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拼凑的犯罪链条

布帘后面不是恒温箱。

那是一张铁架床,和宿舍里的床一模一样,但更窄,更矮,床沿两侧装着可折叠的护栏,像儿童医院的病床。床上蜷缩着一个女孩,穿着和孵化员们同款的浅蓝色长袍,但袍子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袖口挽了好几层,露出两条苍白细瘦的手臂。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久没有剪过了,干枯分叉的发尾垂到腰际,几缕头发粘在嘴角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洛拉在档案照片上见过的那张脸——那张穿着卡西亚校服、拘谨而天真的脸——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屑,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颜色发黑,像是已经结痂好几天了。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的位置,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她的嘴唇在动。

洛拉蹲下身,把耳朵凑近女孩的嘴边。那些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在努力调准频道。起初她听到的只是一些零碎的音节——“别……别碰……冷……”——然后这些音节开始拼凑成更长的片段,仿佛女孩的意识正在水面上浮沉,偶尔冒出来透一口气。

“……每次取完之后他们给我打一种白色的针……打了之后肚子像火烧……他们说这是促排卵针,每个人都要打的,正常的……但是第十四次之后他们不打了。护士说我的卵巢已经衰竭了,不能再产生合格的卵子了。我问她那我可以回家了吗。她没回答。第二天奥莉薇娅来了,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用那种眼睛——你知道她的眼睛,像看着一件用旧了的工具。她说:‘你还有其他用途。’”

索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咯咯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气管里。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抓住了洛拉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和她奄奄一息的样子完全不相称。

“他们把我放在这台机器上,”她的眼睛仍然没有聚焦,但话速忽然变快了,快得像是要赶在什么追上她之前把话全部倒出来,“机器连着电脑,电脑屏幕上有一个图标在转。他们说这可以读取我的记忆。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画面——第一天入学的时候拍的证件照,和同桌一起在食堂吃饭,下雨天忘了带伞在廊檐下躲雨。然后他们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删掉了。不是真的删掉,但再想起的时候画面就变灰了,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他们把我的记忆挖出来,放进他们新培育的孩子脑子里。他们说这样孩子一出生就能拥有别人的记忆,不需要再花时间学习走路、说话、认字。但我不确定我在他们拿走的片段里充当了什么——我不是我,我是一堆可以被拆散、打包、重新组装的零件。”

记忆移植。洛拉的手在发抖。斯特林做的不仅仅是基因编辑——他在进行一个远远超出人类伦理边界的东西:把一个人的记忆提取出来,通过某种神经科学技术移植到另一个经过基因编辑的胚胎大脑里,让那些被客户定制出来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和人生体验。而那些被提取记忆的“供体”——索菲,可能还有更多人——她们的记忆被一块一块挖走,直到大脑变成一片空白,直到她们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索菲,”洛拉握住女孩冰凉的手,“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索菲的手指在洛拉掌心里痉挛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眼睛慢慢转向洛拉的方向,但焦距仍然是散的,像是在透过洛拉看她身后墙壁上的某个点。

“学校。”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卡西亚女子职业学院。我家里没有钱。父亲在纺织厂做工,被机器压断了两根手指,工厂给了他三个月工资就让他走了。母亲在富人家帮佣,一个月只能回来两次。学院说有一个卵子捐赠项目,可以帮助像我们这样贫困但成绩优异的女孩赚到学费,只需要捐献卵子,对身体没有影响。面试在招生办,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她说:‘索菲,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有一种特殊的天赋——你的记忆力特别好。我们可以给你全额奖学金,只需要你配合做一些简单的体检。’”

洛拉的血液在听到“灰色套装”时凝固了。安雅。给索菲面试的是安雅——和给她面试的、给伊莎贝拉面试的、给每一个在玻璃大楼18-09号房间里签下合同的人面试的,是同一个人。卡西亚女子职业学院的招生办,就在恩典河对岸那栋玻璃大楼里,和她去面试的地点一模一样。这整条产业链的起点不在莫尔岛,不在医疗中心,不在斯特林的书房,而是在校园里,在那些被助学贷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生面前,在那些为了一份奖学金愿意做任何事情的女孩们最脆弱的时候。

“招生办和你对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叫安雅?”

索菲的反应超出了洛拉的预期。她的整个身体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开关,按下去之后接通了某种深埋在神经末梢里的恐惧。她的手从洛拉掌心里挣脱出来,十指蜷曲着抓向自己的脸,指甲在额头上划出了几道红痕。她开始反复念叨同一个字:“走……走……走……”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变成了近乎尖叫的气声。

洛拉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索菲重新安静下来。她把女孩的手重新握住,告诉她安雅不在岛上,安雅在很远的地方,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索菲的呼吸渐渐平复,但她的身体仍然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鸟。

“安雅不只是在学院招生办工作,”索菲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一种比尖叫更让人害怕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复述了无数次以至于不再产生任何情绪的事实,“她手下有一个团队,专门负责筛选‘特殊人才’。大部分人被骗来这里,只是被当作代孕母。但有些人——像我这样的——从一开始就被标记为‘高级供体’。我们的档案上有一个很小的红色三角标记。你知道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们从来就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座岛。代孕母完成合同后还有可能被送回陆地,因为她们的身体还可以再怀孕,子宫是可持续使用的资源。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一旦被榨干了,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而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高级供体,带走的秘密太多。所以我们的处置方式只有一种——焚烧炉。他们不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从来就没打算过。”

洛拉想起那片密林里的乱葬坑,那些细小的骨骼碎片,那个拳头大小的头骨。她一直以为那些骸骨属于被淘汰的婴儿。但现在她意识到,那片泥土下面埋着的,可能不只是孩子。她蹲在索菲床前,把那只苍白细瘦的手翻过来。索菲的左手腕内侧也有一个烙印——和她一样的圆形烙印,深蓝色的墨水已经渗进皮肤纹理,但编号的格式不同。她的编号以“D”开头,后面跟着三位数字:D-028。D是供体的缩写。她们从一开始就被编入了不同的分类体系,走的是不同的流水线,通往不同的终点。

“索菲,”洛拉压低声音,把嘴凑近索菲的耳朵,“斯特林的电脑里有一个对外通讯的密码。我从他书房的文件里看到过,但我需要确认——这个密码还能用吗?”

索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两组数字,一组是密码,另一组是通讯地址。她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这些数字刻进洛拉的耳朵里。她在这里待了两年,被当成了活体的记忆库,被无数次提取记忆,但她也在这两年里记住了所有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个密码不是斯特林的,”索菲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是一个微笑,是洛拉在这张脸上看到的第一丝还属于活人的表情,“是我偷来的。有一个技术员每周五来维护机器,他每次登录系统的时候都要输入动态口令。我假装被镇静剂迷晕,从半闭的眼缝里看他敲击键盘。他一共敲了十六次。我把十六次的位置全部记下来,拼出了完整的密码和外部服务器的地址。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你不用这个密码自己发信息出去?”

索菲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回天花板的方向,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里倒映着日光灯的白色光斑。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试过。那天晚上我打开了电脑,连上了那个服务器,打出了第一行字——‘卡西亚女子职业学院学生索菲,被囚禁在莫尔岛新生圣殿医疗中心二楼洁净室,请求救援。’——然后奥莉薇娅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她不需要说。从那之后他们给我打了更多的药。不是促排卵针,是让大脑变迟钝的药。他们要把我这部分记忆也删掉。但他们还没删完。我一直在脑子里重复这组数字,每天睡觉前重复一百遍,每天醒来重复一百遍,让他们无法把它彻底抹除。”

她转过头来,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光芒。

“我现在把它给你。”

凌晨四点。洛拉从二楼洁净室的通风窗里钻出来,沿着建筑外墙的消防梯往下爬。雨停了,天空依旧是黑的,但海天交界处那条灰色的光带比昨天更宽了一些。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洗过的清冷,混合着从焚烧炉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甜味。她把索菲给她的密码在脑子里反复默念,每一个数字都烫得像刚出炉的铁钉。

现在她知道斯特林的整个拼图了。卡西亚女子职业学院是猎场。安雅在招生办筛选猎物,把贫困但身体健康的女生分流到“孵化员”通道,把脑力出众的女生分流到“供体”通道。孵化员被送到莫尔岛,在编号和激素的驯化下变成一台一台生育机器。供体被关在洁净室里,卵子和记忆被反复提取,直到身体报废,然后被送进焚烧炉。而那些从她们子宫里出生的孩子——无论是被交付给客户的“合格品”,还是被淘汰之后泡在玻璃缸里的“残次品”——都只是这个流水线上的产品。每一张合同、每一份基因编辑方案、每一次“终止培育”的备注,都是从卡西亚那栋玻璃大楼里就开始起草的。

但知道这些还不够。她需要证据活着离开这座岛。需要把平板电脑里那些照片、斯特林的淘汰记录、索菲的供体档案、玻璃缸里那些孩子的照片——全部送出去。而岛上唯一能连接外部世界的设备,就在斯特林的书房里,在他的私人电脑上,用的是索菲偷来的那个密码。

她站在消防梯最下面一级横杆上,望着海面上逐渐扩大的灰白色天光。远处码头上有黑影在动——早班保安正在交接,货船甲板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她跳下消防梯,落在潮湿的草地上,膝盖微屈吸收了冲击力。然后她贴着建筑外墙的阴影,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走到西翼岔道口时,她停下了脚步。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敲击声,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歌声。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摇篮曲。调子断断续续,歌词含糊不清,像是唱歌的人已经不太记得这首歌的完整旋律了,只能凭本能拼凑出残存的片段。声音从那扇铁门后面传出来,穿过橡胶密封条的裂缝,穿过冰冷的金属门板,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

洛拉把手掌贴在铁门上。金属冰凉,但门板后面似乎有微弱的震动传过来,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侧也把手掌贴在了同一个位置。她把额头靠上去,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敲门。

她转身走回房间时,东边的海面上裂开了第一道金色的光。那道光照在铅灰色的海面上,像有人用刀在钢板表面划了一道口子,让某种被封锁了很久的东西从缝隙里渗了出来。新的一天正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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