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妹妹的编号9

洛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从斯特林的书房到13号房间,要穿过一整条主走廊,经过食堂的玻璃门,经过公告栏上那张已经卷边的作息时间表,经过9号房紧闭的白色门板。她记得自己走过了这些地方,但她的脚踩在地砖上的触感是遥远的,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水。走廊里的冷白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那些光穿不透皮肤,到不了身体里面。斯特林最后那句话仍然在她耳朵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带——“你每天晚上睡在她曾经哭泣的地方。”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凉意从尾椎骨蔓延上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她的房间。这间她住了好几天的房间,这张她每晚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入睡的铁架床,这扇她每天透过铁栏杆看海的窗户——伊莎贝拉也曾在这间屋子里待过。不是作为住客,而是作为一个被关押的人,被锁在同一片水泥地板下面,隔着一层混凝土,在她姐姐的脚下无声地哭泣。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隔着二十厘米的钢筋混凝土,妹妹正在她正下方腐烂。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洗衣女人从9号房的清理堆里偷出来的那本,被撕掉了一半的残本。她之前只翻了两页就被那些内容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她把笔记本翻开,强迫自己从头开始读。

第三页。字迹从潦草变得稍微工整了一些,像是在书写的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颤抖的手按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把所见所闻钉进纸面。

“10月21日。今天是第三次移植。他们说前两次着床失败是因为我的子宫环境不够理想。斯特林亲自给我做了检查,他说我属于‘低敏体质’,需要额外的激素干预。他们给我打了一针,针管里的液体是乳白色的,打进手臂的时候像有一团火从血管里往上烧。打完针之后我的肚子疼了一整夜,但第二天早上B超显示胚胎已经成功着床。护士说恭喜我。她对着一个正在干呕的人说恭喜。”

第四页。

“11月3日。梅告诉我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我不信。这座岛上不应该有孩子。所有新生儿都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转运,这是斯特林亲口说的。但梅的眼神让我害怕。她不是那种会编故事的人。她说哭声从西翼传过来,每天晚上十点之后,等所有人都被锁进房间,哭声就开始了。她说有时候只有一个在哭,有时候好几个同时哭,像一窝被遗弃的猫。我决定自己去找。”

第五页。字迹明显加快了,笔锋开始失去控制,有些字的笔画直接飞出了格子。

“11月7日。我找到了那扇门。铁门,没有编号,没有门把手,只有一把十字钥匙孔。我把耳朵贴上去,听到了声音。不是哭声。是呼吸声。很多很多的呼吸声,急促而微弱,像一群小动物挤在一个没有光线的盒子里拼命喘气。然后有一个声音叫了出来,只叫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那一声之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我蹲在铁门前哭了很久。我不认识那些孩子。他们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蹲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

第六页。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条残片贴在书脊上。洛拉只能辨认出几个残存的字:“……血液样本……不允许……如果我死了……”

第七页。

“12月2日。今天斯特林找我谈话。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去过西翼,知道我听到了那些声音。他没有发火,没有威胁,他甚至给我倒了一杯茶,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茶。他用那种最温柔、最亲切的语气告诉我,那些孩子是‘选择性淘汰’的结果。他说在人类的自然生殖过程中,淘汰率远高于我们的想象,只不过大自然把它隐藏在流产、死产和新生儿夭折的统计数据里。他说他所做的只是把这个过程透明化了——既然总要有人被淘汰,不如让淘汰发生在最早阶段,让那些不完美的基因没有机会长成不完美的人。我问他不完美的标准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客户的期望值。’”

第八页。字迹已经不是潦草了,是狂乱的,有些地方的笔尖戳穿了纸面。

“1月14日。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听到了他的哭声,那是我听过的最响亮的声音。只给我抱了五分钟。然后他们把他放进了恒温箱。我不知道他会去世界的哪个角落。我只知道他睁开眼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好像他以为我会保护他。然后他们把他推走了。我的乳房开始胀痛,身体不知道孩子已经不在了。身体比我更蠢。”

第九页。字迹忽然变小了,变得极其小,像是书写者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把字刻在纸上。

“2月3日。我的身体被榨干了。他们说我还可以再做一个周期。我说不。我说我要走,我要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在做什么。斯特林笑了一下。他说:‘你可以走。但你要想清楚,你走出去之后谁会相信你?你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你签了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你在合同上按了手印。而我的客户名单里有参议员、有跨国公司总裁、有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你觉得这个世界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他说得对。但我还是要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如果有人捡到这本笔记本,求你去卡西亚城恩典河南岸的地下室公寓找我的姐姐洛拉。她的窗户正对着无名河。告诉她,这里每一扇窗户都能看见海,但海从来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告诉她——”

这一页到此为止。后面一页被齐根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像是撕的人手在剧烈颤抖。再往后翻,全都是空白页。伊莎贝拉没有来得及写完。

洛拉合上笔记本。她的脸上湿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纸面在震动。伊莎贝拉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她的名字和地址。她相信会有人捡到这本笔记本,相信会有人把它带出这座岛,穿过那片铅灰色的海,送到恩典河南岸那扇正对着无名河的窗户前。她的信任没有落空。笔记本被一个独眼的洗衣女人藏在一堆旧衣服下面,躲过了奥莉薇娅的清理,躲过了碎纸机,躲过了后屋后面的黑色浓烟。现在它在她手里。它是她从妹妹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

洛拉把笔记本塞进袍子内侧,和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两本笔记本,一本记录了她来到这座岛之前的生活,一本记录了她在这座岛上被摧毁的过程。它们贴着她的肋骨,硬硬的硌人,像是两块永远无法被消化掉的骨头。

深夜。建筑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洛拉躺在铁架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知道在这层水泥地板下面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伊莎贝拉在里面关过。也许现在里面也关着别人。她把两只手掌平贴在床板上,感觉到水泥透过床垫传来的寒气。她不知道寒气是从下面的房间升上来的,还是她的错觉。她只知道斯特林把这件事当作最后一张牌打出来,是为了让她崩溃。他以为知道自己的妹妹被关在正下方之后,她会瘫软,会屈服,会和其他人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但他错了。

他把伊莎贝拉关在她下面,等于把一条绳索从地下伸到了她的脚边。他现在就在她脚下。伊莎贝拉不在了,但那间地下室还在,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还在,那些铁门后面若隐若现的呼吸声还在。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赤脚踩在瓷砖上。那声音停在了她的门外,然后是极其轻微的敲门声,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停顿,又三下。洛拉从床上翻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是我。”朵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

洛拉把门打开一条缝。朵拉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她身上还是那件浅蓝色长袍,领口敞着好几颗扣子,但她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同了。白天那个吊儿郎当、掐着草茎爱答不理的朵拉不见了。站在洛拉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发亮的银色细线,她的整张脸像是被重新雕刻过。

“今天那艘货船运来的是新设备,”朵拉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我下午趁着保安都去码头卸货的时候,偷溜进了医疗中心的档案室。里面有一台电脑没关。屏幕上是斯特林的私人文件夹。文件名是‘G系列终止记录’。我点开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洛拉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在发抖。

“G是基因编辑胚胎的代号。G系列是他们用基因编辑技术修饰过的胚胎,专门为最高级别的客户定制。但基因编辑的脱靶率很高,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胚胎能够达到客户标准。另外三分之二,在孕期或出生后被判定为不合格,全部被带到那扇铁门后面,拔掉生命维持设备。从去年一月到现在,G系列总共培育了五十四个胚胎,其中三十一个在孕期被终止,十二个在出生后被淘汰。只有十一个活着离开了这座岛。”

她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几乎轻到被窗外的海浪声吞没。

“我认出了淘汰名单上的一个编号。G-033。预定的客户姓斯特林。胚胎性别:女。淘汰原因:先天性耳聋。处理方式:终止培育。处理日期:去年十二月。那是斯特林自己的女儿。”

洛拉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斯特林——那个在书房里用优雅语调大谈“生命的延续是人类最高的善”的男人,那个把不合格婴儿从生命维持设备上拔管称作“选择性淘汰”的男人,那个在每一份合同上都签下自己名字的男人——他自己的女儿也在淘汰名单上。不是因为他客户的期望值,不是因为他需要维护生育产品的质量标准,而是他本人做出的决定。他的女儿不符合他自己的基因编辑标准,于是他和处理那些编号产品一样,终止了她的生命。没有人性,没有例外,没有父爱。

洛拉想起了斯特林在书房里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那不是傲慢,不是冷酷。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个人把自己彻底说服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真的相信那些孩子不是人,是“产品”。为了维护一个产品的标准而销毁瑕疵品,在任何商业逻辑里都是合理的行为。他不是疯了。他属于一种更恐怖的理性。

“那份文件你拷下来了没有?”洛拉问。

朵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抄写着一行行编号和日期。是用眼线笔抄的,笔迹极细极密,有些地方因为汗水洇开了,但内容仍然清晰可辨。那个编号G-033就在第三行的末尾,后面跟着处理日期和处理方式,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客户文森特·斯特林本人确认终止。”

“我们得把这东西带出去,”洛拉说,“但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朵拉点了点头。她把手掌翻过来,让月光照在手臂内侧那些圆形疤痕上。那些疤痕在银色的月光下变成了一排暗淡的印记,像是被烙在皮肤上的珠串。

“我有几个信得过的人,”朵拉说,“她们都在后屋里待过。有一两个出来的,还有几个还在里面。她们有一个共同点——手腕上都有电击的疤痕。斯特林不知道,他已经替我们把盟友挑好了。他把我们一个个电了一遍,然后送回房间里等着,以为我们会安静下来。他没有意识到,他在我们的皮肤上烙下了彼此识别的标记。”

洛拉握住朵拉的手腕。那些疤痕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每一颗都对应着一次疼痛,一次不服,一次被压制之后又重新抬头的意志。洛拉抚摸那些疤痕,忽然想起了伊莎贝拉在日记里的另一句话,是她第一次翻这本笔记本时没有注意到,现在却突然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姐姐,如果我的死是唯一的火把,那就让它烧。”火把不止伊莎贝拉那一把,朵拉的手臂上有,梅的身体里有,那个独眼洗衣女人的记忆里有,西翼铁门后面那些微弱的呼吸里也有。

“梅被关在后屋,已经好几天了,”朵拉说,“但我有办法联络她。”

洛拉抬起头。“什么办法?”

朵拉走到窗户边上,用手指敲了一下那根铁栏杆。栏杆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共鸣。然后她又敲了一下,节奏不同了——先是两下短促的,停顿,然后是一下长的,再停顿,再两下短促的。那不是随意的敲击,是某种编码。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通过铁栏杆的震动沿着建筑结构往下传。

敲完之后朵拉把手从栏杆上拿开,两人一起侧耳静听。海浪,风声,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然后——极其微弱的,从地板下面传来的——金属被敲击的声音。铁床架?水管?断断续续,但节奏和朵拉敲出来的一模一样。两短,一长,两短。

梅听到了。梅还活着。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