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地点设在恩典河对岸的玻璃大楼里。那栋楼高得突兀,矗立在一排灰扑扑的老式公寓之间,像一颗镶在蛀牙上的白瓷冠。洛拉在门厅登记时,前台女人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需要填写的内容比她在就业中心见过的任何表格都要详细:血型、过敏史、初潮年龄、是否曾怀孕、有无流产史。她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在“是否曾怀孕”那一栏勾选了“否”,然后把表格推回去。前台女人扫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像贴在塑料模特脸上的贴纸。
她在电梯里数了数楼层。二十四层。电梯间里只贴着一张广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海边,头顶写着一行字——“生命是最美的礼物”。广告上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联系方式,只有那句标语。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打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甜腻的空气清新剂。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门上没有铭牌,只有数字。那种干净让人觉得害怕,像是对脏东西的一种过度补偿。
她被引进18-09号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女人大概四十出头,金发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脸上化着无可挑剔的妆容。她站起来和洛拉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
“叫我安雅,”她说,“我是这里的咨询顾问。请坐。”
安雅没有问她的学历、工作经历、技能特长。她只问了三个问题:你的家族有没有遗传病史?你现在的体重是多少?你的月经周期是否规律?洛拉一一作答,用的全是假话。安雅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然后抬起头,看着洛拉的眼睛,目光像一把正在做切片的解剖刀。
“我们的客户是来自全球的精英人士,”安雅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亲自孕育后代,但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最好的生命起点。你的任务很简单:提供胚胎着床的环境,完成孕期,分娩后将孩子交给客户。整个过程大概九个月。作为回报,你将在完成合约后获得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报酬。”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新生命咨询中心——孵化员服务协议”。
“孵化员。”洛拉轻声读出这个词汇,它在舌尖上滚动,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是的,这是我们使用的术语,”安雅的笑容纹丝不动,“它准确地描述了您即将承担的角色。您是为一个新生命提供生长环境的人,不是母亲,不是代孕者。法律层面上,孩子与您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您在签约之前必须完全理解并接受。”
洛拉把那份合同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大部分是法律术语,堆砌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但她在第十六页的附属条款里找到了几行藏得很深的文字:“孵化员需同意在服务期间接受全日制的健康监测和行为管理。行动范围将根据医疗需求进行调整。通讯设备的使用将受到必要限制以保证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
她想问什么是“必要的限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需要这份伪装。她需要一个进入这座隐形的生产线的入口。
“我接受。”她说。
安雅的嘴唇弯了一下,那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采血针,示意洛拉伸出手指。一滴血落入检测卡的圆形窗口。等待结果的三十秒内,安雅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那张检测卡,眼睛一眨不眨。窗口变蓝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阴性。恭喜,您通过了初筛。”
洛拉收回手指,把血珠在指腹上碾开。她不知道那张检测卡查的是什么。怀孕?疾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如果是伊莎贝拉,她也一定在这把椅子上坐过,也一定被扎过手指,也一定听到过这句恭喜。
初筛通过后的第三天,一个陌生电话通知她去指定的地点集合。地址是一个货运码头。那天早晨的雾很大,洛拉提前到达时,发现码头上已经有了三四个人。全是女性,有的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抽烟,有的望着雾中的河面发呆。没有人开口说话。她们看起来大约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被生活磨损过的沉默。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她们面前。车门打开,安雅从副驾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和一个黑色的布袋。
“手机、手表、首饰、任何电子设备,请放入袋中,”她的声音像一张展开的说明书,“这些物品在您结束合约后将如数归还。现在请配合接受检查,然后上车。”
洛拉把自己的手机——一个只存了几个假联系人、通话记录被清空干净的备用机——扔进袋子里。金属探测器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发出几声响,是她外套拉链的金属扣。检查结束后,她被蒙上了一条黑色的眼罩。
眼罩的内层是丝绸质地,柔软,不透光,贴合在眼皮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它带来的黑暗是彻底的。洛拉只感觉被人挽着胳膊引上了车,屁股挨到一个硬邦邦的座位,接着是其他人的动静:衣服摩擦声、呼吸声、有人小声地吸了吸鼻子。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动机启动,车身开始颠簸。
黑暗把时间拉长成一种黏稠的东西。洛拉试图用方向感来记录路线,但货车拐了太多次弯,每一次都像在故意打乱她的方向。她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先是市区的车流喧嚷声,然后是郊区的安静,最后是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窗玻璃外的空气变得潮湿而咸腥。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晃动,一种匀速的、左右摇摆的节奏。船。她们被转移到了一艘船上。引擎轰鸣,船身破浪而行,洛拉的耳膜因为气压变化而微微发胀。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已经无法准确判断是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船靠岸了。
眼罩被取下的瞬间,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洛拉本能地眯起眼,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站在一座白色建筑的入口前。建筑呈弧形,三层高,外墙上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正门上方悬着一块简洁的木牌,烫金字体写着“新生圣殿”。门前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花坛里盛开着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花瓣厚实,像蜡做的假花。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和一种甜丝丝的植物香气,和面试那天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惊人地相似。
洛拉的视线越过建筑,望向更远处。那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无风无浪,像一块巨大的钢板覆盖在地球的表面。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她又回头看向她们刚刚靠岸的码头,那艘渡轮已经开始离岸,船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泡沫线。
“排成一行,从低到高。”
一个女声从建筑大门里传来。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台阶上走下来。她穿着黑色的裤装,脖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巾,头发是银灰色的,修剪成一丝不苟的短发。她的五官很端正,甚至算得上好看,但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人时的神情像是主人在检查刚买回来的牲口。
“我叫奥莉薇娅,是圣殿的行政总管,”她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左扫到右,“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在这个岛上的母亲。我会照顾你们的饮食起居,也会管理你们的行为规范。遵守规则的人,日子会很舒服。不守规则的人,我会让她后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印章和一小瓶墨水,开始挨个给新来的人登记。每个人都被要求伸出右手手腕内侧,奥莉薇娅用一个圆形的金属印章在上面盖下印记,然后用沾了墨水的笔在印记上方填写编号。金属印章落下的时候,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墨水的味道刺鼻而持久。
洛拉是最后一个。当她看见前几个人手腕上那些鲜红的编号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些编号本身,而是因为她在伊莎贝拉的日记里读到过同样的事情。伊莎贝拉被编号为9。那篇日记的最后一行是:“今天他们把数字烙在我们身上,明天他们就会把数字刻在我们的墓碑上。”
轮到洛拉时,奥莉薇娅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又在胸部和腰腹的位置转了转,像是在做某种估价。
“体格不错,”奥莉薇娅说,“骨盆宽度可以。有过生产史吗?”
“没有。”
“那就好。初次使用的孵化员适应性更好。”她拿起印章,在洛拉的手腕内侧按下。凉意渗进皮肤。她提起印章时,洛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圆形印记,印记上方是三个手写的数字:0、1、3。
十三号。
奥莉薇娅收起印章,转身朝建筑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着我。你们的房间已经分配好了。六点准时晚餐,迟到的人今晚睡走廊。”
洛拉提起自己的行李,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渡轮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海平面上了。海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码头的木桩上拴着一段断掉的绳头,在海风里轻轻摇晃。
她迈过门槛。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什么巨物落地,又像什么盖子被封死。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色的,和面试那层楼的色调一模一样。消毒水的气味从墙壁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洛拉跟在队伍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整齐得像是被训练过。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抠进掌心,保持着清醒。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扇掠过,每扇门上都用数字做了标记。12号、11号、10号、9号——
9号门上贴着一张白色卡片,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片空白。洛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钉在那扇门上,瞳孔微微放大。
奥莉薇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那是空房间。上一个住客已经离开了。”
离开。她说的是离开,没有说去了哪里。
洛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13号房间的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一种极其工整的笔迹——和姐姐用来描摹字母的笔迹一样规整——写着一句话:
“欢迎来到新生活。在这里,你将学会一件事:忘记你是谁。”
洛拉把纸条攥进掌心,揉成团。指甲透过纸层扣进肉里,疼得她打了个寒噤,但她没有松手。
她推开门,走进房间。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铁栏杆。栏杆后面的海是铅灰色的,一动不动。
铁门在她身后自动锁上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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