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纸条在洛拉手里攥了整整一夜。
那张从食堂餐巾纸上撕下来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燕麦粥汤汁写成的字迹洇开了,笔画的边缘向四周渗出一条条细小的触须,让那几个字看起来像是从纸面上长出来的霉菌——“别找了。那些孩子不是活的。”洛拉反复读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无法理解。不是活的。什么意思?那她听到的是什么?伊莎贝拉听到的是什么?洗衣房瓷砖上刻下的那些求救信号里反复提到的“孩子的哭声”,又是什么?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更小更淡,像是写的人在最后一刻犹豫了,笔尖只轻轻蹭过纸面:“她回来后不说话。”
她。梅没有写名字,但洛拉知道指的是谁。朵拉。梅在写纸条时还提到了朵拉,说朵拉曾经离开过——或者被带离过——然后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这句话写在纸条的背面,像是不该被提及的东西,却还是被忍不住记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的强制散步时间,洛拉在花园里找到了朵拉。她还在昨天那个位置,背靠着铁栅栏,一条腿屈起来蹬着栏杆,手里又在掐一根新的草茎。她看起来和昨天没有区别,和前天也没有区别,和洛拉第一次在食堂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头剃得很短,脸上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变成一道淡白色的细线,浅蓝色长袍的领口故意敞开好几颗扣子。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在掐草茎的时候有些发抖,指甲里塞满了绿色的汁液和碎屑。她不是在消磨时间,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别的什么。
洛拉在她旁边蹲下。
“梅给我留了一张纸条,”洛拉说,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你被带走过。去了后屋。然后回来了。回来之后不说话了。”
朵拉的手指停住了。草茎断在她掌心里,断口渗出一滴绿色的汁液。她没有看洛拉,而是抬起眼睛望向栅栏外面的海平面,把指尖那截断草在指间搓来搓去,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洛拉没有催她。海浪在远处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礁石,有规律得像呼吸。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后屋建在医疗中心后面吗?”朵拉终于开口,嗓子像是在沙纸上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毛边,“因为那里刚好是整座岛上距离码头最远的地方。从码头走到后屋,要穿过整栋建筑、穿过花园、穿过两道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的栅栏。没有人能逃得出去。我在里面待了十一天。出来的时候轻了十三斤。但我不是走出来的。他们把我抬出来的,因为我已经不会走路了。”
朵拉把掐碎的草茎撒在地上,拍了拍手掌。然后她侧过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洛拉。那道伤疤在她脸上横贯而过,像地图上一道被反复描粗的边界线。
“你知道他们怎么惩罚不听话的人吗?”
洛拉摇了摇头。
朵拉伸出手,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她手臂内侧的皮肤上有一排小小的圆形疤痕,每个直径不到一厘米,分布得很均匀,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疤痕的颜色很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组被烙在皮肤上的盲文。
“电击。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电击枪,那种一次性的,打完就完了。他们用的是一根很细的针,直接扎进皮肤里,然后通电。”朵拉用指尖点着自己手臂上的第一个疤痕,“这里是第一天。这里是第二天。这里是第三天。”她一路点下去,像在清点一串念珠,“我数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已经没有新的疤痕了。不是因为我不数了,是因为第十一天他们没有电击我。他们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朵拉把袖子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只是在整理衣物,但洛拉注意到她在袖子滑过手腕时手指抖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
“他们把那种东西混合在生理盐水里,用输液的方式打进你的静脉。是一种神经类的药物。具体名字我不知道。只要慢慢滴进去,你的脑子就变成一团黏糊糊的浆糊。你会忘记你为什么要反抗,忘记你刚才在喊什么,忘记你叫什么名字。最可怕的是你甚至不会觉得害怕,因为害怕也需要你有一个清醒的大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给我打了两袋。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想死的念头都没有。就是空的。像一个被倒空的水桶。”
洛拉想起了梅的纸条背面那句话——“她回来后不说话”。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沉默作为一种反抗的姿态。而是因为在那十一天之后,语言本身变成了一种需要重新学习的能力。
“那你后来是怎么恢复的?”洛拉问。
朵拉没有回答。她重新靠在栅栏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洛拉没有追问。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铁栅栏微微震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共鸣声。那种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在嗡嗡扇翅。
散步结束后,洛拉没有立刻回房间。她注意到奥莉薇娅在花园入口处和保安队长交谈,那个戴着耳机的男人背对着她,挡住了奥莉薇娅的视线。这是她进入这座岛以来第一次脱离所有人的注视。洛拉拐进建筑西翼,沿着那条通往洗衣房的走廊快步走。她没有去洗衣房,而是在半途右拐,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这条岔道在建筑平面图上不可能出现——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天花板上没有日光灯,只有从主走廊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出几米远。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
岔道尽头是另一条横向走廊。这条走廊比主走廊短得多,只有十来米长,两侧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墙壁。但它显然仍然属于建筑内部——头顶有通风管道,墙壁上有电线的检修口。洛拉放轻脚步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拐角另一侧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门。
那扇门和岛上所有其他的门都不一样。它不是白色的,而是深灰色的,表面不是木头也不是涂料,是金属。门框是焊接上去的,焊缝粗粝而结实,没有门把手,没有编号,没有铭牌,只有一把插在锁槽里的十字钥匙孔。门缝下面塞着一圈黑色的橡胶密封条,密封条的边缘已经有些老化,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洛拉蹲下来,把脸凑近那扇门,耳朵贴近橡胶条的裂缝。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后面通风管道里空气流动的低频嗡鸣,和自己心脏搏动的咚咚声。她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
一个声音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很轻,很远,像是在隔了好几层墙的地方,但足够清晰。不是海浪,不是风声,不是建筑结构在热胀冷缩时发出的嘎吱声。是一个孩子的哭声。不是新生儿那种洪亮的、理直气壮的啼哭,而是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奶猫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哭声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停了。
洛拉蹲在原地,后背紧贴着金属门板,感觉到那扇铁门传过来的寒意正从她的脊椎一路蔓延到颅顶。她的猜测被证实了。这栋建筑里藏着孩子。不止一个。伊莎贝拉听过,梅听过,朵拉很可能也听过。但梅的纸条上写了——“那些孩子不是活的。”如果孩子是活着的,为什么要锁在铁门后面?为什么不按照斯特林所说的流程,在出生后立刻用恒温箱转运出岛?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节拍精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在给某种无声的仪式打拍子。奥莉薇娅。洛拉迅速直起身,沿着原路退回岔道,再退回洗衣房走廊,然后快步穿过洗衣房——那个洗衣女人不在,机器仍然在轰鸣,墙角的刻痕仍然在那里——从建筑西翼绕回主走廊。
她在楼梯口撞上了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停下脚步,用那双冷灰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洛拉一遍。她的目光在洛拉的帆布鞋上停了一下——鞋底边缘沾着一圈灰色的灰尘,那是建筑西翼走廊特有的、没有人打扫过的积尘。奥莉薇娅没有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
“013号。你不在房间里。”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刚才在食堂多坐了一会儿。散步回来觉得饿。”
奥莉薇娅的视线从她的鞋移到她的脸上,像一把正在排查异物的探针。
“你最好记住,”奥莉薇娅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把玻璃珠一颗颗放在桌面上,“这座岛上每一块地砖我都认识。哪一块松了,哪一块裂了,哪一块上面曾经有人踩过不该踩的脚印,我都知道。”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响沿着走廊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洛拉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冷汗正在慢慢变凉。奥莉薇娅没有发现那扇铁门——至少目前还没有。但她发现洛拉去过不该去的地方。这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她的每一秒都会被盯得更紧。
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窗外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小型货船,正缓缓朝码头方向驶来。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几个标准尺寸的货运箱,被灰色防水布严严实实地盖着。那不是渡轮。渡轮的尺寸比它大,颜色也是蓝白相间的,与这艘灰黑色船身的货船截然不同。
货船靠岸后,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人开始卸货。他们没有使用码头的起重设备,而是纯靠人力把那些箱子从甲板上搬下来,运进建筑侧面的一个货运入口。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一声呼喊,没有一次碰撞。洛拉数了数,一共四个箱子,每个大约一人长、半人高。
当天晚上,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压抑。所有人都在低头吃饭,勺子碰碗沿的声音稀稀落落。朵拉没有出现在她的位置上。洛拉环顾了一圈,发现除了朵拉之外,还有两个孵化员也不见了——一个是右臂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洛拉记得她的编号是021;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编号006,从来不说话,每天只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
三个人的空位。三碗没有动过的燕麦粥。
晚饭结束后,洛拉在回宿舍的路上悄悄拐进通往洗衣房的走廊。那个洗衣女人正弯腰清理烘干机的过滤网,听到脚步转过头,那只浑浊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洛拉把今天下午的发现告诉了她:那扇铁门,门后面的哭声,码头上卸下的四个箱子,食堂里消失的三个孵化员。
洗衣女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过滤网里的棉絮团扔进垃圾桶,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堆在墙角的那些浅蓝色长袍前面,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了一个被压得变了形的旧纸箱。纸箱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数字:9。
“这是你妹妹的东西,”洗衣女人说,“她们把她送走之后,奥莉薇娅派人来清理她的房间。我把这个箱子偷偷留下了。本来想烧掉,但我下不去手。你拿去吧。”
洛拉接过纸箱,手抖得几乎托不住箱底。她打开盖子,里面塞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长袍,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一个空了的维生素片瓶子,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不是她留给洛拉的那本粉红色兔子封面的日记本,是另一本——黑色封皮,内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余的书页边缘参差不齐。洛拉翻开笔记本,手电筒的微光落在残存的页面上。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极其潦草,写着:
“今晚又有两个孩子出生。只有一个哭得响亮。另一个没有声音。斯特林说那个没有声音的‘不够理想’。我问什么是‘不够理想’。他说不必问了。然后那个孩子就不见了。不是被送走了。是消失了。”
洛拉翻到下一页。
“他们在后屋后面烧东西。烟是黑色的,味道很臭,不是焚烧生活垃圾的味道。梅说那个味道她闻过三次。三次都发生在‘不理想’的孩子出生之后。我算了一下,从我来到这里到现在,总共听说过二十七个孩子出生。但我只听到过十八个孩子的哭声。另外九个,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洛拉的手指僵硬了,纸页在指尖不住地抖动。她想起斯特林签署同意书时那双不带笑意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们为优秀基因提供理想的发育环境”时优雅的语调,想起他办公室里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她想起梅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那些孩子不是活的。”不是生下来就死了。而是生下来之后,被判定为不值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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