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洙在凌晨三点停止了呼吸。
值班医生是个从本岛调来的年轻内科医师,姓尹,槿裔,来汐见岛刚满半年。他用尽了诊所里所有能用的手段——肾上腺素、胸外按压、手动呼吸器——但李正洙的内出血太严重了。自警团的竹竿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他在昏迷中安静地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尹医生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白色外套上沾满了血。他摘下口罩,看着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林濬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林濬赫闭上眼睛。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中村洸。年轻人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军装夹克袖口上,李正洙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我要去看他。”中村洸站起来,声音嘶哑。
尹医生拦住了他。“现在不能进去。我已经通知了柴田警部补,他在来的路上。”
“通知他有什么用?”中村洸忽然爆发了,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他是警察!他看着自警团把正洙拖走,什么都没做!现在正洙死了,他能做什么?写一份报告?拍几张照片?然后放进档案柜里,和所有死在这个岛上的槿国人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诊所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柴田宗一郎站在门口,皮靴上全是雪泥,制服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陷,像两个黑洞。他看了中村洸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诊疗室。
林濬赫跟了进去。
诊疗室里只有一盏手术灯还亮着,照在手术台上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躯体上。李正洙的一只手从白布边缘露出来,手指微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在神社廊下挣扎时嵌入的木刺。柴田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死因确认了?”他问尹医生。
“外伤性血气胸,合并失血性休克。”尹医生的声音很疲倦,“如果能早两个小时送来,也许还有机会。但自警团把他捆在神社里至少三个小时。”
柴田沉默了几秒。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和窗外飘进来的雪粒混在一起。
“昨天下午,”他说,背对着林濬赫,“我去找了潮见信雄。在自警团行动之前。我警告过他,不要越界。”
“你的警告显然没有起作用。”
“潮见信雄不是我能命令的人。”柴田转过身,眼神里有某种接近于无奈的情绪,“他的父亲是战后第一任町长,他的叔父是遗族会的创始会员。在这座岛上,‘潮见’这个姓氏就是法律。我这个驻在所的警部补,在町内会的权力排序里,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所以你就放任他们把一个人活活打死?”
柴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烟灰弹到窗外的雪地里,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风中明灭。
“你想知道为什么岛上的人对这份名单这么恐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因为他们害怕历史被翻出来。是因为他们害怕历史被翻出来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
林濬赫沉默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父亲叫柴田重光。”柴田说,依旧看着窗外,“一九四四年,他二十五岁,刚从东京帝大法学部毕业,被分配到海军军需部驻汐见岛办事处。他的工作是物资调配——管理岛上驻军的粮食、燃料、建材,以及‘特殊物资’。”
“特殊物资?”
“女人。”柴田说,这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已经练习了无数遍如何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从朝鲜半岛运来的女人。她们被归类为‘军需物资’,和弹药、燃料、粮食列在同一张清单上。我父亲负责登记她们的编号、来源地和健康状况。他不用碰她们,不用伤害她们。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用钢笔在表格上填数字。”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战后,他回到了长崎老家,娶了我母亲,生了我。他在一家贸易公司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他二十五岁那年做过的事。直到一九八七年——那一年他六十八岁,已经退休,开始写回忆录。有一天晚上,他看到电视上在播一个关于槿国慰安妇的专题报道,然后走进书房,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诊疗室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嗡声。
“遗书只有一句话。”柴田转过身,看着林濬赫,“‘我用五笔整洁的账目,换了几十个女人被强奸的夜晚。我没有杀任何人,但我每天早晨都在那张表格上签字。’”
尹医生靠在墙边,一言不发。中村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所以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林濬赫说。
“是的。他是第四号。”柴田说,“金顺子两个月前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名单的存在。她拿出一张旧照片,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的年轻军官。我说那是我父亲。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眼睛和他很像。’”
“她要什么?”
“她要我写一份书面陈述,承认我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并且在东京地方法院开庭时作为证据提交。”柴田的声音变轻了,“她说她不恨我的父亲。她说他只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写字的年轻人,但正是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写字的人,让暴行变得合法。”
“你写了吗?”
“写了。”柴田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手术台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以及我本人的陈述。本来应该在下周开庭时寄到东京。现在——你自己看吧。”
林濬赫没有立刻去拿。他注视着柴田的脸,发现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眶里有某种液体在灯光下反光。那不是眼泪,至少现在还不是。但那些液体积蓄在他下眼睑的边缘,像是被某种力量死死按住,不允许它们滑落。
“金顺子死的那天晚上,”林濬赫说,“你也在町营住宅附近。”
柴田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确实在。”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提前告诉了我,说有人威胁过她。一个自称来自本岛的男人,自称是某位大人物派来的,让她撤回诉讼,带着名单离开大和国。她拒绝了。那天晚上我去巡逻,是想确保她的安全。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从屋里熄了灯。我以为她睡了。我在楼下等了半小时,然后离开。”
“你听到了闷响吗?”
“没有。风太大了。”
林濬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伪装。但也可能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习惯了掩盖真相的人,知道如何用一部分真相来隐藏另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林濬赫说,“金顺子手里有一张信笺,上面写着七个名字。五个已经被划去。剩下的两个,一个是你父亲,另一个是二阶堂悟。你父亲已经去世了,二阶堂悟还活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大概九十多岁,住在长崎本岛的一家养老机构里。”
“二阶堂悟已经死了。”
说话的是中村洸。
所有人都转向他。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那块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从他指缝间露出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某种深埋已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天傍晚,”他说,“在我来这里之前,遗族会的内部电话网通了。是潮见信雄在讲话。他说收到了本岛的传真通知——二阶堂悟因心力衰竭,三天前在长崎济生会医院去世。享年九十五岁。葬礼今天上午已经举行了。”
三天前。
那是金顺子死的前一天。
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只剩下了柴田重光——一个已经自尽的老人;松木康介——远在东京的权力之巅;以及两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名字。
“名单上有一个叫‘森本義明’的人。”林濬赫对柴田说,“是当时的管理人。他还活着吗?”
“森本義明是旅馆老板娘的父亲。五年前去世的,病死。”
“还有一个叫‘山口茂’的,是町役场的物资调达担当。”
“山口的父亲。”柴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倦意,“山口老先生十年前去世了。现在町公所的那个山口是他的儿子。”
林濬赫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七个名字,除了松木康介之外,全部死了。自然死亡,自杀,病死——每一条死亡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个名字被划去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太恰到好处了。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暴风雪仍在肆虐,灯塔的光还在转,但那光柱似乎比前几天更微弱了,像是电池即将耗尽。远处的海面上,翻滚的浪涛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那是灯塔的警示灯反射在浪尖上的颜色。
“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忠魂碑下面。”
中村洸猛地抬起头。柴田的表情也变了。
“你说过,”林濬赫看着中村洸,“你父亲有一次喝醉了,说岛上埋着好多东西。战败时没来得及销毁,埋在忠魂碑下面和旧宿舍后面的防空洞里。明天天亮之后,我要去挖开忠魂碑地基下面。我需要知道那里面到底埋了什么。”
“你疯了。”柴田说,“忠魂碑是遗族会的圣地,你动它一铲子,潮见信雄会带着整个自警团来和你拼命。”
“那更好。”林濬赫说,“让他们当着全镇人的面解释,为什么忠魂碑下面埋着战时留下的东西。”
他走出诊疗室,穿过走廊,推开诊所的门。雪还在下,风裹着冰粒刮过他的脸,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他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经过忠魂碑时,他在碑前停了一会儿。碑石被新雪覆盖,但那个槿文“罪”字仍然隐约可见——被冻在冰层下面,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他蹲下来,拨开石碑基座旁松动的碎石,用手指往下探。冻土很硬,但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不属于泥土的东西。
是混凝土。
不是普通的泥土,是人工浇筑的混凝土层,表面粗糙,掺杂着沙砾和贝壳碎片。它覆盖在忠魂碑的基座下方,看起来像是战后重建时加筑的隔离层。但林濬赫摸到了混凝土边缘的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裂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金属锈味。
他正要把手指抽出来,身后响起了踩雪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是有人在无声中合围。
林濬赫慢慢站起身,转过身。
忠魂碑前的空地上,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亮起,把他钉在了石碑前。光柱后面是模糊的人影,有的穿着渔工胶靴,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手里握着棍棒。光柱交织成的网格里,他看到了人群前方那张被怒火扭曲的脸。
潮见信雄拄着手杖站在第一排,身后密密麻麻地站着自警团的成员。他的右手握着手杖的象牙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过来,“不要碰这座碑。”
林濬赫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他侧过头,看到另一方向也出现了几道光柱——那是从町公所方向来的,走在前面的是柴田宗一郎。柴田没有带枪,只拿着一只手电筒,身后跟着几个看起来并不情愿的町公所职员。
两拨人在忠魂碑前对峙,像两条即将相撞的洋流。
林濬赫站在两条洋流之间,手里还沾着忠魂碑基座裂缝里的铁锈。他缓缓举起那只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在碑下面发现了混凝土层。”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混凝土下面是空的。里面有金属。闻起来像是生了锈的武器。你们有人想解释一下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雪,和灯塔微弱的红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然后潮见信雄笑了。那是一个让林濬赫背脊发凉的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像是一个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猎人。
“你终于问对问题了。”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杖点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以为,挖开忠魂碑,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吗?这座碑下面的东西,你以为是战时埋进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残忍的笑意。
“不。混凝土是一九八七年浇筑的。就是我父亲当町长的时候。你想知道下面是什么吗?不是武器。是一个人的骨灰。一个自杀者的骨灰。他的遗书里说,永远不要把他的骨灰撒进海里。他说海水会把他带回家乡,他不配回去。”
林濬赫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和那根沾着铁锈的手指上。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忠魂碑下面埋的不是武器,是柴田重光。
这就是潮见信雄不让人靠近忠魂碑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怕战时的事情被揭露——那些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他守护的东西更隐秘,更私人,也更危险。
他守护的是一个死人和活人之间的最后一道界线。
而林濬赫今晚跨过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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