵巢功能衰竭”之后,她就被停掉了所有营养补充剂,每天只靠最基本的水和流食维持生命体征。她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大腿只有洛拉小臂那么粗。洛拉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半拖半抱地把她从床上弄下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她们花了将近五分钟才走到楼梯口。二楼走廊里的烟雾比刚才更浓了,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在烟雾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绿色光晕,根本看不清前方。洛拉一手拖着索菲,一手摸着墙壁。她心里默默记着这层楼的平面图——左转是电梯间,右转是楼梯间,楼梯间在最东端,但那个方向也是火源的方向。她选择了西侧的消防梯。那架她从洁净室通风窗爬出去时用过的消防梯,生锈的铁梯级在建筑外墙上,应该还没有被火焰波及。
走到消防梯门口时,洛拉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示意索菲也停下。那声音穿过烟雾,穿过墙壁,穿过火警报警器的尖啸——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摇篮曲。和之前在铁门外听到的一样,断断续续,调子破碎,但确确实实是人的声音。
索菲也听到了。她抬起一只手指着走廊另一端那扇通往洁净室区域深处的门,用气声说道:“5号供体。在我之前进来的。大脑已经被提取过太多次,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还能唱歌。”洛拉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了洗衣女人和她说过的话,那个编号5的女孩,还有自己口袋里那把到现在都没用上的钥匙。她以为5号早就死了,被处理了,被烧掉了。但索菲说她还活着。
“她还能走路吗?”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只听到过她的歌声。”
洛拉咬了咬牙。她必须去救那个5号。但她只有两只手,索菲已经无法独立行走。她不可能同时拖着两个人穿过烟雾弥漫的走廊、爬下消防梯、穿过花园、冲上码头。她抬头看向窗外——海面上的反光在逐渐变强,建筑内部已经能看到隐约的火光从楼梯间方向透出来。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的——在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的那种特有的、细密而急促的声音——混杂着湿漉漉的裙摆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然后一群穿着浅蓝色长袍的女人从烟雾中冲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移民女工018号,手里还握着她用来撬开消防门的那根铁丝。她的身后跟着至少七八个孵化员,有的人手里拿着从洗衣房拽出来的湿床单裹住身体防火,有的人抱着从医疗中心药房里翻出来的急救包,还有人推着一辆轮床,轮床上躺着一个人——腿上缠着浸透了血和烟灰的绷带,但眼睛是睁开的,是梅。
梅还活着。她从后屋被拖出来了。有人撬开了她房间的门锁,把她从约束带里解放了出来。洛拉在烟雾中和她对视了一眼,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洛拉读懂了那个口型——“朵拉呢?”
洛拉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索菲交给018号,说了一句话:“把她带到码头。还有一个人在这层楼里,我去找。”018号接过索菲,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洛拉为什么要冒险回去,只是点了点头,用一根铁丝撬开了消防梯门的锁,转身指挥其他人开始有序地往下爬。
洛拉转身冲回烟雾里。
她沿着走廊跑向深处,歌声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完整的歌词,只是一些破碎的音节拼起来的旋律,甚至分不清是什么语言,但调子极其熟悉,好像每一个音符都来自一段被遗忘的童年记忆。走到尽头,她面前出现了一道和洁净室一模一样的不锈钢门,门缝下面透出白色的冷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把钥匙的用处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洗衣女人在洗衣房里塞进她手心的、从编号5的女孩外套里找到的十字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时,手忽然不抖了。这一整夜她的手都在发抖——在洁净室里看到索菲时在抖,在书房的电脑上输入密码时在抖,在把朵拉的银手链塞进口袋时也在抖。但现在,在火警的尖啸和烟雾的包围中,她的手稳稳地拧开了这把锁。
门开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日光灯。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有一道道交错的陈旧疤痕,像是做过很多次开颅手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珠是静止的,盯着墙壁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在微微翕动——就是她一直在唱那首摇篮曲。她看起来和索菲差不多大,但眼神比索菲更空洞。索菲至少还能认出人,还能记住一串偷来的密码,还能在洛拉握住她的手时流下眼泪。但这个女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恐惧都没有了。她的记忆已经被提取殆尽,像一本书被撕掉了所有的内页,只剩下封面和封底还在原地。但她还会唱歌。她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记不住自己来自哪里,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岛上的,但她记得这首歌。
洛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手掌轻轻地放在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那双手的皮肤干枯而冰凉,指关节因为长期缺乏活动而僵硬变形。女人的嘴唇停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朝洛拉的方向转了转,没有聚焦。
“我带你离开这里。”洛拉说。
女人没有回应。但她的嘴唇重新动了起来,继续唱那首摇篮曲。洛拉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她的身体轻得惊人,骨骼透过薄薄的皮肤凸出来,锁骨和肩胛骨的边缘锋利得像是能被皮肤割破。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洛拉身上,继续唱她的歌。
她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烟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洛拉用脚尖试探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经过了洁净室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那些玻璃缸里还在起伏的胸腔。她停了一秒。缸里那些孩子——那些被斯特林判了“终止培育”的孩子——他们不可能活过今晚。火一旦烧到这层楼,正压系统断电,玻璃缸里的生命维持液就会停止循环,他们会在几分钟内死亡。即使火没有烧到这里,他们也没有人知道如何把那些精密复杂的生命维持设备搬走,更没有时间,哪怕强行把设备断电,把他们抱出来,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也无法存活。
洛拉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她把5号女人扶稳了,继续往前走。
消防梯的铁梯级被雨雾和消防喷头的水浇得湿滑,脚踩上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洛拉让5号女人先走,自己在后面护着她。5号的动作是机械的,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一下,但她能走。她可以在最简单的指令下完成最基本的动作,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系统但硬件还能运转的机器。
等她们终于到达地面时,花园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穿着睡衣和制服的保安来回奔跑,有人拖着灭火器往火源方向冲,有人在对讲机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那些喊话被火警的尖啸声撕成了碎片,没有任何人能听清。孵化员们三三两两地穿过花园,有些人还穿着湿透的长袍,有些人只裹着从洗衣房扯出来的床单,还有人赤着脚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奔跑,脚底被碎石子划破了也不停下来。没有人拦她们。那些保安太忙了,忙着救火,忙着找斯特林,忙着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来没有想过一群被编号、被驯化、被药物和电击反复碾压的女人,会在同一个夜晚同时站起来。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孵化员。018号正在指挥大家依次登船,梅躺在轮床上被人抬上了甲板,索菲裹着一条湿床单坐在船舷边上,用那件浅蓝色长袍的下摆擦脸上的烟灰。洛拉带着5号从队伍的末尾挤到前方,把5号交到索菲手里。“带她走。”索菲接过5号的手,两个被同一座岛、同一间洁净室、同一套提取设备榨干了记忆的女孩,肩并肩坐在船舷边上。5号还在唱歌,声音已经被火警和嘈杂声盖得几乎听不到了,但从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的样子来看,她还在唱。索菲把自己的床单分了一半盖在5号腿上。船开始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加入了这片混乱的交响。海面上泛起浪沫,莫尔岛的轮廓在火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刺眼。
洛拉把头转向岛的北面。那片她曾亲手填回去的泥土,那些还未安葬的骸骨,正静静躺在松林之下,远离这片沸腾的混乱。她知道自己来不及再去那片林子里了。但她在心里单独留出了一小块地方,把那片泥土、那些还未被带回家的骸骨、那些沉默不语的石头,都放了进去。
忽然,从建筑的东翼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成千上万片玻璃同时从钢架上脱落,像一面被巨力击碎的冰湖。斯特林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这一刻崩裂了。火光从那扇被炸开的窗户里涌出来,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建筑外墙上那些爬满藤蔓的白色墙面,把整栋楼映成了一个正在燃烧的巨大灯盏。书架上那些从不被翻阅的精装书籍,基因档案柜里那些按字母排列的文件夹,办公桌抽屉里那些用深蓝色墨水签字的合同——全部烧成了灰。那些灰被热浪卷到夜空中,和海风、水滴、烟雾混在一起,飘向更远的海面。伊莎贝拉没有说错。如果死是唯一的火把,那就让它烧。她点燃自己的那天,大概也没有想到这把火会从校园的草坪蔓延到这座岛上,从她的手中传递到朵拉手中,从朵拉的火焰传到整栋建筑,从一个死去的女孩传到她的姐姐脚下,再从现在烧向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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