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第二班客船靠岸。
这一次来的人比早上更多。除了记者之外,还有槿国民间团体“历史清算律师团”的三名代表、国际人权观察组织的一名调查员、东京律师协会人权委员会的两名委员,以及一个穿着黑色套装、拎着金属工具箱的中年女人。她下船之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町公所,出示了一份大和国法务省签发的文件。文件上写着:金顺子氏遺体検案命令書——金顺子遗体检验命令书。
她是本岛法医学中心的法医,姓原田。
林濬赫在町公所门口遇到了她。原田法医正在和山口交涉地下室的使用权——地下室目前存放着三具遗体:金顺子、桥本秀夫、崔永泰。李正洙的遗体已经在今天早上由第一班货船运回了本岛,他的祖母抱着骨灰盒坐在船尾,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山口想把地下室的门锁上,说要等县警本部的人来才能动任何东西。原田法医把命令书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法务省的红色印章,说了一句话。
“这个印章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可以进去。你可以选择让开,也可以选择被记录在妨碍公务的名单上。你有三秒钟。”
山口让开了。
原田法医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了下去。林濬赫跟在后面。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的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冷光。三具遗体并排放在不锈钢担架上,盖着白色床单。金顺子的担架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白菊——那是森本雪乃前天晚上悄悄放进去的。
原田法医掀开床单,开始工作。她的动作很专业,很利落,每做一个步骤就用录音笔记录一句。林濬赫站在门口,看着她检查金顺子的手指——指甲缝里有微量的纤维,是尼龙混纺材质,和旅馆前台那块抹布的材质一致。她检查了口鼻周围的软组织,确认了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唇黏膜下有细小的点状出血,舌骨没有骨折,说明凶手用的不是勒杀而是捂压。她检查了尸僵的消退程度和尸斑的分布情况,确认死亡时间大约是在第一次发现尸体前两到三个小时。
和潮见信雄供述的时间完全吻合。
“还有一件事。”原田法医从金顺子的右手虎口位置取下了一个极小的样本,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皮肤上有轻微的抓挠痕迹,方向是从外向内。这不是受害者自己抓的——是加害者的手被她抓住时,她用指甲划的。”
林濬赫想起潮见信雄在码头上说的话——“她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反抗。她只是想握住我的手。”
“她能留下什么吗?”他问。
原田法医把金顺子的右手翻转过来,让手掌朝上。在日光灯的冷光下,能看到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微量的人体组织——皮肤碎屑。凶手被她握住手腕时,指甲划破了凶手的皮肤,留下了生物学证据。
“可以提取DNA。”原田法医说,“如果你们有嫌疑人的DNA样本,可以直接比对。”
林濬赫想起了潮见信雄留在忠魂碑基座上的玉牌。玉牌背面刻着生辰八字,正面是槿文“順”字——那是金顺子留在襁褓里的东西,被潮见信雄贴身戴了六十年。玉牌的内侧,一定残留着他的汗液、皮脂和脱落的表皮细胞。
他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原田法医。原田法医点了点头,合上工具箱,盖上金顺子的遗体,重新拉好白色床单。她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为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我已经提取完所有需要的东西。剩下的工作交给本岛的法医学中心做详细的DNA比对。不过在出正式报告之前我可以先告诉你——根据死者指甲缝里的组织量来看,DNA提取应该不会有问题。她的指甲很深,划得很用力。”
她顿了顿,看着金顺子露在床单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曲,指甲泛着淡紫色,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握住它。
“被杀害的人在临死前抓住加害者的身体,这在法医学上叫做‘最后接触’。在暴力犯罪案件里,这种行为通常代表着反抗。但这个老人——她的抓痕集中在手腕内侧,角度很特殊。她不像是要推开凶手,更像是……”原田法医停顿了一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金顺子的手背,“更像是想在最后一个瞬间,记住那个人的温度。”
林濬赫沉默地站在地下室门口。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单调的哀乐。他从口袋里掏出潮见信雄留在码头缆桩上的那个手帕包——里面包着那绺花白的头发。他把手帕包放在金顺子的手旁边,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让那绺头发的末梢刚好触及她掌心那道浅浅的皱纹。
金顺子是用这只手在釜山医院里抱住刚出生的婴儿的。是用这只手在松木康介的车窗外敲了两下。是用这只手在旅馆207室的榻榻米上写下了最后一行日记。也是这只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握住了儿子手腕上的温度——用六十年的等待换来的一次触碰。
下午四点,旅馆茶室的临时接待棚里坐满了人。
森本雪乃用竹竿和旧布料搭的棚子比想象中结实。阳光透过布料的缝隙洒进来,在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棚子里摆着从旅馆各处搜集来的座椅——有前台的木椅,有茶室的地炉坐垫,还有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折叠椅。二十几个人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着墙壁,有人蹲在门口。空气里混合着线香、旧书和湿木头的味道。
二阶堂诚一把文件箱放在桌面上,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所有证据的影印件——名簿、契约书、战时通函、森本義明的录音带目录、金顺子的日记摘录、松木康介的自述状。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证据链,按照时间顺序编号,每一份文件都贴了标签,标注了来源和关联性。
林濬赫站在桌旁,开始说话。
“昭和十九年三月十五日。”他的声音不高,但棚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松木商事以‘棉纺厂女工’的名义,从全罗南道招募了二十三名女性,实际运送至位于长崎县汐见岛的海军慰安设施‘汐见庄’。其中年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二十九岁。这些女性的契约书上,签字方是松木商事代表松木康介。契约书影印件目前存放在旅馆207室藤箱下面,原件已由中村洸带往首尔。”
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人权组织的调查员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槿国律师团的代表坐在前排,双手交叉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濬赫。
“同年三月至八月,”林濬赫继续说,“松木康介以通产省军需课课长补佐的身份,先后五次视察汐见庄。森本義明——当时的设施管理人——在录音中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视察的时间、参与人员和具体行为。录音原件现存旅馆茶室地窖,卷号二至卷号七。”
他把录音带的目录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战后,松木康介利用其在通产省的职权,销毁了松木商事所有与慰安妇招募相关的劳务契约书。他在国会上二十次回答相关质询时,均声称‘无法确认松木商事与军方设施之间存在直接关系’。这一陈述被证明是伪证。证据有三——中村武保存的战时通信记录,二阶堂悟提供的名簿影印件,以及松木康介本人的自述状。”
他把松木康介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陈述信露出来一角,纸面上是松木康介工整而颤抖的钢笔字。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那个信封,快门声密集得像是雨点打在屋顶上。
“最后,”林濬赫说,“关于金顺子女士的死。潮见信雄已于今天上午乘船前往本岛自首,承认了杀害桥本秀夫和金顺子的罪行。法医原田女士从金顺子女士的指甲缝中提取到了加害者的DNA样本,正在送往本岛法医学中心进行比对。潮见信雄留在忠魂碑前的玉牌将提供比对所需的参照样本。”
他停下来,看着棚子里那些面孔——记者、律师、人权调查员、岛上居民。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着不同的价值观,但在这一刻,他们共同构成了一样东西:旁听席。不是法庭上的旁听席,而是历史的旁听席。
“所有这些证据,”他说,“将在明天第一班船靠岸后,由二阶堂诚一亲自携带前往东京,正式提交给东京地方法院。与此同时,中村洸已经在首尔向槿国‘历史清算律师团’提交了通信记录的原件。松木康介的自述状副本将同时提交给两个法庭——东京地方法院和首尔中央地方法院。这不是一个国家的审判。这是两个国家,两套司法体系,同时对同一段历史做出的回应。”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热烈的、长时间的鼓掌,而是稀疏的、零散的,像是人们不确定鼓掌是不是合适的反应。但掌声没有停——它在扩散,从后排传到前排,从记者传到律师团,从外来者传到岛上居民。几个站在门口的自警团前成员低着头,没有鼓掌,但也没有离开。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
林濬赫从桌旁退开,走到茶室门口的台阶上。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不刺眼。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新的消息推送——
“松木元大臣、東京地検に出頭 戦時性暴力関与の疑いで任意聴取” (松木前大臣,前往东京地方检察厅接受关于战时性暴力涉案嫌疑的自愿聆讯)
消息配了一张照片。松木康介站在东京地检厅大楼门口,拄着银柄拐杖,身边没有秘书,没有律师,只有一个穿着检察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他走上台阶。他的背影很瘦,很老,但在那个模糊的新闻照片里,他的脊背是直的。
林濬赫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森本雪乃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泛着淡绿色。
“你明天走?”她问。
“嗯。第一班船。”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濬赫说,“三份影印件——一份给东京地方法院,一份给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一份留给国际人权组织存档。原件留在你这里。”
“你想让我继续守着这些磁带和照片?”
“你不需要再守了。潮见信雄走了,松木康介在东京接受聆讯,自警团解散了,遗族会也散了。没有人会再来搜查旅馆。”他顿了顿,“但你是这些证据的原始保管人。你父亲用录音带做了案卷,你现在是案卷的守护者。如果法庭需要原件出庭,会有人来联系你。”
森本雪乃把茶碗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茶室的纸门,落在旅馆走廊尽头那扇被撬开的暗门上。地窖里的磁带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每一卷都标注了日期和主题,每一卷都是她父亲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录下来的。那些声音在茶室地下沉睡了三十多年,现在它们即将被送进法庭,作为证物编号入库,被公诉人举在手中宣读,被被告方律师交叉质证,被法官在判决书中引用。它们不再是秘密了。
“你还没告诉我一件事。”她把茶碗放下来,看着林濬赫的眼睛。
“什么事?”
“金顺子女士日记里最后那行字——‘母はここにいる’(母亲在这里)——你是打算把它提交给法庭,还是留给你自己?”
林濬赫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本槿文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有被泪水浸过的痕迹,墨水被晕开了,但每个字都能辨认清楚。他把那页纸轻轻地撕了下来,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交给森本雪乃。
“这页纸我留着自己收着,”他说,“日记本你放进证据箱里。”
森本雪乃接过日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夕阳西沉,忠魂碑前的空地上,自警团用过的封锁线桩柱还插在雪地里,但警戒带已经被风吹掉了。几只海鸥在雪地上啄食着什么,又扑棱棱地飞起来,朝海的方向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第一班客船靠岸。
林濬赫拎着行李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森本雪乃、二阶堂诚一和几位早早起来送行的岛上居民。山口推着自行车站在最远的地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鞠了一躬。那个曾经用石头打伤李正洙祖母的日裔渔工站在山口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布料包着的小包裹——是李正洙祖母落在他船上的毛线帽,他洗干净了,托林濬赫带给本岛的遗属。
忠魂碑还立在那里,虽然基座被挖开了,碑身有些倾斜,但石碑本身没有被推倒。几只麻雀停在碑顶上,在晨光中梳理着羽毛。有个人影正蹲在碑基旁边,用铲子小心地填回那些被挖开的土,看到林濬赫朝这边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了压帽檐——是昨天棚子里站在门口没鼓掌的前自警团成员,他大清早独自带着工具过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把忠魂碑挖出的土重新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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