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洛拉被通知前往斯特林医生的私人书房。通知不是通过广播,也不是通过钉在公告栏上的打印表格,而是一张放在她午餐托盘下的奶油色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用的是那种深蓝色墨水,笔锋优雅而克制——“013号,下午四点,我的书房。我们谈谈。文·斯。”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水印,没有logo,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标记。卡片上的措辞是“我们谈谈”,不是“请来报到”,不是“按规定接受评估”。这是一个邀请的姿态,而在任何一座监狱里,狱长从来不会邀请囚犯“谈谈”。除非他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或者他已经发现你在找什么东西。
下午四点整,洛拉站在那扇橡木门前。门把手上的黄铜比上次来时更亮了,像是专门擦拭过。她敲门,斯特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进。”
这次书房里的布置有了微妙的变化。茶几上没有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打开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红酒瓶身上的标签是法文,年份栏里写着一个洛拉不认识的数字。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海。听到她进来,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灰蒙蒙的天光轻轻晃了晃。
“波尔多,Château Margaux,1996,”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满足感,“那一年波尔多的夏天漫长而干燥,葡萄的甜度达到了一个世纪以来的峰值。真正的好东西需要时间沉淀,人也一样。请坐。”
洛拉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碰那只空杯子。斯特林终于转过身来,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斟了半杯酒,然后把酒瓶放在茶几上。今天他没有穿羊绒开衫,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医生,更不像学者,倒像一个正在享受退休生活的企业高管。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浅蓝色的玻璃眼睛,依旧清澈,依旧不带任何温度。
“移植手术已经过去几天了,”他说,“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很好。你的体检数据非常漂亮,激素水平的上升曲线堪称教科书级别。如果不出意外,本周内就会确认着床成功。”他呷了一口酒,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你知道吗,013号,这一批孵化员里你是唯一一个我亲自面谈过两次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拉没有回答。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斯特林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秘密,“伊莎贝拉。编号9。你和她之间有某种相似之处,不仅仅是下巴上那颗痣。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韧性。一种在逆境中仍然能够保持清醒的特殊品质。这种品质在孵化员中极为罕见。”
他提到了伊莎贝拉。主动的。没有用“上一个住客”或“编号9号”这样模糊的代称,而是直接说出了她的名字。洛拉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但她的面部肌肉没有动。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气,呼气,让每一口气都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吗?”斯特林问。
“你们说我妹妹携带隐性遗传病基因。”
斯特林点了点头,表情里浮现出一种精心调配过的遗憾。
“这是对外说法的一部分,”他说,声音放低了,像是在透露一个机密,“但真相远比这复杂得多。伊莎贝拉是我们项目启动以来条件最好的一批孵化员之一。她的身体对胚胎的接受度极高,第一次移植就成功着床,整个孕期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她为一位来自北欧的客户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阿普加评分十分。满分。这在代孕行业里是极为罕见的。”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洛拉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把酒杯放回茶几上,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画圈。
“但她在产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我们称之为‘孵化后认知失调’。她开始拒绝承认合约的法律效力,坚称那个孩子是她的,要求见孩子,甚至试图闯入恒温箱转运区。我们安排了三次心理干预,每次干预后她的状态都会稳定一段时间,但很快又会复发。最终,为了她的身心健康,也为了项目的正常运转,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终止她的合约,将她送回陆地。”
每一个字都像一层油漆,均匀地覆盖在某种黑暗的东西上。洛拉看着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想起朵拉的话——“注意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在微笑,语气在表达同情,用词在构建一个合乎逻辑的故事,但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变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两块磨光的玻璃,倒映着窗外的海面,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回陆地之后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斯特林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了,温和得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红茶,“我很遗憾听到后来发生在卡西亚学院的事。那是一场悲剧。但我们都知道,真正杀死伊莎贝拉的不是她自己手里的打火机,而是她从岛上带回去的那些错误记忆。她始终无法接受真相——真相是,她签署的是一份合法合规的商业合同,她提供的是服务,不是母爱。”
洛拉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她需要这个疼。
斯特林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洛拉面前。信封没有封口,开口处露出一截照片的边缘。
“也许你看了这个之后,会理解得更多一些。”
洛拉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伊莎贝拉坐在一间和这间书房风格相似的房间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怀里抱着一个用浅蓝色毯子裹着的婴儿。她在笑。那种笑容洛拉认识,那是伊莎贝拉小时候每次考了第一名之后会露出的笑容,也是她每次看到流浪猫会露出的笑容,是把整张脸都点亮、让看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的笑容。她抱着那个婴儿的方式,不是一个服务提供者在处理一件货物,而是一个人在抱着她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东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9号,产后第3天。客户评估:优质母体,胎儿健康,建议保留基因档案以备后续使用。”
优质母体。不是“优秀的孵化员”,不是“感谢你的贡献”。是“优质母体”。像在描述一匹繁殖成绩良好的母马,或者一头产奶量达标的奶牛。
洛拉把照片放回信封,手指压在纸面上,感觉到纸面下面那张照片的厚度。
“斯特林医生,”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她出现了心理问题,无法接受合约。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在岛上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斯特林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洛拉看见了。
“比如什么?”
“比如铁门后面的哭声。”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像某种液体被注入了房间。窗外的海面上,又一艘小型货船的影子在雾气中缓缓移向码头。斯特林看着洛拉,洛拉看着斯特林。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两个酒杯,一瓶红酒,一个装着照片的信封。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斯特林笑了。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不是嘴角弧度的变化,是某种掩盖突然被掀开一角之后露出的、真实的、转瞬即逝的表情。他的嘴唇依然弯着,但他那双玻璃似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接近于一种冰冷的审视,像一条蛇在决定是否要收紧身体。
“原来你已经听到那个了。”他说。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彬彬有礼。但他不再表演惊讶,不再解释,不再把逻辑链条编织得丝丝入扣。他把酒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用一种重新打量猎物的目光把洛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他说,“是你理解不了的。或者说,你不具备足够的知识去理解。你不是医生,不是生物学家,不是伦理学家。你是一个缝纫女工,住在南区一间月租不到两百块的地下室里,每天的工作是给廉价服装缝上纽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这段话,语气里没有蔑视,没有愤怒,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在他看来不言自明的事实。洛拉的心跳在耳朵里鼓噪,但她的声带没有颤抖。
“你提到了生物学,”她说,“那么告诉我,铁门后面那些孩子,他们哪里不够理想?”
斯特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是愤怒的抿紧,而是在计算——在计算她知道多少,在计算她从哪里知道,在计算他需要在多大程度上修改整个剧本。他的食指在酒杯边缘上画了最后一圈,然后把酒杯推到一边。
“你和你妹妹一样,”他说,声音冷了下来,“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聪明的,勇敢的,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什么。但她错了。你以为你藏在这里是为了调查她的死因?你以为你签字的时候我没有看穿你?洛拉——这个名字我很久之前就看到了。从你拿着那张名片拨出第一个电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进入了我们的系统。你的背景,你的动机,你的所有弱点,我一清二楚。我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你比你妹妹更沉得住气。她只撑了三个月就开始暴露。你撑到了现在。”
他的十指依然交叉着,姿态依然优雅,但他的眼珠已经不再转动,定定地锁在洛拉脸上。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忽然变急了,那艘灰黑色船身的货船正在缓缓靠岸。
“既然你已经听到了哭声,”他说,“那我不妨告诉你更多一点。让你明白你所面对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厚重的黑色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文件夹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烫金编号:G-071。他翻开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不是文字,而是照片。一张又一张婴儿的照片,每一张都附有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头围,身长,体重,阿普加评分,基因筛查结果,客户满意度评分。
“这些都是我们的产品,”斯特林说,“每一个孩子都是在严格筛选的胚胎和严格管理的母体中发育而成的。他们的客户来自全球的顶级精英家庭——政治家,企业家,皇室成员,那些不能亲自生育但必须拥有继承人的权力者。他们支付的价格远超你的想象。作为回报,他们得到的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基因最优化的、从受孕到分娩全程监控的理想后代。”
他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表格,表格的标题是“淘汰记录”。下面列着一排编号和日期,以及一行简短的备注。
G-071-04,4月12日,颅面畸形,终止培育。 G-071-07,4月29日,染色体异常,终止培育。 G-071-11,5月16日,出生后评估未达客户标准,终止。
终止。
“铁门后面那些孩子不属于任何客户,”洛拉说,“他们是你们筛选过程中被淘汰的产品。没有客户认领,没有恒温箱转运,没有‘生命的延续是人类最高的善’。他们被扔在铁门后面,等他们自己断气。”
斯特林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合上,十指交叉压在封面上。
“你看这件事的方式太狭隘了,”他说,“在自然条件下,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受精卵会在女性不知不觉中自然流产。人类的生殖从来就不是高效的,从来就有淘汰和筛选。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个过程从暗处移到了明处,从随机变成了可控。那些达不到标准的孩子,与其让他们活在一个永远不会接纳他们的世界里,不如让他们的终止为更优质的下一代腾出资源。”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洛拉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她的脸。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洛拉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红酒气息。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你妹妹未完成的事业。假装顺从,暗中收集证据,试图从这里逃出去,把一切公之于众。但你妹妹已经试过了,她的结局你已经看到了。第二,接受现实。完成你的合约,领走你的报酬,回到陆地上重新开始。九个月,一笔钱,一个全新的生活。选择权在你。”
他直起腰,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橡木门。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你选择第一种,你会去后屋。那里有你妹妹没有来得及体验的东西。如果你选择第二种,今晚的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你只是我众多孵化员中表现良好的一员。”
门开着,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洒进书房,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洛拉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斯特林身边时,他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在做出决定之前,你应该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书房角落里的一台液晶屏幕亮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段监控录像的画面。黑白画面,没有声音。画面里是一个穿浅蓝色长袍的女人,抱膝坐在一张铁架床上,脸埋在膝盖之间。房间很小,四面白墙,没有窗户。洛拉认出那个女人的身形、肩膀的角度、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那是伊莎贝拉。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伊莎贝拉离开岛的前一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斯特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妹妹在岛上最后的时光,是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度过的。那间屋子就在你房间的正下方。你们之间只隔了一层水泥地板。你每天晚上睡在她曾经哭泣的地方,而你自己从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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