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夜晚是在一种彻骨的安静中度过的。
洛拉躺在铁架床上,弹簧床垫的每一个凸起都硌着她的脊椎。房间的灯在十点准时熄灭,不是由她控制,而是由某种中央系统统一操作。开关还在墙上,但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厚实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她睁着眼睛,听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固执,像某个巨兽在睡梦中的呼吸。
她在黑暗中举起右手,用左手拇指摩挲手腕内侧那个编号。墨水的痕迹已经干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种轻微的灼烧感。不知道是墨水的化学成分还是她的心理作用。013。这三个数字从此就是她的名字。伊莎贝拉曾经是009。那个被奥莉薇娅称为“已经离开”的住客,曾经就住在这条走廊的第九个房间里,曾经也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举起手腕,抚摸那个刻在皮肤上的数字。
凌晨时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在瓷砖上的那种细微摩擦。洛拉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在她的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移动。她听到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接着是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走廊的另一端,大约在9号房的方向。她的心脏猛跳了几下,但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早餐是在一楼的食堂进行的。
食堂很大,能容纳至少一百人同时进餐,但此时里面只坐了不到三十个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长袍,像医院病号服和修女会服的混合体。洛拉走进食堂时,几双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去,那种回避的速度不是出于礼貌,更像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不要看,不要问,不要注意到任何不应该注意的东西。
她被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正在用勺子搅燕麦粥的女人。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深棕色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下面有两片青色的阴影。她的手腕内侧同样有一个编号:004。
“你是新来的。”004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今天刚到。”
004点了点头,继续搅她的燕麦粥。洛拉注意到她搅粥的方式很不寻常: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再顺时针三圈,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她的勺子从来没有真正舀起过任何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洛拉问。
女人的手停顿了一秒。她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某种被深埋了很久的记忆正在试图浮出水面。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叫梅,”她说,声音很轻,“至少,在来这里之前,我叫梅。”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食堂,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去。他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丝不苟的偏分。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掌控感。他向所有人宣布了今天上午的体检安排,然后径直走到洛拉面前。
“新来的013号,”他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语气平淡地说,“吃完早餐后到医疗中心报到。初次入岛体检。空腹抽血需要,你现在最好只喝水。”
洛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还没动过的面包。她把面包拿起来,放到盘子边上。对面梅的勺子仍旧在搅动燕麦粥,顺时针,逆时针,顺时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医疗中心在建筑的东翼。那是一整层被打通的白色空间,分隔成若干个检查室和操作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酒精味,和面试那栋大楼里的气味如出一辙。洛拉被要求换上检查袍,然后在一张冰凉的检查床上躺下,两条腿架在金属腿架上,头顶的灯亮得刺眼。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岛。
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走进来。她没有和洛拉交流,甚至没有看她的脸。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仪器推进去,开始检查。动作很快,像在进行一项日常操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安慰。
洛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她想象自己浮在天花板下面,看着床上这个代号为013的女人,看着她僵硬的双腿,看着她攥紧床单的手,看着她咬紧的牙关。那不是她自己。那只是一个壳。伊莎贝拉曾经也在这样一张床上躺过,她是怎么熬过去的?
检查结束后,她被带到另一间屋子里抽血。护士在她的肘窝绑上止血带,用酒精棉擦拭皮肤,针头刺入血管时疼了一下。采血管一共装了六管,深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壁里显得格外鲜艳。她想起入岛前安雅在玻璃大楼里用采血针扎她手指时那张检测卡上的蓝色窗口。那一次只是一滴血。这一次是六管。
“这些血用来做什么?”她问护士。
“常规检查。”护士低着头,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抽完血后,她被人领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回到了食堂。体检已经结束了,食堂里只剩几个人。梅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被搅了无数次的燕麦粥已经凉透了。洛拉在她对面坐下,发现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画着什么图案。
“你在写什么?”
梅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洛拉,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神色。犹豫了很久,她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你妹妹是9号,对吧?”
洛拉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
梅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重新开始用那根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洛拉仔细辨认,那是一个数字。9。
“她的下巴,”梅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在左边。你也有,在同一个位置。太巧了。我从你走进食堂就注意到了。”
洛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颗痣很小,米粒大小,是她和伊莎贝拉从小唯一相似的外貌特征。她们不是亲姐妹——伊莎贝拉是父亲再婚后继母带过来的孩子——但命运让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也让她们拥有同一颗痣。
“你认识她?”洛拉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睡我隔壁。”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第无数个9字,“我们晚上会趴在门缝边上说话。她不怎么爱说自己家里的事,但她画过你。她用食堂的餐巾纸画过一张你的速写,画得很像。她说你是这世界上唯一值得她活下去的人。”
洛拉的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粉红色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抚过封面上那只磨损的兔子。兔子的一只眼睛已经褪了色,但另一只还在,黑亮亮的,像伊莎贝拉的眼睛。
梅看见了那本笔记本,眼睛猛地睁大了。她飞快地伸出手,把洛拉的手连同笔记本一起按了下去,压在她的膝盖上,不让任何人看见。
“藏好,”梅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急切,比起警告更像是恐惧,“不管你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藏好,收在心里,别让任何人看到。在这里,任何不该留的东西都会被烧掉。”
洛拉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她还想要继续追问,但食堂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叫朵拉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她的浅蓝色长袍没有好好穿,领口敞开了好几颗扣子,看起来故意在违反某些规矩。
“新来的,”朵拉径直走向洛拉,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从窗户看到了你的接待仪式。很感人。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以免你从现在开始就犯蠢。”
梅在一旁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无声地劝阻。
朵拉没有理会她。
“这里是个猪圈,我们是母猪。他们把我们的肚子当流水线。你越听话,越快报废。梅已经生了三个了,她的脊椎已经不行了,走路都要靠别人扶。每生完一个,他们在伤口上缝几针,像缝一个布娃娃上的破洞,然后把她丢回床上等下一个。你以为这是什么慈善机构?这里是——”她顿了顿,“是生殖工厂。”
梅的脸色变得死白。她垂下头去,那碗冷掉的燕麦粥倒映着她的脸,扭曲而模糊。
洛拉想说点什么,但奥莉薇娅突然出现在食堂门口,像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猫。她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在击打着某种看不见的鼓点。朵拉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她不再说话,转身朝自己的桌子走去,脸上的所有表情像被一把刀削平了。
奥莉薇娅在食堂里缓慢地走了一圈,高跟鞋的声响停在了洛拉的桌前。
“体检结果出来之前,你需要做些准备工作,”她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下午两点,医疗中心二楼。斯特林医生要见你。”
说完她就走了,步伐轻快,高跟鞋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等到食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梅才抬起头,她的脸色没有恢复,甚至比刚才更白了。她抓住洛拉的手腕,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她的声音像是在传递某种绝密的暗号。
“他是谁?”
“斯特林医生。岛主。所有人的主人。”梅的瞳孔收缩,嘴唇在发抖,“他对每个新来的人都笑眯眯的,像一只披着羊绒围巾的鲨鱼。他会请你喝茶,问你故乡的事,问你的梦想,说一些让你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优雅高尚的人的话。但很快,你就会被放到那张床上,等他走过来,用那种一模一样的微笑告诉你,你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自己。”
她松开洛拉的手腕,重新拿起勺子开始搅动那碗燕麦粥,恢复了那个周而复始的动作。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9号也见过他,”梅的声音几不可闻,“那就是一切的开始。也是终结。”
洛拉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梅已经低下了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编号013。再过几个小时,她就将在那间诊所里第一次见到这座孤岛真正的主人。
下午两点。斯特林医生。
这个名字在伊莎贝拉的加密日记里反复出现。日记里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恭维,到后来的恐惧,再到最后的憎恨,每一个阶段都有这个名字的影子。只是她从未在公开场合提起过他,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区,一旦说了出来,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洛拉把餐巾纸揉成一团,站起身来。她端着空盘子朝回收窗口走去,经过朵拉身边时,朵拉没有抬头,但用轻到几乎是气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下午注意他的眼睛。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丝毫笑意。”
洛拉没有停下脚步,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窗外,海面依旧像一块灰色钢板,无风无浪。但是在海平面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一团缓慢翻滚的深色云层,像即将苏醒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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