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光点消失在天际线上大约一个小时后,松木康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让秘书把自警团的人全部遣散了。
不是让他们回居酒屋待命,不是让他们继续封锁旅馆,而是直接解散——各回各家,把渔枪和棍棒放回仓库,把松脂油桶搬回码头。两个秘书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试图提出异议,被松木康介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一种厌倦,像是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忽然发现棋盘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
遣散令传达到忠魂碑前面时,自警团的反应是茫然。他们已经在旅馆周围守了整整一天,翻遍了茶室的地窖和主楼的每一个房间,找到了十几盒磁带和一堆发黄的旧文件,正准备在忠魂碑前点一把火把一切烧干净。然后命令来了——不许烧,不许碰,各回各家。有人骂骂咧咧地扔下撬棍走了,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等着潮见信雄出来说这命令不算数。但潮见信雄不在。他走进柏树林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松木康介站在旅馆前门,看着人群散去。他脱掉了大衣,只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式三件套西装。没有大衣的松木康介看起来比之前更瘦、更老,但某种东西也从他的姿态中消失了——不是威严,而是负担。像是一个背了多年重物的人忽然把东西放下了,肩膀还没有适应新的重量。
“让他们走吧。”他对秘书说,“然后把地窖里找到的所有东西搬到茶室。不要烧。不要碰。让它们放在那里。”
“大臣——”
“我不是以大臣的身份在跟你说话。”松木康介转过身,声音平静,“我是以松木康介的身份在跟你说话。一个八十八岁的老头。一个有很多事情需要交代的老头。你跟着我干了二十年,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听我说话了。”
秘书没有再开口。他鞠了一躬,转身朝茶室走去。
旅馆大堂里只剩下三个人。林濬赫坐在前台旁边的木椅上,森本雪乃站在柜台后面,二阶堂诚一从二楼搬下来那只文件箱,放在楼梯口。夕阳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细长的橘色光带。
松木康介走到柜台前,面对森本雪乃。
“你父亲留下的磁带,”他说,“你全部听过吗?”
“全部。”森本雪乃回答,“每一卷。花了三个冬天。听完之后我病了整整一周。”
“他骂了我多少?”
“没有骂。”森本雪乃说,“他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一桩一桩说出来。用那种记账的口吻。几月几日,你带着哪个军官来,点了哪个女人,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他说你每次来都会带礼物——清酒和羊羹。战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你,你正在参加一个慈善晚会。主持人问你最喜欢什么食物,你说羊羹。”
松木康介闭了一下眼睛。不是忏悔的闭眼,是疲倦的闭眼——一个人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件不想看到的旧物。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
“他不是。”森本雪乃的声音仍然平静,“他自己说过,他不是好人。他只是在旁边看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不是保护那些女人,而是把看到的一切记了下来。他说他不配被原谅,但他可以做人证。只是他的声音太晚了。”
“不晚。”松木康介说,“我的声音更晚。”
他转过身,朝茶室走去。路过林濬赫身边时,停了一下。
“林律师,麻烦你来一趟。还有二阶堂先生的孙子。森本女士也是。我有话要说。”
茶室里没有点灯。夕阳从推开的纸门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炉的灰烬染成了暖橘色。那些从地窖里搬出来的东西——十几盒磁带、几本泛黄的账本、一叠黑白照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榻榻米上,像是某种祭坛的供品。松木康介坐在祭坛前面,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起来不像是通产省大臣,不像是战时的军政官员,不像是松木商事的继承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老人。
四个人围着地炉坐下。林濬赫坐在松木康介对面,森本雪乃坐在靠门的位置,二阶堂诚一把文件箱放在身边,端正地跪坐在地炉旁。
松木康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些磁带上停留了一会儿,在那叠黑白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在地炉的灰烬上停留了一会儿。茶室里只有火盆里残余热气上升的细微声响。
“昭和十九年三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二十六岁。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刚满两年,在通产省军需课当课长补佐。我的家族在长崎经营松木商事——劳务中介、物资贸易、海运代理。战前我们主要做煤矿和纺织厂的工人招募,从朝鲜半岛招人,签两年契约,到期续约或者遣返。合法合规。”
他顿了顿。
“战争开始后,劳动力紧缺。军方需要更多的工人——矿工、码头工、建筑工。松木商事拿到了军方的大笔合同。但招人越来越难。没有人愿意签契约,因为大家都知道,签了契约就会被送到日本,去了就回不来。所以松木商事开始用别的方式招人。口头承诺——工作轻松,工资高,包吃住。有时候直接省略招募环节,通过中间人直接从村子里带走。”
“你参与了招募?”林濬赫问。
“我是军需课的课长补佐。我的工作是协调军方和企业的对接。我把军方的需求转给松木商事,松木商事把招募来的人送到军方指定的地点。我在文件上签字,在表格上盖章。我不招募人,不运送人,不管理设施。我只是确保纸面上的数字对得上——军方需要的‘劳务人员’数量和松木商事能够提供的数量。”
“包括汐见岛。”
“是的。昭和十九年三月,军方在汐见岛设立慰安设施。名义上叫‘军人俱乐部’,对内叫‘汐见庄’。他们需要女性——不是女工,是慰安妇。第一批二十三名,从全罗南道运送过来。松木商事的中间人用‘棉纺厂女工’的契约把她们招募来的。她们在招募点按了手印,以为要去长崎的纺织厂。下船的地方是汐见岛码头。”
森本雪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纸窗。冷风灌进茶室,吹得地炉里的灰烬轻轻飘起。她没有转身,只是看着外面逐渐变暗的天空。
“金顺子是其中之一。”
“金顺子是其中之一。”松木康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疲倦,“第十七号。她十六岁。在契约书上按手印的时候,她问中间人能不能带妹妹一起去。中间人说不行,年龄不够。她说她妹妹十二岁。中间人说那更不行。她说——她愿意替妹妹多做一份工。中间人说不用,一个人就够了。”
林濬赫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我在慰安所开所的庆祝宴上见到了她。”松木康介继续说,“二阶堂悟是负责人,柴田重光是军需官,森本義明是管理人。我是通产省派来视察的官员,顺便代表松木商事出席开业仪式。宴会上有人开玩笑说,松木商事这次送来的‘货’质量不错。我笑了。我举了酒杯。我说:‘应该的,为海军服务是松木商事的荣幸。’”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会议纪要。但林濬赫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抓着自己西裤的膝盖部位,指甲掐进布料里。
“战后,我销毁了松木商事所有的劳务契约书。我烧掉了自己经手过的所有文件和通函。我进入政界,从县议员做到国会议员,从政务次官做到通产省大臣。我在国会上讲和平发展,在记者会上谈人道主义,在国际会议上倡议妇女权益。没有人知道我二十六岁那年做过什么。知道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不敢开口。二阶堂悟是唯一一个既活着又知道内情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自己也在那张合影里。”
“直到金顺子出现。”林濬赫说。
“直到金顺子出现。”松木康介点了点头,“两个月前,她到东京来找我。不是通过律师,不是通过民间团体,是一个人。她在通产省大楼门口等了我整整一天,门卫把她赶走了好几次,她就坐在路对面的长椅上,冷了就站起来跺跺脚。傍晚我下班的时候,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我的车旁边,敲了敲车窗。我摇下车窗,看到了她的脸。六十年了,我还是认出了她。”
“她说了什么?”
“她说:‘松木先生,我是第十七号。你还记得我吗?’”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白烟。
“我说:‘我不记得了。’”松木康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没关系。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回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找到了我们的儿子。’”
二阶堂诚一倒抽了一口冷气。林濬赫没有动。他已经从森本雪乃那里知道了这个事实,但听到松木康介亲口复述,仍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
“她告诉我,战后她被遣返回全罗南道,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生下了孩子,在釜山的一家医院里。护士把孩子抱走了,说有人会来接。她不知道孩子被送到了哪里,只知道收养人的姓氏——护士说漏了嘴,说了‘潮见’两个字。她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攒钱,找私家侦探,查资料,最后找到了汐见岛。找到了一个叫潮见信雄的男人。她说:‘他长得像你。但他的眼睛是像我的。’”
“你什么反应?”林濬赫问。
“我给了她一张支票。”松木康介说,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不是补偿金——补偿金太少了。是一张空白的支票。我说你填任何数字都可以,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把你想公开的东西公之于众。我不在乎了。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告诉信雄真相。让他在岛上过他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不知道他的父亲做了什么。他只是一个被收养的遗族会会长。让他继续这样活着。”
“她没有填支票。”
“没有。她把支票撕了。她说她不要钱。她说她要的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道歉。她要的是我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后悔吗?’”
松木康介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哭不出来。
“我说:‘我后悔。’”他的声音沙哑,“这是我六十年来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不是在国会上,不是在记者会上,不是在法庭上。是在一个我伤害过的女人面前。她听完了,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也是。’”
林濬赫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金顺子日记里最后几行潦草的字,想起她在笔记本上反复描画的那两个字——“松木家”,想起她在忠魂碑上看到的那个槿文“罪”字——那不是复仇的符号。是一个母亲在告诉她的儿子: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恨你。
“然后她来了汐见岛。”松木康介说,“不是为了告我,不是为了公开证据,而是为了见她的儿子。她在旅馆住了两个月,每天在岛上走来走去,经过忠魂碑,经过渔协仓库,经过居酒屋,经过所有可能遇到潮见信雄的地方。她远远地看着他。然后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唯一的一个电话。她说:‘我看到他了。他的手像你,眼睛像我。他走路的时候用左手拄手杖,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茶室外面,天色彻底暗了。森本雪乃站起来点亮了地炉旁边的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榻榻米上那些泛黄的账本和磁带的标签。松木康介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两个星期后,她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也是最后一个。”松木康介说,“她说她决定见信雄一面。她说她已经把证据——契约书、名簿、照片——交给了旅馆老板娘保管。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那些东西会被公开。但她说她相信不会有事。她说儿子不会伤害母亲。”
他停了下来,看着地炉里的灰烬。灰烬已经完全凉了,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她说错了。”林濬赫说。
“她说错了。”松木康介重复道,“信雄杀了她。不是因为我下的命令——我从来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是因为他自己。他觉得杀了金顺子就能保护我,就能得到我的认可。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想要成为我的儿子——真正的儿子,不是遗弃在岛上的私生子。他以为只要他做得够多、够狠、够忠诚,我就会承认他。但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不是因为我不承认——是因为我没有资格。一个把女人当成货物的人,没有资格当任何人的父亲。”
他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似乎很痛,但他没有去拿靠在墙角的拐杖。他走到码放着磁带和账本的榻榻米前,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卷磁带。标签上写着森本義明的字:“第一巻・開所の日々。”
“这些东西,”他说,“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濬赫看着他手里的磁带。
“带回首尔。提交给东京地方法院。在法庭上公开。”
“法庭。”松木康介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几秒,“你知道我在国会上接受过多少次质询吗?关于战时慰安妇问题,我至少回答过二十次。每一次我都说:‘根据现有档案,无法确认松木商事与军方设施之间存在直接关系。’每一次我都是对的——因为档案已经被我销毁了。没有档案,就无法确认。无法确认,我就不需要承认。”
他转过身,看着林濬赫。
“但现在有档案了。你手里的名簿、契约书、录音——这些是档案。它们可以证明。你准备在法庭上证明什么?”
“证明你说了谎。证明松木商事参与了慰安妇的招募和运送。证明你在战后利用公职销毁证据。”林濬赫说,“证明罪行不会因为过去了八十年就变成无罪。”
“然后呢?”
“然后让法官判。让历史判。”
松木康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
他把磁带放回榻榻米上,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把信封放在磁带上面。
“这是我写的。”他说,“我的自述。不是忏悔录——我不配用那个词。就是一份陈述。我在陈述里承认了战时松木商事招募慰安妇的全部事实,承认了我在军需课挂职期间签署的所有文件,承认了战后销毁证据的行为。我在最后签了名,盖了章。这份陈述和你的名簿、契约书、录音加在一起,应该够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了。”
林濬赫愣住了。二阶堂诚一也愣住了。森本雪乃端着油灯的手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准备自己认罪?”
“我不是认罪。”松木康介说,“我是在交代事实。认罪是法庭上的事。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活着走进法庭——我已经八十八岁了,我的肝脏上有一个恶性肿瘤,医生说我还有六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所以我提前把陈述写好,交给你。你是律师,你知道怎么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松木康介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因为今天下午,”他说,“我看到了柴田宗一郎的尸体。他倒在他父亲的骨灰上面。然后我看到了潮见信雄离开的背影——他在柏树林里消失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一天之内,一个儿子为父亲自杀,另一个儿子失去了母亲和父亲。这都是我造成的。不是松木商事的契约造成的,不是战争造成的,是我造成的。我二十六岁时做出的选择,用了六十二年来发酵,最终变成了两具尸体和一个在柏树林里消失的背影。”
他拿起自己的拐杖,把信封往林濬赫的方向推了推。
“你说得对。案卷不会消失。森本義明用磁带做案卷,二阶堂悟用名簿做案卷,你的金顺子用日记做案卷。他们都留了案卷。我不能什么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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