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东京靠岸的那天,天气和汐见岛完全相反。
没有雪,没有铅灰色的云层,只有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东京湾上,把水面切成无数块碎银。林濬赫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建筑群从海平面上逐渐升起——品川的高楼、彩虹桥的白色吊索、远处隐约可见的东京塔。这个世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地铁照常运行,股票照常交易,国会照常开会。但对他来说,五天的汐见岛之旅,比在首尔度过的五年还要漫长。
二阶堂诚一站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文件箱。箱子里的东西已经重新整理过——所有证据按照东京地方法院要求的格式编号、装订、附目录。他昨晚几乎没有睡,在船上狭窄的舱房里一遍一遍地核对页码,生怕有一页顺序不对。林濬赫劝他休息,他说他怕睡醒之后发现箱子不见了,发现这些东西都只是一场梦。
码头上有人在等他们。不是记者——媒体已经在昨天下午的记者会上拿到了所有证据的副本。等在码头上的是东京地方法院的一名书记官和一个穿着深蓝色检察官制服的年轻女人。她自我介绍姓田边,是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的检察官,负责受理松木康介的自愿聆讯案件。
“林律师,二阶堂先生。”田边检察官微微鞠躬,语气正式但不算冷淡,“感谢二位专程来东京。松木康介的自述状和证据清单我们已经收到了传真件,今天上午检方已经正式启动了对松木康介战时行为的事实调查。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濬赫和诚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松木康介今天早上住进了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他的主治医生诊断说,他的肝癌已经进展到了终末期,预估生命余量不超过六个月。他在住院前向检方提交了一份补充陈述书,请求加快聆讯程序,在他的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尽早进行口头供述。”
“他还能出庭吗?”
“不一定。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出现急性肝衰竭。所以检方今天下午安排了第一次正式取调——在医院病房进行,不是刑事审讯,只是自愿陈述。松木康介同意全程录音录像。他还特别提了一个请求。”
田边检察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传真件,递给林濬赫。传真件的发件人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肝胆内科,收件人是东京地方检察厅。正文只有一行字:“松木康介氏、面会を希望する者:林濬赫弁護士。”松木康介希望见面的人:林濬赫律师。
“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说明。只是说,‘请他在聆讯开始前来一趟’。”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在文京区,从码头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林濬赫和二阶堂诚一坐在后座,文件箱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田边检察官坐在副驾驶座,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翻看手机上的案件进度表。
林濬赫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那些整齐的住宅区、商铺的招牌、骑自行车的学生、在便利店门口聊天的老人。这个世界如此寻常,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延续着每一天的日常。但在汐见岛上,金顺子的遗体还躺在町公所地下室的冰柜里,等待着被运回首尔。李正洙的祖母抱着孙子的骨灰盒坐在轮船上,身边没有家人陪伴。柴田宗一郎的遗体被法医缝合之后,镇上的人不知道应该把他埋在忠魂碑下面还是埋在镇上公墓的角落。
他在心里把两张清单并列放在一起。一张是死亡的清单,一张是日常的清单。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同一套法律体系之中,却好像分属两个永远不会交集的平行世界。
医院病房在肝胆内科的顶层,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印象派画作的复制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鲜花的混合气味。护士站旁边摆着一个巨大的花篮,缎带上写着“松木康介先生御見舞·自由民主党本部一同”。花篮的旁边还放着几个小的果篮,大概是各省厅的旧部送来的。
田边检察官和医院的工作人员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带着林濬赫走进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二阶堂诚一被要求在走廊等待——松木康介只见林濬赫一个人。
病房很大,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医院的中庭花园。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淡金色。松木康介半靠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边放着一台心率监护仪。没有拐杖,没有西装,没有领口的菊花纹章。他只是个老人。
但看到林濬赫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威严的光亮,不是算计的光亮,而是某种接近于轻松的光亮。
“你来了。”他说。
“松木先生。”林濬赫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田边检察官说你想见我。”
松木康介点了点头。他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林濬赫想帮忙,被他摆手拒绝了。他把枕头垫在后背,调整了几次姿势,终于坐到一个勉强舒服的位置。床边的手推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盖着“東京地方検察庁·任意取調用”的红色印章。
“今天下午检方会来做第一次录供。”松木康介指了指那份文件,“我想在他们来之前先跟你谈谈。不是作为通产省大臣——我已经不是了。不是作为松木商事的老板——松木商事的董事会上周已经把我除名了。不是作为被告——检方说目前还没有决定起诉,可能因为我的时间不够了。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八十八岁、快要死的老人。”
他停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手在微微发抖。
“我有几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第一件。信雄——潮见信雄——他前天在本岛的县警本部正式自首了。罪名是杀人、非法拘禁、妨碍公务。我委托了一个东京的刑事律师去接手他的案子,是以前我在通产省时期的旧部介绍的。但信雄拒绝了。他说他不想用我的律师,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认罪。他说他不打算请辩护人——认罪就是认罪,没什么好辩护的。”
“他可以指定公设辩护人。”
“我知道。但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帮助。他觉得被判死刑也无所谓——他说他杀了他母亲,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松木康介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你能不能去见他一面?不是以律师的身份,不是以证人,就是以一个人。告诉他,他的父亲——如果我有资格用这个词——希望他活下去。哪怕是在监狱里活下去。哪怕他恨我恨到死,他也要活下去。”
林濬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回去之前会绕道本岛。”
“第二件事。”松木康介拿起床边那份检方文件,翻开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声明书的草稿,“检方今天会录供。我会在录供中承认所有战时行为——慰安妇的招募、运送、契约书的伪造。我会承认战后销毁档案的行为。我会承认在国会上的伪证。我会说出我知道的所有名字——不是已经死掉的那些人,是现在还活着的人。松木商事的旧部下,通产省的同僚,帮我销毁档案的事务官。我把他们的名字全部列出来了。”
他把那份名单递给林濬赫。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参与的行为和证据来源。
“你以为我会保护他们,就像以前一样。”松木康介说,“我以前确实会。这六十年我一直在保护他们,因为保护他们就是保护我自己。但现在保护他们没意义了——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有时间。他们应该站出来承认自己的那部分责任,而不是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等我死后让他们自己扛——太便宜他们了。”
林濬赫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几个名字他在新闻上见过——前通产省的局长、大和国商工会议所的现任理事、某知名贸易公司的名誉会长。这些人在过去几十年里,无数次在公开场合强调日韩关系的重要性,无数次呼吁“面向未来”,无数次在记者会上用模糊的措辞回避历史问题。他们的名字现在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旁边标注了他们在战时和战后具体做过什么。
“这份名单提交给检方之后,”林濬赫说,“可能会引发一连串的诉讼。不止你一个人,也不止松木商事——整个战后政商界对慰安妇问题的责任体系都可能被翻出来。”
“我知道。”松木康介说,“六十年来的沉默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我现在开口了,虽然晚了一点,但至少开口了。”
他咳嗽了几声,用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心率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他放下杯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夕阳。夕阳正好在他的视线水平线上,把整个中庭的树木染成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弱了,“金顺子的葬礼。”
林濬赫没有想到他会提这个。
“潮见信雄在本岛办好了遗体运出手续,但正式葬礼还没有定下来——槿国那边的遗属还在联系中,金顺子在首尔有个妹妹,就是她日记里提到过的那个。她妹妹已经八十多岁了,听到消息后病倒住院了,暂时无法操办葬礼。所以短时间内,金顺子的遗体会留在本岛的法医学中心。”松木康介说,“我想出葬礼的费用。不是松木家的钱——我个人的。但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我是松木康介。因为我就是毁了她一生的那个人。因为我的名字出现在葬礼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对她的侮辱。”他的手指抓紧了床单,“但我还是想为她做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了赎罪——用钱赎不了罪。是因为我在金顺子面前欠了一个回答。”
林濬赫微微皱眉。“什么回答?”
“她的儿子。”松木康介闭了一下眼睛,“当她把潮见信雄的照片放在我面前,说‘这是我们的儿子’时,我没有回答。她等了一辈子,只想让我看着那张照片,说一声:‘是的,这是我们的儿子。’我没有说。我怕那张照片会被公开,怕有人拍到,怕政治对手利用。我什么都怕,唯独不怕她的眼泪。现在我不怕了,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了。”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护士进来换输液瓶,看到两个沉默的人,轻声问了一句“有什么不舒服吗”,松木康介摇了摇头。护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还有一件事。”松木康介看着林濬赫,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某种接近于请求的东西,“最后一件。”
“什么?”
“你口袋里的东西。”
林濬赫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页从金顺子日记上撕下来的纸。他不知道松木康介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森本雪乃告诉了他,也许二阶堂诚一在电话里提过,也许他只是猜的。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泡了六十年的人,练就了某种直觉。
他把那页纸放在松木康介的手边。纸上是被泪水浸过的槿文,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同一个名字,还有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母はここにいる。”
母亲在这里。
松木康介低下头,看着那张泛黄褶皱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他看不懂的槿文。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缓慢上升——不是危险的那种上升,是某种比危险更复杂的情绪波动。
“她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反复写的,是她当年在釜山医院给婴儿起的名字——诚一,潮见诚一。下面是五个字:‘母亲在这里。’”
松木康介把纸放在床上,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按住。他的手背上满是老人斑和针眼,手指弯曲得像老树的枝干。他就那样按着那张纸,好像在按着一个跨越了六十年的伤口,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松开。
“潮见诚一。她起的名字。六十年,我从来没问过她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在她的契约书上签字的时候没问,送走孩子的时候没问,两个月前她站在我面前给我看照片的时候还是没问。我好像从来不觉得她有权利给孩子起名字。”
他把纸从床边拿起来,递给林濬赫。
“还给你。”他说,“这是她的东西。不属于我。”
林濬赫接过纸,折好,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松木康介叫住了他。
“林律师。”
林濬赫转过身。
“你那天在茶室里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没有案卷就没有发生过——但案卷也会被销毁,证人也会死,记忆也会衰退。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收集了这么多证据,如果法庭最后还是判不了呢?如果舆论关注一阵子就过去了呢?如果这一切最终还是没有改变呢?”
林濬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病房的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薄。
“你是律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是有边界的。”松木康介靠在枕头上,声音越来越弱,“你在这个世界上追寻的真相,有些是不会被写进判决书的。如果明知道最后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还会做下去吗?”
林濬赫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看着他手边那份准备提交给检方的名单,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夜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追的从来不是判决书。”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田边检察官正准备推门进去开始录供。二阶堂诚一坐在长椅上,文件箱放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林濬赫把手里那份名单影印件递给他,让他放回证据箱里。然后他看了看手表。
“检方录供大概需要两个小时。结束后我们连夜去本岛——潮见信雄在那里。松木康介想让我见他一面。”
“你要去吗?”
“要去。”林濬赫说,“他口袋里应该还留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手帕。上面有金顺子指甲缝里提取到的DNA,和他自己留在忠魂碑玉牌上的汗液,在同一个样本库里等着比对。法医说比对结果最晚明天就能出来,那不止是定罪证据,也是亲缘关系鉴定书——证明他是她的儿子。这份东西不应该先从法医嘴里听到。有些话,应该由我去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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