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植入的生命

手术安排在签署同意书之后的第二天清晨。

洛拉几乎一夜未眠。窗外的风暴在后半夜终于登陆,雨水像无数颗石子砸在玻璃上,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铁栏杆外面的海彻底变了脸,白天那块铅灰色的钢板被撕成了碎片,黑色的巨浪一层叠一层地扑向礁石,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窗户微微发颤。她在黑暗中听着海浪的咆哮,觉得这座岛像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而她们所有人都被锁在最底层的货舱里。

凌晨五点半,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那种渐亮的柔和光线,而是直接全部打开,惨白的灯光从门缝下面刺进来,像一把刀。紧接着是奥莉薇娅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节奏和昨天一模一样,精确得像节拍器。她在每一扇门前停留三秒,用手中的钥匙串敲两下门板,然后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同一句话:“移植日。起床。禁食禁水。”

洛拉从床上坐起来。她身上的浅蓝色长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又湿又冷。手腕内侧的编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013。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几个数字,然后穿上拖鞋,拉开了门。

走廊里已经站了六七个女人,全是这一批新来的。她们穿着同样的浅蓝色长袍,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排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标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彼此。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编号,仿佛那几个数字是她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洛拉在人群中寻找梅的身影,没有找到。然后她想起了昨天朵拉说的话——梅已经生了三个,脊椎不行了,走路都要别人扶。她大概已经不在移植候选名单上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已经完成了她被分配的全部任务,现在正在某个角落里像一台报废的机器一样等待处理。

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护士推着一辆轮床出现在走廊尽头。轮床的金属框架上挂着几个透明的输液袋,液体在里面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护士停在第12号房间门口,叫了一个编号。12号女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躺上轮床,被推走了。然后是11号,然后是10号。每一个被叫到的人都在轮床上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表情出奇地一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放弃之后的空白。

“013号。”

洛拉走上前去,在轮床上躺下。金属床面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袍子直接贴在她的脊椎上。护士把一条薄薄的消毒巾盖在她身上,然后开始推轮床。走廊的天花板在头顶匀速后退,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灯的间距是完全一致的,投射下来的光斑也是一致的。洛拉数着那些灯,一盏,两盏,三盏,试图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来占据自己的大脑。

她被推进一间手术室。房间不大,正中央是一张妇科检查椅,金属腿架已经打开了,上面套着深绿色的布套。头顶的无影灯没有开,取而代之的是侧面一盏可调节的冷光灯,光线集中在那张椅子的中心位置,照得那个区域一片惨亮,而房间的其他部分则陷入昏暗。这种打光方式让那张椅子看起来像一个舞台,而即将在上面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一场被设计好的表演。

她被要求移动到检查椅上,双腿架在腿架上。这个姿势让她的下腹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一个戴口罩的男医生从侧门走了进来。他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和她说话,甚至没有和她对视。他只是走到器械台前,拿起一个金属窥器,检查了一下,然后朝护士点了一下头。护士把一个托盘放在他手边,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细长的导管,一个注射器,还有一个透明的培养皿。培养皿里有一小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那是胚胎。

洛拉盯着那个培养皿,心脏猛跳了几下。在那个透明的塑料皿里,在一层薄薄的营养液下,漂浮着几个细胞——不,也许已经分裂成了几十个、上百个细胞。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卵子和另一个男人的精子结合而成的生命萌芽。它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接下来的九个月里,它将寄生在她的子宫里,从她的血液中汲取营养,靠她的呼吸获取氧气,让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容器。

她忽然想起伊莎贝拉日记里的那句话——“他们把孩子装进恒温箱,把我们埋进土里。”她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躺在这张椅子上,看着那个培养皿,忽然懂了。孩子是产品,是需要用恒温箱精心保存的货物。而她们——孵化员——只是容器。容器用完了,就可以埋了。

医生拿起窥器,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洛拉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护士按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出于安慰,而是为了防止她乱动。

“放松,”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你越紧张,过程越长。”

洛拉咬着牙,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和昨天体检室里的那块很像,也是一个不规则的岛。她想到伊莎贝拉曾经也在这样一张椅子上躺过,也盯着某块水渍,也咬着牙忍着同样的疼痛。伊莎贝拉当时怀的是谁的孩子?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伊莎贝拉在日记里从来没有提过那个孩子的下落,但有一句话重复了三次,写在三篇不同的日记里——“它被拿走了。”

现在,轮到她被放进去了。

导管推进来的过程只有几分钟,但那几分钟被疼痛拉成了一种黏稠的、无边无际的东西。没有麻醉,没有任何止痛措施。斯特林在签署同意书的时候说“整个过程完全无痛”,他当然说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躺上过这张椅子。洛拉的指甲掐进检查椅两侧的扶手,塑料表面被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当成一件需要组装的物品——把A部件插入B接口,旋转,固定,检查密封性。那个导入的过程伴随着一种深层的、无法定位的酸痛,从下腹部一直蔓延到腰部,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移植完成。”医生说。他摘下窥器,扔进托盘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和进来时一样,没有多看洛拉一眼。

护士把她从检查椅上扶下来,重新躺回轮床上。洛拉的双腿发软,小腹里还残留着那种被搅动过的酸胀感。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隔着袍子和消毒巾,那里还是一片平坦。但她的身体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放进去了。它现在正在她的体内,寻找一个可以附着的位置。

“移植后需要平躺观察六个小时,”护士推着轮床穿过走廊,语气像在朗读一份操作手册,“期间不得下床,不得进食,饮水每次不得超过一百毫升。如果出现剧烈腹痛或大量出血,按床头铃。如果没有异常,六个小时后可以返回房间。”

轮床被推进了一间观察室。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靠墙排着七八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刚做完移植的女人。她们和洛拉一样,穿着浅蓝色长袍,双腿平伸,双手放在小腹上,盯着天花板。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几声滴滴的电子音,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回响。

洛拉被转移到靠窗的第三张床上。护士把床头调成微微抬起的角度,在她的小腹上放了一个薄薄的监测带,又在她手指上夹了一个血氧探头,然后拉上了床帘,离开了。

隔着床帘,洛拉听到左边那张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嘎吱作响。紧接着,一只手从床帘的缝隙里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内侧的编号清晰可见:004。

是梅。

洛拉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骨头硌手,像握住了一束干枯的树枝。

“你也被放进去了?”梅的声音从床帘那边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的。”

“第几次?”

“第一次。”

床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传递某种无言的安慰,又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我第一次移植之后,吐了整整三天,”梅说,“医生说是个体差异。但其实不是。是你的身体在反抗。你的子宫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它在试图把异物排出去。但他们会给你打针,打一种让子宫壁变厚的激素。你的身体越抗拒,他们给你打的针越多,直到你的子宫彻底放弃抵抗,接受那个胚胎。他们把这个过程叫做‘驯化’。”

驯化。

洛拉在缝纫车间工作了三年。车间主任训练新女工的方法也是这两个字。先让你高速踩踏板,踩到你腿抽筋,然后放慢一点,你就会觉得那是一种恩赐。先让你在冰水里洗手,洗到你手指失去知觉,然后用温水泡一下,你就会感激涕零。驯化的本质不是让你服从,而是让你的服从变成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窗外,风暴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海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洛拉握着梅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她掌心里扑腾。

“梅,”她压低声音问,“伊莎贝拉……9号……她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任何你觉得不正常的事情?”

梅的手猛地僵住了。

几秒钟后,那只手从洛拉的掌心里抽了回去,缩回到床帘那边。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洛拉以为梅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床帘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她说这栋楼里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位置。但她说,那间屋子里有孩子的哭声。不是新生儿那种响亮的大哭,是一种很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哭声,像小猫在叫。她说她有一天晚上跟着奥莉薇娅走,走到了一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前面。门是铁做的,没有编号,没有铭牌。奥莉薇娅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洛拉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岛上不应该有孩子。所有出生后的婴儿都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恒温箱转运出去,这是斯特林在签署同意书时亲口强调过的规定——孩子与孵化员之间不得有任何接触,法律层面上孩子与孵化员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梅说的是真的,如果伊莎贝拉确实听到过孩子的哭声,那意味着岛上藏着一个孩子。或者不止一个。

“后来呢?伊莎贝拉有没有进去过?”

“没有。”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害怕墙上有耳朵,“但她说她问过奥莉薇娅。只问了一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第二天她就被单独关了一整天。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提那扇门了。但她开始偷偷记笔记。我看到过她半夜趴在床上写字,用手电筒照着,一字一句地写。我问她在写什么,她说她在写‘证据’。”

洛拉伸手摸向自己袍子内侧的口袋。那本粉红色笔记本就贴在她的大腿外侧,塑料封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她翻遍了伊莎贝拉留下的所有音频和文档,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铁门”和“孩子哭声”的内容。伊莎贝拉一定是把这些内容藏在了别的地方。或者,她还没来得及录成音频就被发现了。

“梅,你知道她的笔记在哪里吗?”

没有回答。洛拉等了一会儿,听到床帘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梅睡着了,或者是假装睡着了。

六个小时的观察时间结束后,护士们把她们一个个从床上扶起来,带回各自的房间。洛拉离开观察室时回头看了一眼,梅还躺在床上,她的身影被床帘遮住了,只能看到帘子上映出一个瘦削的轮廓。

回到13号房间的路上,洛拉经过了9号房的门。那扇门和她的门一模一样,白色的,门上有数字,数字上方贴着一张空白卡片。她停下脚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拧了一下。

锁着的。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的帆布鞋并没有鞋带——用手指迅速地摸索门框和地砖之间的缝隙。什么都没有。她又把手伸到走廊地垫下面,指尖触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她按了一下,听到了一声几乎察觉不到的咔嗒。

门框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洛拉飞快地把那件东西捏在指间,塞进袖口,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那件东西。

那是一枚珍珠耳钉。

很小,淡水珍珠,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背面是银质的托,已经有些发黑了。洛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枚耳钉她认识。那是她送给伊莎贝拉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用她在缝纫车间领到的第一笔加班费买的。珍珠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伊莎贝拉在搬家时不小心磕在了床沿上留下的。她曾经因为这颗划痕懊恼了整整一个星期。

洛拉把耳钉攥进掌心,感觉到那枚小小的珍珠正在吸取她手心的温度。

伊莎贝拉来过这扇门前。她在某个深夜蹲在这条走廊里,故意把这枚耳钉塞进门框缝隙里,留给一个她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发现的未来。

窗外,风暴仍在咆哮。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响,整座建筑都在微微颤抖。洛拉把珍珠耳钉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边——也就是9号房间的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

是一个婴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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