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靠岸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船比预计的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暴风雪过后的海面出奇地平静,铅灰色的浪涌变成了细碎的波纹,阳光从云层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货船锈迹斑斑的船舷上。船长老田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二十年,他说他从没见过汐见岛在暴风雪之后这么快就放晴。
码头上站着两个人。潮见信雄仍然坐在浮桥边缘,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手帕包着的头发搁在膝盖旁边。他的和服外褂上还沾着柴田重光的骨灰,左手掌心的刀伤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石像,所有的棱角都在一夜之间被磨平了。
松木康介站在码头的石阶顶端。他没有下去,只是拄着银柄拐杖站在那里,大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菊花纹章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色光泽。他身后不远处站着那两个秘书,其中一个还在对着卫星电话低声说话,另一个提着一只金属公文箱,表情紧张地看着码头上越来越近的货船。
父子之间隔了大约二十米。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接触,没有肢体语言。但他们站在同一个码头上,这是六十年来第一次。
货船靠岸的流程很简短。船员抛下缆绳,码头工人把绳套在系缆桩上,舷梯放下来。第一个下船的不是乘客,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一台尼康相机,手里还攥着一台手持摄像机。他刚踩到码头上就开始拍照——拍忠魂碑倾斜的轮廓,拍旅馆门廊上那盏褪色的纸灯笼,拍雪地上残留的自警团封锁线,拍码头尽头那个坐在浮桥边上的男人。
更多记者跟在他后面。三个,五个,七个。都是从本岛看到松木秘书发的新闻通稿后赶来的。通稿的标题很简短:“通产大臣松木康介、汐见島にて戦時中の自らの関与を認める”——通产大臣松木康介,在汐见岛承认战时自身参与。
这是松木康介的秘书在昨天深夜发出的。他没有请示松木康介本人,只是在发稿前把通稿内容打印出来,放在松木康介的茶杯旁边。松木康介看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发。”
现在这些记者站在码头上,长枪短炮对准了石阶顶端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快门声此起彼伏,摄像机的红灯闪烁着。有人在用手机做直播,有人在对着录音笔大声提问——“松木大臣,您在通稿中承认了松木商事参与慰安妇招募的事实,能否详细说明?”“您为什么选择在汐见岛发表这份声明?”“通产省是否会就此展开内部调查?”
松木康介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把拐杖交给秘书,空着双手走下石阶。他的皮鞋踩在码头的混凝土路面上,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记者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快门声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老人不是在走向记者——他是在走向浮桥。
潮见信雄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握着手帕的手指收紧了。
松木康介走到浮桥边,站住。他低头看着这个坐在浮桥边缘的男人——这个他已经六十年没有正眼看过的儿子。潮见信雄的花白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后脑勺上剪掉一绺头发的地方露出了一小块头皮,看起来滑稽而悲凉。
“船来了。”松木康介说。
“我知道。”
“你要去本岛。”
“对。”
“去做什么?”
潮见信雄沉默了一会儿。浮桥下面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混凝土桩基,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
“去自首。”他说,“桥本秀夫是我杀的。自警团的非法拘禁是我组织的。李正洙的死亡我有间接责任。金顺子的死亡——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亲手杀的。这些罪名加起来,大概够我在监狱里待到死。”
松木康介握紧了拐杖。他的手指关节发白,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你不需要去自首。”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和你一起去。”松木康介说,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到了,“不是作为通产省大臣——我昨天已经让秘书把我的辞呈传真给了首相官邸。是作为你的父亲。一个从来没有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桥本秀夫的死、崔永泰的死,归根结底都源于我的罪行。如果不是我让你清理名单,你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不是我抛弃了你们母子,你不会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潮见信雄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金顺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他说。
“我知道没用。”松木康介说,“但我要说。六十年来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话——你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你养母去世的时候我不在,你被岛上的人骂‘私生子’的时候我不在。我这辈子欠你的,比欠任何人的都多。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和你一起站在法庭上。你作为被告,我作为证人。你为你的罪行负责,我为我的罪行作证。”
潮见信雄站了起来。他比松木康介高了半个头,但站在这个年迈的父亲面前,他看起来反而更小。他把手帕包着的头发塞进和服袖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骨灰。
“你不用为了我放弃辞职。你也不用为了我站在法庭上。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来码头等船,不是为了逃跑。我是想去本岛给金顺子——给我母亲——找一个葬礼。她在岛上躺了四天,町公所的地下室太冷了。她怕冷。生我的时候是正月,她在釜山的医院里没有暖气,差点死掉。她跟森本義明说过,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冷。”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升起的太阳。
“我杀她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他说,“我按着她的口鼻,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反抗——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她只是想握住我的手。她临死前握住了她找了六十年的儿子的手。我没有感觉到温度。我只感觉到冷。”
松木康介站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记者的快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掉了,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烁,但拿着摄像机的人已经垂下了手臂。浮桥上一片沉默,只听到海水拍打桩基的声响和海鸥在远处鸣叫的声音。
过了很久,松木康介朝潮见信雄走近了一步。他把拐杖放在浮桥上,伸出两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握住了潮见信雄的左手——那只被刀刃割过的手。手掌上还留着凝固的血痂,粗糙而僵硬。松木康介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按在那道伤口上,像是在测量它的深度。
“我八十八岁了。”他说,声音沙哑,“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杀了人——你杀了你的母亲——但你还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没有资格说原谅你——我自己的罪比你更重。但我想说另一句话。”
“什么话?”
“和你一起。”
潮见信雄看着他。他看着那张苍老而疲倦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副没有了拐杖就站不太稳的身躯。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也伸了出来,用两根手指按住了松木康介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松开了。
“我要上船了。”他说,弯腰捡起浮桥上的手帕包和放在缆桩上的那绺头发,朝舷梯走去。
在他身后,松木康介站在浮桥上,手里攥着那根被儿子碰过的拐杖。他看着潮见信雄的背影消失在货船的船舱里,看着舷梯被收起,看着缆绳从系缆桩上解开。汽笛响了,货船缓缓驶离码头,船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阳光下,那道尾迹很快就散了。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记者们回过神来,朝松木康介围拢过去。他们的录音笔和摄像机重新举了起来,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松木先生,您刚才说您要和儿子一起站在法庭上,您是认真的吗?”“您在通稿中提到的战时罪行,是否意味着您承认了反人类罪的指控?”“松木大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濬赫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一大早就来到了码头,但没有走近人群。他知道这一刻不属于律师,不属于证据,不属于法庭。它属于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即使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也是最后一次。
从码头方向收回目光后,他转身穿过小镇的街道,朝旅馆走去。阳光照在被自警团封锁线压出痕迹的雪地上,照在那些被踩碎的玻璃瓶碎片上,照在忠魂碑倾斜的碑石和散落的混凝土碎块上。他注意到几个早起的渔民已经自发地聚集在忠魂碑前面,没有组织,没有号令,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捡拾碎裂的混凝土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号施令,只有胶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和石块被堆在一起的碰撞声。忠魂碑的基座上,玉牌在晨光中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没有被任何人触碰。
快到旅馆门口时,他看到森本雪乃抱着一摞旧布料从后院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麻绳和竹竿。三花猫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动物特有的预感。
“你在做什么?”林濬赫问道。
“搭棚子。”森本雪乃说,“今天下午本岛会有更多的船靠岸。不只是记者,还有槿国的民间团体代表、国际人权组织的观察员、东京律师协会的人。旅馆只有七间房,住不下那么多人。我在茶室旁边搭一个临时接待用的棚子。”
她把竹竿靠在墙边,拿出一根麻绳量了量长度。
“几十年来,汐见庄旅馆从来没接待过这么多客人。战后那些年,只有几个来岛上调查的历史学者住过几天。他们把材料复印好就离开了,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现在忽然来了这么多人,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林濬赫。
“他走了吗?潮见信雄。”
“走了。货船刚开走。”
“松木康介呢?”
“还在码头上。被记者围着。”
森本雪乃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根竹竿固定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临时搭好的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旅馆平面图,上面用毛笔标出了每一间房的位置、用途和目前的存放物品。207室旁边用红色圈出了两行字:“磁带、名簿、契约书影印件。全部三份。确认封存完毕。”
“昨天晚上你不在的时候,我重新清点了一遍所有东西。”她说,“地窖里的磁带十六盒,名簿原件一本,金顺子女士的日记一本,照片十二张,契约书影印件一份。还有松木康介昨晚交出来的自述状。所有证据都在。原件放地窖,第一份影印件在二阶堂诚一的文件箱里,第二份影印件还在207室的藤箱下面——金顺子住过的地方。第三份影印件,被中村洸带走了。”
“中村洸到本岛了吗?”
“到了。”森本雪乃从工作服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是卫星电话通话记录,“今天早上八点左右,中村洸从本岛机场打来卫星电话。电话是我接的——松木康介的秘书把卫星电话借给了我,说这是松木的意思。中村洸说他已经登上了飞往首尔的航班,随身携带了中村武留下的通信记录铁盒。他说铁盒里的东西很完整——昭和十九年三月到二十年八月期间所有与‘汐见庄’有关的调度电报。每一份电报的发报人都是松木康介。”
“他联系槿国民间团体了吗?”
“联系了。首尔那边的‘历史清算律师团’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会在今天下午召开紧急记者会,公布中村洸带回去的证据。东京那边,松木的秘书昨晚发的通稿已经被各大媒体转载了。舆论正在发酵——你打开手机上任何一个新闻网站都能看到。”
林濬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已经恢复了,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新闻推送——
“通产大臣松木康介、辞任へ 戦時中の慰安婦動員関与を認める” “松木元大臣、長崎・汐見島にて謝罪 遺族会元会長は息子と判明” “槿国政府、松木氏の自白を歓迎 歴史問題の新証言として重視”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旅馆二楼。那扇窗户的霜花已经完全化了,207室的玻璃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还有一件事。”森本雪乃说,“金顺子的遗体,潮见信雄在上船之前和町公所办好了移交手续。他签了字,以‘遗属’的身份申请的遗体运出许可。那是在他走进柏树林挖忠魂碑之前就办好,还是在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在文件上写的身份是:‘金順子長男’。”
金顺子长子。
这四个字让林濬赫想起金顺子日记里最后那段潦草的槿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段日记的全部内容——只有他知道。金顺子在最后那页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同一个名字。不是“金顺子”。不是“第十七号”。不是“松木家”。是一个婴儿的名字。那个名字她在釜山医院里只叫过一次,然后被护士抱走了,再也没有机会叫第二次。
她写的是:“誠一。”——以及这个被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下面,一行几乎被泪水模糊的小字:“母はここにいる。”
母亲在这里。
他合上日记本。旅馆外面,阳光越来越亮。码头上松木康介被记者包围的声音隐约传来,但那些声音正在被另一种声音逐渐盖过——不是汽笛,不是马达,而是一个从来未被完整讲述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时发出的轰响。在这座被暴风雪困住的小岛上,金顺子的名字,正从冰冷的旧档案中挣脱出来,变成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拼尽一生寻找孩子的母亲。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