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私刑之夜

崔永泰的尸体是在天亮前被发现的。

发现的人是渔协的早班工人,他去旧宿舍楼里避风抽烟,推开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崔永泰胸口那把三叉銛的木质銛柄。工人跌跌撞撞跑回镇上,一路上喊破了嗓子。

林濬赫赶到的时候,旧宿舍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几个人。他站在人群外围,看到的是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面孔。没有人说话。日裔和槿裔之间的那条界线,在第三具尸体面前,忽然变成了深渊。

柴田宗一郎蹲在尸体旁边,保持着一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灰败,眼袋下垂,嘴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检查了銛柄上的指纹——当然没有,凶手显然戴了手套。他检查了地面的脚印——全是乱糟糟的胶靴印痕,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检查了墙上的箭头刻痕,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指向壁橱的划痕摸了一遍,然后缓缓站起身。

“把尸体抬到町公所地下室。”他对山口说,声音沙哑,“和桥本放在一起。天气好转之前,只能这样了。”

山口推了推眼镜,脸色发青。他指挥两个年轻人用担架把尸体抬走。崔永泰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发紫,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拖痕。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凶手一定在槿国人里面”,另一个方向立刻有人用槿语回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日裔和槿裔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泼了汽油,只差一颗火星就要炸开。

火星来了。

一个穿着渔工夹克的日裔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径直走向对面的槿裔人群。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林濬赫认出来,那是忠魂碑前供着的线香炉。

“你们看看这个。”男人把香炉举过头顶,声音嘶哑,“今天早上我在碑前发现的。香炉里面被人塞了东西。”

他把香炉翻倒过来。

从香灰中掉出来的,是一小截被烧得焦黑的人形纸片。纸片上用槿文写着“松木”两个字。纸片被烧过,但字迹仍然清晰。

人群炸了。

“松木大臣!”有人尖叫起来,“他们诅咒松木大臣!”

“这是巫蛊!槿国人的巫蛊!”

“他们杀了桥本不够,还要杀崔永泰!他们要把岛上所有日裔都杀光!”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日裔人群中飞出,砸在对面一个槿裔老妇人的额头上。老妇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雪地里,鲜血从花白的发间渗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的积雪。

那是李正洙的祖母。

李正洙从人群里冲出来,扶起祖母,用槿语发出了一声怒吼。他的眼睛血红,那道眉骨上的伤疤在雪光中凸起,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他放下祖母,朝扔石头的方向冲了过去。

两个群体在雪地里撞在一起。

拳头。胶靴。鱼叉的木柄。居酒屋门口用来压暖帘的石块。一切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武器。柴田拔出警棍冲进人群,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谩骂和惨叫的浪潮中。山口吓得蹲在墙角,眼镜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碎。

林濬赫站在战场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凶手真正想要的。

不是金顺子。不是桥本。不是崔永泰。甚至不是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

凶手想要的,是混乱。

——当所有人都互相怀疑的时候,就没有人去追查真正的凶手了。

他冲进人群,一把抓住正在挥舞警棍试图分开打斗者的柴田。

“让他们停下来!”林濬赫喊道,“你必须用广播!告诉他们崔永泰不是槿裔杀的——”

“那你说他是谁杀的!”柴田甩开他的手,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有证据吗?你有嫌疑人吗?你只有一份名簿,上面全是五十年前的名字!”

林濬赫盯着他。

“所以你知道名簿的事。”

柴田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短暂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林濬赫捕捉到了。在那一瞬间,柴田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迅速闭合,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柴田转过身,继续指挥手下把人分开。

但林濬赫已经确定了。

柴田知道。他早就知道名单的存在。他也许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因为名单上有他父亲的名字。

这场斗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有人开了枪。

枪声是从柴田的配枪里发出来的。他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风雪中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人群刹那间停止了动作,拳头还举在半空中,咒骂还含在嘴里,所有人同时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柴田举着枪,站在忠魂碑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都回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谁再动手,我就把谁铐在码头的缆桩上,让他等到暴风雪过去再说。”

人群开始散去。两个群体各自回到自己的那一半镇上,把仇恨和恐惧一起带回了家门之内。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瓶、撕烂的暖帘、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李正洙蹲在忠魂碑旁,抱着昏迷的祖母,用自己的外套按住她额头上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石碑基座的积雪上,沿着那个槿文“罪”字的凹痕缓缓流淌。

没有人来帮他。

日裔居民从他身边经过时,投来的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漠然。槿裔居民大多已经散去了,他们害怕留下来会被当成下一个目标。

林濬赫脱下自己的围巾,走过去压在老妇人的伤口上。李正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

“你是律师,对吧?”李正洙说,声音颤抖,“你是来帮金奶奶打官司的。那你能帮帮我们吗?帮帮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林濬赫没有回答。他帮李正洙把老妇人抬进附近的诊所,等医生接手后才走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暴风雪在短暂的间歇后重新聚集力量,厚重的云层像是要把整座岛碾碎。林濬赫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过去三天发生的一切。

金顺子死在抵达的第一夜。桥本秀夫被吊在忠魂碑旁,用血写下了“我有罪”。崔永泰被鱼銛钉死在旧宿舍,胸口的銛柄像一座墓碑。三具尸体,三种死法,没有任何规律可循——除了那个共同的线索。

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划去。

但问题是,金顺子不是名单上的人。她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为什么她第一个死?

除非——

除非金顺子的死,不是因为名单。除非她死在另一个原因上。她的死在凶手的计划之外,或者,她的死启动了某个计划。

林濬赫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汐见庄”的门口。

旅馆的纸灯笼还在风雪中摇晃,暖黄的光透过和纸,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圆形光晕。那只三花猫蜷在门廊下,看见他走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森本雪乃站在前台后面,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茶壶。她看见林濬赫进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您受伤了。”她说,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一小片血渍上。

“不是我的。”林濬赫走到柜台前,“是李正洙的祖母。有人在忠魂碑前发现了诅咒松木大臣的纸片,两边的居民打起来了。”

“是吗。”她把茶壶放回保温板上,声音平静,“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十几年前,有个槿国籍的年轻人喝醉了酒,在忠魂碑上撒尿。第二天他被几个退役军人遗族会的会员打断了腿。”

“后来呢?”

“后来那个年轻人离开了小岛。”她说,“没有人追究那些打人者的责任。柴田警部补那时候还是巡查,他说这是‘私斗’,不好处理。”

她抬起头,看着林濬赫。

“林先生,您在大城市打官司,习惯了一切都要讲法律、讲证据、讲程序。但在这座岛上,很多事情是发生在法律之外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您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她微微笑了一下,笑意没有抵达眼睛,“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座岛的居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来遗忘。您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

“被遗忘的——”林濬赫从怀里掏出那本名簿,放在柜台上,“——也包括令尊的名字吗?”

森本雪乃的手,第一次停止了动作。

那双手停在茶壶盖上,半悬在空中,像是一只被冻住的蝴蝶。她的目光落在名簿的封皮上,落在那泛黄的皮革上,落在那些曾经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名字上。然后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林濬赫。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就像薄冰覆盖的深渊。

“您找到它了。”她说。

“令尊是‘汐见庄’的管理人。一九四四年四月到任,负责维持慰安所的日常运营。”林濬赫翻开名簿,指着“森本義明”的名字,“金顺子回到岛上,第一个要找的应该就是令尊。但他已经去世了,所以——”

“所以她找了我。”森本雪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中有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硬度,“两个月前,她住进这家旅馆。她拿出那张旧照片,指着照片上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男人,问我认不认识。我说那是我父亲。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父亲的罪,不需要你来还。但我需要一个见证人。’”

森本雪乃把茶壶盖轻轻放下,瓷盖碰到壶口,发出一声细脆的响声。

“我答应了她。”她说,“她要我在开庭的时候出庭作证,证明她确实曾经在汐见岛,证明‘汐见庄’这个名字不是巧合,证明历史不是她编造出来的谎言。我答应了。因为这是事实。”

林濬赫注视着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人比岛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复杂。她既是加害者的后裔,又是受害者选择的证人。她既拥有过去,又试图与过去和解。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经营着与历史同名的旅馆,日复一日地打扫那座刻着父亲战友名字的忠魂碑。

“金顺子死的那天晚上,”林濬赫说,“我走到町营住宅楼下的时候,二楼的灯忽然熄了。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闷响。”

“我在旅馆。”

“有人可以证明吗?”

森本雪乃沉默了片刻。

“茶室里的暖炉坏了,那天晚上我在后院劈柴。”她说,“没有人能证明。”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出某个决定。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这是金顺子女士住在这里时使用的房间钥匙。二楼,207室,走廊最里面,和她的町营住宅是同一个房号。她退房之后,我还没有打扫过。”

她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也许里面会有您要找的东西。”

林濬赫接过钥匙。钥匙还带着她袖口的体温。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森本雪乃站在柜台后,手拢在袖子里,身后是那扇总是微微打开的纸门。纸门的缝隙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说,声音很轻,“如果凶手的目标是让岛上的人互相残杀,那么目前来看——他成功了。”

林濬赫没有回答。

他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吱的声响。二楼走廊里的灯泡已经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暗淡的光线。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201。203。205。

207室的房门紧闭着。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已经被人撕去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槿文音节:“——순”(顺)。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和旧书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更微妙的、接近于晒干菊花的味道。窗台上搁着一盆枯萎的兰草,叶子已经发黄蜷曲。榻榻米上放着一只破旧的藤箱,箱盖虚掩着。

林濬赫蹲下来,打开藤箱。

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手写的槿文日记,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明信片,还有一卷老式的磁带——那种只有录音机才能播放的微型卡带。磁带的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2001年、松木康介氏との面会録音。”

松木康介。

这个名字像一枚冷针,扎进了所有谜团的中心。

林濬赫拿起磁带,翻过来看了看。磁带保存得很好,塑料外壳没有破损,磁条没有发霉。如果能找到一台播放器,他就能听到金顺子和松木康介在二十多年前的对话。

她把录音带留在旅馆,而不是带去町营住宅。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知道旅馆比町营住宅安全。意味着她信任森本雪乃——至少在某程度上。

他正要把磁带放进口袋,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地,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朝他所在的走廊尽头逼近。节奏不快,却带着某种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林濬赫熄掉手电筒,把身体紧贴在房门后面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207室门口。

然后,一只手从门外伸了进来,扣住了门板的边缘,缓缓地将门推开。

手电筒的光柱从门外射进来,扫过藤箱,扫过榻榻米上的枯兰花,扫过墙壁上剥落的灰泥——

扫向了林濬赫藏身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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