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被抹去的名字

手电筒的光柱钉在林濬赫脸上,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右手无声地滑向外套口袋——里面有一支金属外壳的钢笔,是他在首尔律师事务所入职十周年时收到的纪念品。不是武器,但勉强能当武器用。

“别动。”

手电筒后面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不是柴田宗一郎。不是山口。不是崔永泰那个已经死了的外甥。这声音更年轻,带着某种刻意的凶狠,像是第一次威胁别人的人正在给自己壮胆。

林濬赫举起双手,让眼睛逐渐适应光线。手电筒后面的人往前走了半步,光线从林濬赫脸上移开,扫向房间四周——藤箱、榻榻米上散落的衣物、那盆枯死的兰草。

他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军装夹克,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脸上有几颗发炎的青春痘,嘴唇因为紧张而紧抿成一条线。他右手举着手电筒,左手攥着一把渔民用的小型鱼叉——那种用来叉鳗鱼的细长钢叉,尖端磨得发亮。

林濬赫认识这张脸。白天在诊所里,李正洙抱着昏迷的祖母冲进去时,这个年轻人就蹲在候诊室角落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和李正洙说过话,用的槿语,语速很快,语气焦虑。李正洙叫他什么来着——什么“中村”。

“你姓中村?”林濬赫说,声音平静,“日裔?”

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

“我叫中村洸。”他说,“我妈是槿国人,我爸是日裔。镇上的人叫我‘半島’——就是‘半岛’,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林濬赫知道。这个词在日语里既是地理名词,也是一个蔑称。杂种。外来者。两边都不属于的人。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中村?”

中村洸咽了口唾沫,握鱼叉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开口说话,声音比之前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们今晚要去槿裔聚居区抓人。自警团。桥本死了,崔永泰死了,他们说凶手一定是槿国人。他们准备挨家挨户搜,把所有槿裔成年男性都带到神社前审问。”

林濬赫放下双手,往前走了半步。中村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鱼叉尖端的指向已经偏了,从他心脏的方向移到了左肩——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防御的姿态。

“自警团是什么?”

“是……是退役军人遗族会的人。”中村洸的目光闪烁着,“以前只是每年盂兰盆节在忠魂碑前聚一聚,但桥本死后,他们说警察靠不住,说柴田警部补老了不中用了。他们开始每天晚上在居酒屋二楼开会。我父亲是遗族会的会计,所以我听到了。”

“他们有多少人?”

“十几个。但今天白天忠魂碑前闹了那一场之后,好多本来不参与的日裔也说加入。”中村洸的声音变低了,“现在大概有三十多个。他们手里有渔枪、棍棒,还有几个人的家里还藏着战时留下的东西——”

“战时留下的什么东西?”

“枪。”中村洸说,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我不确定,我只是听我爸有一次喝醉了提过。他说岛上埋着好多东西,战败的时候没来得及销毁,埋在忠魂碑下面和旧宿舍后面的防空洞里。”

林濬赫深吸一口气。他想起金顺子证词里提过的那句话——“没有纸,就没有发生过。”但对某些人来说,需要埋起来的不仅是纸。还有枪支,还有弹药,还有证据。

“他们准备几点行动?”

“午夜。等町公所的人睡了,柴田警部补回驻在所以后。”中村洸把手电筒垂下来,光柱照在地板上,“你要帮李正洙。你是律师,你是外面来的人,自警团不敢把你怎么样。但李正洙——他们肯定会先抓他。他白天冲撞了日裔的人,而且他是崔永泰的外甥。他们说他一定知道名单在哪儿。”

“名单?”

中村洸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一个知道太多却不该说出来的人特有的表情——嘴唇抿紧,眼角抽动,像是想要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你知道名单的事?”林濬赫追问道。

“我只知道金奶奶带了一份名单回来。上面写着战时害过她的人的名字。她来岛上找这些人,想让他们出庭作证。”中村洸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她找错了人。”

“什么意思?”

“岛上的人,不管是日裔还是槿裔,都不想翻旧账。”中村洸说,“日裔不想是因为他们的爷爷可能做过亏心事。槿裔不想是因为他们好不容易在岛上站住了脚,不想被人当成复仇者。所以金奶奶谁都找不动。她谁也不信任——除了李正洙。”

“李正洙?”

“正洙帮她找房子,帮她去本岛拿药,帮她复印那些旧文件。”中村洸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濬赫没有预料到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似于愧疚的东西,“金奶奶死的前一天晚上,正洙在她那里。他说金奶奶告诉他,名单上的七个人,其实不全都是害过她的人。有一个——”

走廊里忽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比中村洸的更重,更快,像是跑上来的。中村洸脸色骤变,把手电筒按灭,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缩进了墙角。

林濬赫闪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207室门外。然后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说的是槿语,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但林濬赫辨认出了几个词——“自警团”“神社”“正洙被带走了”。

中村洸从墙角冲出来,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槿裔少年,大概十五六岁,脸上全是惊恐。他用槿语对中村洸飞快地说了一大段话,中村洸听完,整张脸都白了。

“他们提前了。”中村洸转身对林濬赫说,声音发抖,“自警团已经去抓李正洙了。在李正洙祖母家里。十几个人。有人看到他们把正洙拖出来,往神社方向走了。他祖母还在诊所里躺着,没人保护她。”

林濬赫没有犹豫。他把那卷录音带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关上手电筒,朝楼梯口跑去。中村洸跟在他身后,鱼叉还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像盘错的树根。

神社在镇子的西北角,位于忠魂碑后方的一小片柏树林里。平时那里人迹罕至,只有正月参拜的时候才会热闹几天。林濬赫穿过空无一人的主街,经过居酒屋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影在里面晃动——经过渔协仓库,经过那片被暴风雪覆盖的荒草地,终于看到了神社石阶尽头那座破旧的木制鸟居。

鸟居下,火把在燃烧。

不是真正的火把,是自警团成员用浸了柴油的破布绑在木棍上做成的临时照明。火光在风雪中跳跃,把鸟居和周围的雪地染成不祥的橘红色。火光照出了十几个人影,他们围成半圆形,把一个人堵在神社本殿的廊下。

林濬赫跑上石阶。

他看到李正洙跪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外套被撕破了,嘴角淌着血,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的一只手被捆在神社的赛钱箱提手上,绳结系得很紧,手腕已经磨出了血痕。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高大男人站在李正洙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粗粗的竹竿。他的脸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他弯腰揪住李正洙的头发,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往后扯。

“说。名单在哪里。”

李正洙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沫。血落在神社的实木地板上,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黑色。

竹竿举起来了。

林濬赫冲出人群。他挡在李正洙和拿竹竿的男人之间,举起双手,做出停止的手势。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他听到身后有人在用日语和槿语同时喊叫着什么,声音杂乱,情绪激烈。

“我是林濬赫。”他说,声音盖过了喧哗,“槿国律师协会登记律师。你们现在对李正洙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犯罪。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如果你们不停手,我会在东京和首尔两地同时提起刑事诉讼。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事实。”

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从人群后排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玩味的腔调。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六十多岁的日裔男人从后排走出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外褂,外褂上绣着一个退色的家纹——三片交叠的桐叶。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面孔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他的左手拄着一根黑漆的手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工具的人。

“林律师。”他说,语调不紧不慢,“久仰。我是退役军人遗族会的会长,潮见信雄。”

他走到林濬赫面前,停下。他的身高比林濬赫矮了半个头,但他仰起下巴看人的方式,仿佛他才是俯视的那一个。

“你说的法律,在这个岛上不适用。”他说,“这座岛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以前,是海军的军事管辖区域。战争结束以后,军管结束,但秩序没有跟着军舰一起撤走。这个镇上的规矩,是战后第一代居民定下来的。六十年来,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很多事情——不需要律师。”

“用什么方式?”林濬赫看着他的眼睛,“用忠魂碑上用血写字的方式?用把老妇人打伤的方式?还是用把年轻人捆在神社里拷打的方式?”

潮见信雄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很会说话。不愧是律师。”他把手杖往地上一顿,木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脆,“但你没有证据。忠魂碑上的字是凶手写的,老妇人是混战中被误伤的,而这个年轻人——”他朝李正洙努了努下巴,“他刚才自己摔倒了。”

“是吗。”林濬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录音软件的界面,时间码还在跳动,“刚才五分钟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包括你说‘这个岛上的规矩是战后第一代居民定的’,包括你手下问‘名单在哪里’。你们想听听回放吗?”

火把的光芒在潮见信雄的脸上跳了一下。

他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在诈我。”他说,声音变低了,“这个岛的通讯早就断了,你的手机没有信号。”

“录音不需要信号。”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雪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板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潮见信雄身上,等着他下一个动作。

他终于后退了一步。手杖点在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放人。”他说。

“会长——”

“放人。”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自警团成员们面面相觑。拿竹竿的男人犹豫了几秒,终于扔掉竹竿,走到赛钱箱前解开了绳子。李正洙的身体往前一倾,倒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中村洸从人群边缘冲过去,用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潮见信雄转身离开之前,在林濬赫身边停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律师,”他说,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在这个岛上,从来不是法律说了算。你的手机总有没电的时候。”

他走了。自警团的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鸟居下。火把的光逐一熄灭,黑暗重新吞没神社。

林濬赫蹲下来检查李正洙的伤势。年轻人虽然遍体鳞伤,但意识还算清醒,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没事。中村洸在旁边跪着,笨拙地帮李正洙止血,手在发抖,血污弄脏了他旧军装夹克的袖口。

“还有——”李正洙抓住林濬赫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还有一件事。金奶奶死前说,名单上的第七个人,不是战时的管理者。他是战后才上去的。他的身份是——”

“是什么?”

“保护者。”李正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战后几十年,他一直掌握着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七个人之所以被列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都害过金奶奶。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唇还在翕动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林濬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只听到了两个断断续续的气音。

“保护者……是见证人……他亲眼看着金奶奶被……”

李正洙昏了过去。

林濬赫和中村洸把他抬起来,一人架着一条胳膊,艰难地走下神社的石阶。雪还在下,风声比之前更尖锐了,像是有人在天上吹着一支无声的哨子。忠魂碑在雪中沉默着,那个槿文“罪”字的凹痕已经被新的积雪填平。

快到诊所的时候,林濬赫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向中村洸。

“你说你父亲是遗族会的会计。你在白天见过李正洙——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中村洸沉默了很久。他的脸在诊所门前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疲倦。

“正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声音沙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边的家人都不理解,但我们在码头上一起干活,一起出海,一起喝酒。他不介意我是‘半岛’。”

“所以你背叛了遗族会。”

“不是背叛。”中村洸说,“我是想……”

他没有说完。诊所的门从里面被推开,医生看到满身是血的李正洙,发出一声惊呼。混乱中,林濬赫注意到中村洸从李正洙的外套内侧摸出了一个东西,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血浸透了。

林濬赫没有说话。他帮医生把李正洙抬进诊疗室,然后转过身,发现中村洸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门外的风雪中,只有他的脚印。

一浅一深,朝神社的反方向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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