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暴风雪山庄

灯灭得太快。

快得像是一个人站在窗边,专门等着他走近,然后一把拧熄了光源。

林濬赫在雪地里站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是巧合,还是对方看见了他?如果是后者,这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监视他的动向,从他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没有犹豫,拔腿冲向町营住宅的入口。

楼门虚掩着,铁把手冰冷刺骨。他拉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煤气灶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头顶昏黄的灯泡,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的防火告示。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204室的门也虚掩着。

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灯光,更像是手电筒或者别的什么冷光源,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线。林濬赫伸手推门,门的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屋子不大。进门是狭小的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只没洗的碗,碗底还残留着泡菜的红色汤汁。穿过厨房是一条短走廊,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壁橱,走廊尽头通向六叠大小的居室。

冷光就是从居室里发出来的。

林濬赫走进去。

他看到了一盏落在地上的LED手提灯,灯罩朝下,光线被压成不规则的扇形。他还看到了倒在一旁的折叠椅,看到了矮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看到了地板上散落的几张旧照片。

然后他看到了金顺子。

老人蜷缩在居室中央,侧身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穿着素色的居家服,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开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银白色的发髻一丝不乱。如果忽略掉她发青的嘴唇和额角那道已经凝固的暗色痕迹的话,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午后打盹的老妇人。

林濬赫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皮肤冰凉。

他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扩散。从体温和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到三个小时之前——也就是说,在他登上汐见岛的那艘轮渡靠岸的时候,她还活着。

那声闷响是在他走到楼下时才传来的。

如果不是死者发出的,那是什么?

林濬赫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居室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完好,壁橱里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乍看之下,像是一场意外——高龄老人独居,突发疾病,摔倒撞击头部导致死亡。这类案例他在首尔法医所见过太多。

但有几样东西让他觉得不安。

第一,矮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槿文,但最后几行字迹变得潦草而扭曲,像是写字的人在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完成了最后一段记录。林濬赫凑近去看,隐约辨认出几个词:“……名单……松木家……”

第二,散落在地板上的旧照片。他捡起其中一张,借着LED灯的光细看。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画面里是一栋旧式的木造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难辨。建筑前站着一排穿着旧海军制服的大和国军官,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性。女人们的表情僵硬而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

第三样东西,也是最关键的。

金顺子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死死攥住了什么。林濬赫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小块撕碎的纸张。

不是普通的纸。纸面带有细腻的纤维纹理,隐约能看到压印的花纹——那是高级和纸,通常用来书写正式的书信或者重要的文书。碎纸片上只有半个字,用毛笔写就,笔画工整。

是个“悟”字。

林濬赫把碎纸片放进自己的名片夹里,然后掏出手机想报警。屏幕上显示“无信号”。他试了两次,通话键按下去,只能听到单调的忙音。

他想到了旅馆老板娘的话——暴风雪要来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重地,胶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林濬赫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警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大约五十多岁,脸庞棱角分明,法令纹深深嵌入面颊两侧,眉毛浓密而花白,下面是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的制服左胸别着一枚警部补的徽章,皮靴上沾满了雪泥。

“我是潮鸣町驻在所的柴田。”他开口说,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掂量才放出来,“您是发现人?”

林濬赫做了自我介绍。柴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居室蹲在尸体旁边,用两根手指按了按死者的下颌。

“金顺子女士。”他直起身,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八十七岁,槿国籍,两个月前持短期签证入境,登记住址就是这间町营住宅204室。”

“你认识她?”

“这个岛上每个人我都认识。”柴田看了他一眼,“町驻在所的警察只有我一个。”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雪已经大得看不清街道对面的建筑了,风裹着雪粒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暴风雪会比预报来得更快。”柴田放下窗帘,转身对林濬赫说,“在天气好转之前,这条航线不会有任何船只进出。直升机也不行。所以——”

他顿了顿。

“这件案子,目前只能由我来处理。”

林濬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LED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井,水面平静,井底却看不真切。

“柴田警官认为这是自然死亡吗?”

“从现场来看,没有外力侵入的痕迹,没有明显的搏斗迹象,死者生前有心脏病史——她在镇上的诊所每周拿两次药,病历我待会儿可以调出来。”柴田的语调仍然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平铺直叙,“老人的身体很脆弱,在陌生环境里突发心衰或者脑血管意外,并不罕见。”

“那声闷响呢?”

“什么闷响?”

林濬赫把他在楼下听到声响的过程说了一遍。柴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卫生间的门。

浴室里的架子上,一瓶洗发水倒下了,瓶盖没有拧紧,液体在瓷砖上洇开了一小滩黏稠的痕迹。

“大概是这个。”柴田说,“瓶子从架子上滑下来,人在楼下听上去就像闷响。老房子隔音不好。”

解释合理。逻辑自洽。

但林濬赫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柴田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问他与死者的关系,没有问他来汐见岛的目的。作为一个驻在警察,这些应该是第一时间要了解的基本信息。

他什么都没问。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我先回旅馆。”林濬赫说,“信号恢复了我再联系东京方面。”

柴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电筒递给他。

“拿着。岛上晚上路灯十点熄。还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居室中央那具蜷缩的身影,“林先生,我建议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看到的细节。镇上的人……对这个槿国老人本来就有些看法。”

“什么看法?”

柴田没有回答。他拉上门,踩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楼梯间。

林濬赫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动。他听到外面风声更紧了,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正在这座岛屿的上空盘旋,用它的爪子刨着屋顶,想要掀开一个口子钻进来。

他走下楼梯,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雪已经积到小腿肚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金顺子紧握的拳头。笔记本上扭曲的字迹。旧照片里那些空洞的面孔。那块写着“悟”字的和纸碎片。

还有柴田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经过忠魂碑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碑座上的白菊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几瓣枯黄的边缘。那个槿文的“罪”字也被雪覆盖了,但红色颜料渗透的痕迹仍在石面上蔓延,像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崔永泰在码头上说的话——“有些东西,还是别翻出来为好。”

他想起旅馆老板娘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想让您找到她。”

他想起金顺子在证词里写下的那句话——“没有纸,就没有发生过。”

现在纸在岛上。

而写纸的人,死了。

林濬赫裹紧外套,继续往前走。旅馆的纸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像一个困在网里的飞蛾。他推开木格门,那只三花猫已经不在柜台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壶正在保温板上冒着热气的茶。

旅馆老板娘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碟羊羹。

“找到她了吗?”

林濬赫看着她。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

“她死了。”他说。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碟子边缘碰到茶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是吗。”她把碟子放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这个岛上,总是有人死在不该死的时候。”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走廊深处,木屐声渐行渐远,和纸门被拉开又合上。

林濬赫端起茶,没有喝。他看着茶汤里倒映的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他踏入204室到柴田出现,中间隔了不到十分钟。

在暴风雪的深夜,在通讯完全中断的岛上,一个驻在警察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

除非——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林濬赫把茶杯放下,从名片夹里取出那片和纸碎片,在灯下细看。那个“悟”字的笔画,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墨色沉而不浊,绝非寻常人家的书写。

他忽然想起了来之前在首尔查阅的旧档案里,有一个名字曾经出现过。

那个人姓二阶堂。

二阶堂悟。

大和国战前旧华族出身,战后转入政界,曾任长崎县议会议长。他的名字,在槿国民间团体编纂的《战时慰安所运营责任者名录》中,被标注为“汐见庄——负责人”。

汐见庄。

和这家旅馆,同一个名字。

林濬赫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

屏风后面,似乎有双眼睛正透过纸门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

风雪更大了。灯塔的光还在转,照在漫天飞舞的雪幕上,照在忠魂碑那洗不掉的“罪”字上,照在这座被历史遗忘的岛屿上。

也照在了所有未被揭开的秘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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