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阁楼里的活证据

洛拉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手心渗进血管,沿着手腕内侧那条蓝色编号的墨迹一路往上攀爬。她在洗衣房角落里站了三十秒,用这三十秒做了两件事:把呼吸调匀,以及把脑子里所有关于恐惧的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她不是不害怕——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窝里全是冷汗,胃像被人攥紧又松开——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让恐惧待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像把一只咆哮的狗锁在笼子里。它可以叫,但不能咬人。

洗衣女人把那条叠好的床单放进推车里,用独眼看了洛拉一眼。那只浑浊的左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颗蒙了雾的玻璃珠,但它看人的方式很准。“你今晚要去那扇门,”洗衣女人说。不是疑问句。

“是。”

“我在这里待了快四年了,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说要去找那扇门的人。”洗衣女人把推车推到墙边,在一堆湿床单上坐下来,两只被洗衣液泡得发白起皱的手交叠在膝盖上,“前面三个,都是住在这栋楼里的女孩。她们都说那扇门后面有秘密,说只要把门打开,就能拿到扳倒斯特林的证据。第一个没能走到二楼就被巡逻的保安抓了,第二个打开了那扇门,但她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奥莉薇娅说她解约了,被送回陆地了。”

“第三个呢?”

洗衣女人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那个名字卡在了喉咙里,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把它推出来。

“第三个是你的妹妹。9号。伊莎贝拉。”

洛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钥匙的锯齿咬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伊莎贝拉也拿到过这把钥匙?”

“没有。这把钥匙只有一把,我只给过那个编号5的女孩。但你妹妹不需要钥匙——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洗衣女人站起身来,走到洛拉面前,用那只独眼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她认识一个在外面的人。一个能在岛外接收信息的人。她说只要她能找到一个可以联网的设备,哪怕只能发出一条信息,那个人就会替她把证据交给媒体和警方。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后来她找到了那个设备——医疗中心档案室里有一台用来接收基因检测报告的老式传真机,传真机连着电话线。她在某个深夜摸进去了,发了一条信息出去。那条信息发了出去,但也被监控系统截获了。第二天凌晨她就被带走了。”

传真机。电话线。伊莎贝拉发了一条信息出去,但也被截获了。这意味着这个岛上的通讯系统并非完全封闭——它有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线路,只是被严密监控着。如果有人能找到一条不被监控的线路——或者找到一个能绕开监控的方式——就能把藏在医用平板电脑里的那些照片和文件传出去。

洛拉把钥匙放进制服口袋,把洗衣女人按回床单堆上。“谢谢你。如果今晚我没有回来——”她没有把话说完。洗衣女人点了点头,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水,更接近于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医疗中心二楼的走廊在凌晨两点时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洛拉穿着保安制服走在走廊里,帆布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肩膀端得平平的,下巴微收,眼神直视前方——她观察过那些保安走路的方式。他们不会东张西望,不会贴着墙根走,他们走路的姿态像是在宣告这块地盘属于他们。制服上衣在她身上略显宽松,但卷起袖口之后刚好盖住手腕上的编号。皮带在腰间绕了两圈,扣紧之后把上衣下摆束进去,看起来和那些女保安几乎没有区别。走廊里的应急灯投下幽绿色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墙壁上。她走过一间间紧闭的诊室门,走过灭菌室门口的紫外线消毒灯,走过药品冷藏柜的低频嗡鸣,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

那扇门就在她面前。

和洗衣女人描述的一模一样:门上没有标牌,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它功能的文字或符号。但和洗衣女人说的不同——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洛拉蹲下身,把手指伸进门缝与地砖之间的空隙。橡胶密封条已经老化了,边缘卷起来,露出一条不到两毫米的缝隙。她用指腹贴上去,感觉到了气流——非常微弱,但方向明确,是从门内向外涌出的。这说明门内是一个正压空间,空气只出不进。医院里使用正压系统的房间通常只有一种:生物洁净室。用来操作那些不能接触外界空气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钥匙插进锁孔。十字形的金属齿咬进锁芯,转动的阻力比她预想的要大——这把锁也许已经很久没被打开过了。她用力拧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弹开了。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空气很冷,冷得不像是这个季节应该有的温度。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是直接灌进了鼻腔,和酒精、福尔马林混合成一种让人舌根发苦的化学甜腥。她摸黑找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一排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她面前的房间大约有三十平方米。四壁都是白瓷砖,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缝隙里填着灰色的环氧树脂,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痕迹。左侧墙壁上嵌着一排不锈钢冷冻柜,每个抽屉前面都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编号和日期。右侧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上放着显微镜、离心机和几排试管架,试管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从浅黄到深红排列得像色谱。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是关着的,下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台电脑主机和一个加密硬盘阵列。

但让洛拉无法把目光移开的,是操作台旁边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玻璃缸。缸体大约有一个家用浴缸那么大,被架在一个带有温控装置的不锈钢底座上。缸内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一个东西。大小和外形像一个婴儿,但比例不对——头部异常大,四肢短小而扭曲,指间有蹼状的膜,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可以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它的胸腔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起伏,每一次起伏的间隔都长得让人以为它已经停止了呼吸。一根透明的软管从它的腹部延伸出来,连接着玻璃缸旁边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机器屏幕上的波形图缓慢而规律地跳动着。

洛拉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操作台边缘,感觉到不锈钢台面上的寒意透过掌心直窜到肩膀。她终于明白了梅的纸条上写的那句话——“那些孩子不是活的。”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他们被保存在这个生物洁净室里,泡在某种维持生命的液体里,被当作标本活着——没有名字,没有母亲,没有离开这座岛的可能。

其中一个玻璃缸里的头转动了一下。

洛拉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个东西的头上有一双眼睛,眼皮是透明的,无法完全闭合,下面露出一对灰白色的眼球。那双眼睛没有聚焦,它们不可能聚焦——大脑的视觉皮层也许根本不存在——但它的头确确实实地转动了,朝向了洛拉的方向。然后它的嘴张开了,在水中无声地张成一个黑色的圆洞。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口腔里的所有肌肉都在做出一种洛拉不需要声音就能辨认的动作——它在用力地啼哭。

她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一排铁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把差点冲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压回喉咙里。然后她开始一格一格地看那些标签上的编号和日期,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撞击胸腔内壁。

G-071-04。颅面畸形。日期是去年春天。G-071-07。染色体异常。日期是去年初夏。G-071-11。出生后评估未达客户标准。日期是去年秋天。这些编号她从斯特林的淘汰记录里见过,每一个后面都备注着“终止培育”。但斯特林说的“终止”不是安乐死,不是停止生命维持设备。他说的“终止”是把这些孩子从客户的订单上划掉,把他们的命运从“交付”改成“暂存待研究”,然后放进这些玻璃缸里,用他们来做基因编辑的活体实验。他们的肺部充满了液体而不是空气,所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啼哭永远被锁在液体里,出不来,散不掉。

这比墓地里的骸骨更残忍。那些埋在泥土里的孩子至少已经死了。这些还活着。

洛拉走到操作台前,用颤抖的手指按下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桌面背景是新生圣殿的标志,系统需要密码。她试着输入她从朵拉抄下来的那份淘汰名单上看到的数字组合——G-033。那是斯特林自己的女儿的编号。她不知道斯特林会不会用女儿的编号做密码,但一个会把自己的孩子当实验品处理掉的人,他的情感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

密码正确。桌面展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排满了整个屏幕。每一个文件夹的名字都是一个编号,G系列从001排到了076。她点开了最新的一个文件夹——G-076。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基因编辑方案,目标是在胚胎阶段修改六个基因位点,分别对应智商、身高、发色、瞳色、免疫系统和端粒长度。方案的末尾有一行红色的备注:“客户要求:女性,金发碧眼,身高不低于175cm,智商高于140,无已知疾病风险。胚胎着床后如未达全部指标,按G系列标准流程处理。”

洛拉继续往下翻。在G-076文件夹的子目录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让她整个人从头凉到脚:供卵者档案。她点开那份档案,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十九岁,头发是深棕色的,脸上的笑容拘谨而天真,穿着一件卡西亚女子职业学院的校服。照片下方是一行个人信息:索菲·马尔滕,十八岁,卡西亚女子职业学院二年级学生,两年前因家庭经济困难申请助学贷款,经学院就业指导中心推荐加入新生圣殿卵子捐赠计划。

洛拉认得那张脸。

那是卡西亚学院两年前失踪的女生。当地报纸登过她的寻人启事,警方调查了几个月后不了了之,家属在学院门口拉过横幅,最终被校方以“维护正常教学秩序”为由劝离。整个城市都以为索菲死了,被拐卖了,或者自己离家出走了。没有人想到她在这里——被关在斯特林的洁净室里,被当成卵子供体反复刺激卵巢,取卵,再刺激,再取卵,直到她的身体无法产生合格的卵子为止。

洛拉滑动鼠标,翻到了索菲档案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医疗记录表格,上面记录了她每一次取卵的日期、取卵数量和质量评级。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第14次取卵后卵巢功能衰竭。建议从供卵名单中移除。处置方式:待定。”

日期是两周前。索菲还活着,至少两周前还活着。

洛拉从操作台前抬起头,目光扫过洁净室的每一个角落。玻璃缸、冷冻柜、操作台、显微镜、离心机、加密硬盘阵列。然后她的视线停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道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布帘,浅蓝色的,和孵化员的长袍一样的颜色,从天花板垂下来,遮住了墙角的一个区域。布帘下面露出的轮子是金属的,和婴儿恒温箱的轮子结构相同——她记得斯特林在晚宴上展示过的那个恒温箱,底座的四角都有带锁的万向轮。但这张帘子挡住了整片区域,看不清它在遮蔽什么。

她站起来,朝那道布帘走去。手指捏住布帘边缘时,布料是冰凉的,带着洁净室里那种特有的干燥寒意。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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