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广播里的真相

天还没亮,柏树林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震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被拖行。声音穿过旅馆后院,穿过结了冰的水池,一直传到二楼林濬赫的房间。他睁开眼睛,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边。

东方海面上的天色还是深蓝的,只在靠近水平线的地方泛着一丝鱼肚白。旅馆楼下的街道上没有人,忠魂碑前面也没有人。松木康介的直升机停在昨天降落的空地上,旋翼上结了一层薄冰。但柏树林深处有一点光在晃动,不是火把,不是手电筒,更像是篝火——橘红色的,在晨风中明灭不定,照亮了火焰上方柏树枝条的黑影。

林濬赫穿上鞋,沿着走廊下了楼梯。旅馆大堂里亮着灯,森本雪乃已经起来了,站在前台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铜壶,正在往茶壶里注水。她看到他下来,没有问早,只是多放了一只茶碗在托盘上。

“柏树林里有人。”林濬赫说。

“我知道。”她放下铜壶,把托盘推向他,“从凌晨两点就开始有声响了。先是挖掘的声音——铁锹挖在冻土上,挖了很久。然后大概一个钟头前,挖土声停了,火光就亮起来了。”

“谁在那里?”

“潮见信雄。我没有去看,但我知道是他。”她把茶碗端起来递给林濬赫,“他昨天走进柏树林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后来从忠魂碑方向传来了撬棍撬石头的声音——你应该也听到了。”

林濬赫听到了。昨晚深夜,在他整理松木康介自述状的时候,忠魂碑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石头被撬开,然后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寂静。他没有下楼去看——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不应该被打扰。

“他挖开了忠魂碑。”林濬赫说。

“他挖开了他父亲的骨灰。”森本雪乃说,“不是松木康介。是柴田重光。忠魂碑下面的混凝土层里埋着的是柴田重光的骨灰罐。潮见信雄昨天听到了全部录音——他听到了自己的身世,听到了金顺子是他的母亲。他大概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在忠魂碑前面坐着,然后决定挖开它。”

“他挖开柴田重光的骨灰做什么?”

“我不知道。”森本雪乃看着窗外柏树林里的火光,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茫然,“也许他想确认什么东西。也许他只是想挖开一样东西——任何东西。”

林濬赫端着茶碗走出旅馆。早晨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膜。他穿过雪地,朝柏树林的方向走去。离火光越近,空气中飘来的气味就越复杂——不是单纯的柴火味,而是混合了泥土、松脂和某种陈旧的、腐朽的味道。那是被埋藏了几十年的东西重新接触空气时散发的气味。

篝火在柏树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燃烧着。空地不大,大约只有三四叠大小,四周被几棵粗壮的榉树和柏树包围。中间的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坑,坑边堆着碎裂的混凝土块和冻土。坑底露出一个破碎的陶罐,罐体的碎片散落在旁边,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和骨片。骨灰被雪水浸透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开。

潮见信雄坐在篝火旁边,背靠着一棵榉树的树干。他的和服外褂上全是泥土和骨灰,脸上也有灰白色的污迹,头发乱成一团,鬓角的花白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旁边搁着昨天撬忠魂碑用的撬棍,还有一把已经被土磨钝了的铁锹。

他在烧东西。

从他身旁的一个防水布袋里,他不断地抽出纸张、照片、文件,一张一张地丢进火里。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把它们卷成焦黑的叶子,然后在灰烬中碎裂。林濬赫走近了几步,认出了那些东西——不是证据,不是名簿,不是录音带。那些是潮见信雄自己的东西。遗族会的会员名册。自警团的编组表。忠魂碑的维护记录。与松木家的往来信件。他把他守护了几十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丢进火里。

“你在做什么?”林濬赫问。

潮见信雄没有抬头。他又丢了一张照片进火里——那是松木康介年轻时和他在某次政治集会上拍的合影。照片上的松木康介穿着西装,笑容得体,一只手搭在潮见信雄的肩膀上。潮见信雄站在他身边,表情僵硬,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镜头的局外人。

“我在烧我自己。”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遗族会。自警团。忠魂碑的守护者。松木大臣的儿子。所有这些身份,全部是我给自己造的壳。我把壳一层一层套在身上,套了四十年,以为是铠甲。昨天我才知道——那不是铠甲,是枷锁。”

他把最后一张文件丢进火里,然后用撬棍捅了捅篝火底部的柴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在橘红色的光芒中看起来比白天更深,像刀刻出来的。

“我杀了我母亲。”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我要保护松木康介——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那个老头。我保护的是我自己。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慰安妇的儿子。我花了四十年时间建造了一个虚假的身份——潮见家继承人、遗族会会长、岛上最有权势的男人——如果真相暴露,所有这些都会崩塌。金顺子死的那天晚上,她在窗口前背对着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是谁。’我不相信她。我不是不相信一个母亲的承诺——我是不相信任何承诺。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承诺过什么。”

他把撬棍丢在地上,抬起头,第一次看向林濬赫。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那种冷硬的光芒,只剩下某种疲倦的空洞。

“她说我的眼睛像她。”他说,“我昨天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看了整整一夜。我看到的是松木康介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高颧骨、薄嘴唇、微翘的眼角。我找了很久,找不到她说的那个像她的部分。然后天亮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忘记她的脸了。她死的时候我按着她的口鼻,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但我现在闭上眼,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坑边,低头看着坑底破碎的陶罐和散落的骨灰。

“所以我来挖这个。”他说,“我想知道,被我杀死的人的脸是什么样的。坑里埋的是柴田重光——柴田宗一郎的父亲。柴田昨天开枪自杀之前,把遗书留在忠魂碑的基座上,说他父亲的罪就是他的罪。他陪葬的方式是把血渗进父亲骨灰里。我想——如果我也这样做呢?如果我把自己的血也洒在这些骨灰上呢?”

他从和服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不是武士刀,是渔民用来割网绳的那种折叠式工作刀,木质刀柄上磨出了指痕。他把刀展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林濬赫没有动。他看着潮见信雄把刀刃抵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滴在坑底的骨灰上。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骨灰被血浸透,从灰白色变成暗褐色。

“柴田的罪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字。我的罪是亲手杀人。他用墨水,我用血。现在我们两个人的血都洒在同一个人的骨灰上了。”潮见信雄把刀折回刀柄里,放回袖子中,“但没有用。血渗进骨灰,骨灰还是骨灰。死人不原谅活人。死人不原谅死人。死人不原谅任何人。”

他从坑边退开,转身朝忠魂碑的方向走去。经过林濬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森本家的地窖里还有七卷录音带没有被人动过。是森本義明在昭和六十年录的,内容是关于战后松木商事如何利用政界人脉重新崛起的事。那些磁带我从来没有去碰过——因为它们和我的身世无关,和忠魂碑无关。现在它们归你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昨天更慢,更沉重。林濬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穿过柏树林,走到忠魂碑前。忠魂碑的基座已经被撬开了,混凝土碎块散落在雪地上,露出下面一个深约半米的坑。坑底只剩下半个陶罐的碎片和几撮被风吹散的骨灰。石碑本身还立在那里,只是稍微倾斜了一点,上面的槿文“罪”字被晨光照着,红得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潮见信雄在石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摘下自己脖子上挂了几十年的一枚玉牌——是潮见家养母临终前给他的,说这是他生母留在襁褓里的东西。玉牌正面刻着槿文“順”字,背面刻着生辰八字。他把玉牌放在石碑基座上,压在那些碎裂的混凝土块中间。

“这是我出生的时候她塞在襁褓里的。”他说,“养母说,那个女人什么也没留下,只有这个。我戴了六十年。现在应该还给她了。”

他转过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林濬赫问。

“本岛。今天会有第一班货船靠岸——暴风雪已经停了,海上的风浪也平了。柴田的尸体需要运到本岛做法医鉴定,自警团的解散需要向町内会报告,遗族会的账目需要清点移交。”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还有,金顺子的遗体也需要运回去。她应该埋在首尔,不应该留在这个岛上。”

“然后呢?”

潮见信雄没有回答。他继续朝码头走,手杖点在泥泞的雪地上,每一次落杖的节奏都比之前更轻,像是在用某種逐渐减弱的节拍给自己的人生打句点。他快走到码头的时候,从袖子里又掏出了那把折叠刀,展开,蹲在码头边。林濬赫以为他要做什么,快步上前。但潮见信雄只是把刀刃在自己花白的发间划过,割下一绺头发,折好,用一块旧手帕包起来。

“这个,”他说,把那团用手帕包着的头发放在码头缆桩上,旁边就是昨天松木康介直升机降落的位置,“麻烦你带回金顺子的墓前。告诉她,她的儿子不能去送葬——一个杀了母亲的人没有资格站在她的墓碑前面。但是他的头发可以。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找他,他至少应该给她一样东西。”

他直起腰,没有再回头。沿着码头石阶往下走,走到浮桥边,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浮桥边缘,看着灰蓝色的海水在脚下轻轻拍打桩基。

暴风雪过后的第一个早晨,天空开始放晴。东边海面上,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远处的浪尖上,也照在忠魂碑倾斜的碑石上。潮见信雄坐在码头上,背影瘦小而孤独,像一个被人遗弃在码头上的旧行李箱。

林濬赫回到旅馆的时候,茶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松木康介坐在靠窗的位置,穿戴整齐,拐杖靠在墙上,面前放着那只已经冰冷的茶杯。他的两个秘书站在门边,神色紧张,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正在低声对着话筒说着什么。二阶堂诚一坐在松木康介对面,文件箱放在膝上,手里握着那本名簿。森本雪乃坐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投向窗外码头的方向。

“潮见信雄把忠魂碑挖开了。”林濬赫坐下后说。

“我知道。”森本雪乃说,“柴田重光的骨灰罐碎了。他往骨灰上割了手,洒了血,然后去码头上剪了自己的头发,现在坐在那里等船。”

“他还把养母给他的玉牌放在石碑上了。那是金顺子留在他襁褓里的东西。”

松木康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托盤上,发出轻脆的响声。

“那个玉牌,”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慢,更沉,“是我让森本義明塞在襁褓里的。金顺子被遣返之前,把玉牌交给了管理人,说万一孩子还活着,这个东西要留给他。森本義明把玉牌交给了我。我说我不会去送孩子——我让森本義明自己处理。”

“然后森本義明把玉牌缝在了婴儿的襁褓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森本雪乃接过话头,“父亲从来不听你的。战后也一样。”

松木康介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把纸门上的和纸照成了半透明的暖金色。远海方向传来一声汽笛——是货船。今天第一班从本岛开来的定期船。潮见信雄等的船来了。

“林律师,”松木康介忽然开口,“你昨天问我,我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自白。我说因为柴田的死和信雄的离开。那是真话,但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时间。”松木康介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茶室的窗口。他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接近的货船的剪影,看着码头上那个孤零零的人影。“八十八岁的时间。肝癌晚期的时间。六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时间这个东西,年轻的时候你觉得它是无限的——你可以今天犯错,明天弥补;你可以今天说谎,明天说实话;你可以今天让别人替你承担代价,明天自己再站出来。然后有一天你发现没有明天了。明天用完了。”

他转过身,面对茶室里的所有人。

“所以趁着还有今天,我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是忏悔——忏悔是要有悔过对象的。金顺子已经死了,柴田宗一郎已经死了,桥本秀夫和崔永泰也死了。我把话写给活人。给二阶堂诚一——你祖父的公文中有一份关于‘汐见庄’运营经费的财务通函,那份文件是我伪造的。他用那个理由扛下了所有管理责任,战后在政界被孤立了一辈子。不是他签的字,是我。给森本雪乃——你父亲的旅馆在昭和四十年被人放火,火不是我派的,但放火的人后来在我手下干了三十年的秘书。我没有阻止他,因为那时候我怕你父亲手里有副本。给林濬赫——你现在手里的所有证据,加上我的自述状,足够在法庭上证明了。”

他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带来的那两个秘书,其中一个从昨晚开始一直在用卫星电话和东京通话。我授权他通话,内容我不干涉。他已经联系了三家主流媒体和两家国际通讯社。今天下午,本岛的记者会登上第一班客船。”

他推开茶室的纸门,朝旅馆外走去。阳光洒在后院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我要去码头接我的儿子。”他说。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