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个人

崔永泰没有回家。

他从杂货店离开后,在渔协仓库后面的小巷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浑然不觉。那个眉骨上有伤疤的年轻人——他叫李正洙,是他外甥——蹲在旁边的屋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灭。

“舅舅。”李正洙把烟蒂摁灭在墙缝里,抬起头看他,“桥本死了,下一个是谁?”

崔永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小巷的尽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暴风雪在短暂停歇后又卷土重来,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岛按进海里。

“名单上还有谁?”李正洙又问。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李正洙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金奶奶来找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她说她要把当年的事全部翻出来,要让东京的法庭传唤所有还活着的人。你不肯帮她。你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然后她去找桥本,桥本也不肯。然后她就死了。”

崔永泰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李正洙的领子。

“你听着,”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爷爷当年在岛上给那些槿国籍女人当翻译,战后被人告发,全家都被赶出镇子,你爹从小在东大阪的贫民窟里长大,到死都没有户口。你知道那种滋味吗?”

李正洙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不知道。”崔永泰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忽然变得疲倦,“你那时候还没出生。你不知道这座岛上发生过什么。你也不知道有些人为了把过去埋起来,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今晚去见一个人。你回宿舍待着,哪儿都别去。”

“见谁?”

崔永泰没有回答。他拉了拉帽檐,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雪时大时小,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忠魂碑前的警戒线在风中抖动,没有人靠近那里。桥本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町公所地下室——岛上没有殡仪馆,也没有法医,柴田只能拍几张照片,写一份初步报告,等天气好转后向本岛的县警本部汇报。

林濬赫从杂货店出来后,直接去了町公所。

町公所是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和镇上的木造民房格格不入。门没锁,大厅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照着一排空荡荡的塑胶椅子。墙上贴着各类告示:台风避难路线、垃圾分类指南、渔业补贴申请办法。角落里立着一块展板,标题是“汐见岛的历史”,配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战后的町公所。门前站着一排人,手里拿着铁锹和扫帚,看样子是在搞社区清扫活动。照片说明写着:“昭和二十三年,町民一同にて戦災復興清掃活動。”

一同。所有人。

但林濬赫在照片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槿国人面孔。

战后汐见岛上究竟有多少槿国籍居民,档案里没有确切数字。民间团体的调查报告里提到,战争结束后,岛上大部分从朝鲜半岛征用来的劳工和慰安妇被遣返,但有一些人留了下来——因为无家可归,或者因为与当地人结了婚,又或者仅仅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些留下来的人,在岛上生活了几十年。他们的孩子出生在这里,说的是当地口音的日语,却仍然被当作外人。他们的孩子长大后离开岛屿去了本岛谋生,极少回来。

而他们自己,在沉默中老去,在沉默中死去。

林濬赫沿着走廊往里走,在楼梯口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您是那位槿国律师吧?”男人推了推眼镜,神情局促,“我是町公所的职员,姓山口。柴田警部补说您可能会来。”

“他人呢?”

“在地下室。”山口犹豫了一下,“但是他说了,不许任何人下去。包括您。”

林濬赫看了看楼梯口贴着的指示牌:地下室——倉庫・非常用物資保管所。他没有坚持,转而问山口:“桥本先生的家属呢?”

“他太太十年前去世了。儿子在本岛工作,已经联系上了,但天气原因暂时赶不过来。”山口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其实……桥本先生的人缘不太好。镇上的人说他嘴巴不严,喝了酒就什么都说。有几次他在居酒屋提起战时的事,被其他客人骂了,说他是编故事。”

“编什么故事?”

“就是……岛上有女人的事。”山口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个雷区,“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海军驻地干过杂活。见过一些不应该见到的东西。每次说到一半,总会有人打断他。”

“打断他的都是什么人?”

山口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濬赫的肩膀,落在后面某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

林濬赫回头。

旅馆老板娘站在门外,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油纸伞。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和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织,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的场合过来。雪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山口先生。”她朝职员微微欠身,声音平静,“町内会让我来确认一下,桥本先生的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妇女会这边需要准备香典和供花。”

“这个……还要等柴田警部补的通知。”山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的。”她的目光转向林濬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林先生,旅馆的暖炉出了故障,今晚可能没有热水。如果您需要,可以到一楼的茶室取暖。”

她说完就走了,木屐踩着雪,留下一串均匀的印痕。

山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您认识她?”林濬赫问。

“她是森本雪乃女士。汐见庄旅馆的老板娘。”山口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她丈夫十年前去世了,旅馆一直是她在经营。她是二阶堂家的远亲——您可能不知道二阶堂家,是岛上最老的华族后裔,战前在县里很有势力。她平时不太出现在镇上,只负责照料旅馆和忠魂碑的打扫。”

林濬赫的心头微微一震。

她负责打扫忠魂碑。

那个槿文“罪”字,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是她吗?还是有人告诉她?又或者——

是她自己写的?

“山口先生,忠魂碑上的字——”

“我不知道。”山口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急促,“我只知道桥本先生每周都会去碑前献花。他是退役军人遗族会的理事,虽然战时他只是个杂役,但他一直把没能参军当作遗憾。”

林濬赫走出町公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雪停了片刻,空气冷得像是要把肺里的水汽凝结成冰。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拼凑着碎片。

金顺子带着名单回到岛上。她找了崔永泰,找了桥本秀夫,也许还找了其他人。她希望这些人能出庭作证,证实当年的历史,为她和其他受害者争取迟到的正义。

没有人帮她。

然后她死了。然后桥本死了。

名单上还有几个活着的人?二阶堂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今应该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柴田重光——柴田宗一郎的父亲,如果健在,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还有松木康介,现任通产省大臣,远在东京的权力之巅。

这些人会被一根引线牵动吗?

林濬赫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码头边。灯塔的光柱还在转,照在翻涌的海面上,照在那些被冰封的渔船残骸上,照在渔协仓库铁皮墙的阴影里。

仓库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听到了里面有声音。

林濬赫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挤进了门缝。仓库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挂在墙上,投下惨淡的光晕。成堆的渔网和浮标在光线中呈现出怪异的形状,像倒吊着的巨大水母。

声音来自仓库最里面。

崔永泰站在一堆空鱼箱前,对面是一个林濬赫没有见过的男人。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风衣,戴着呢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正在低声交谈,语速很快。

“……名单找到了吗?”风衣男人问。

“没有。桥本的店里翻遍了,不在那里。”崔永泰的声音很紧张,“也许它从来就不在岛上。也许金顺子是在吓唬我们。”

“不会。”风衣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近乎冷漠,“金顺子不是一个说谎的人。她手里一定有证据,否则她不会回来。”

“那现在怎么办?桥本死了,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

“所以名单上的顺序很重要。”风衣男人打断他,“你是第三个。如果凶手的逻辑是按照名单来,下一个就该轮到你。当然——前提是凶手不是为了别的目的杀人。”

崔永泰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惨白。

“我可以离开。天气好转了我就搭船——”

“你不能走。”风衣男人说,“你一走,岛上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畏罪潜逃。到那时候,两边的人都会把你当成靶子。你只有留下来,帮我找到名单,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怎么找?”

“金顺子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她两个月前来岛上时租住的第一间屋子。那间屋子不在町营住宅里,在渔协仓库后面的旧宿舍。那栋楼要拆了,没有人住。你今晚去那里翻一遍。”

崔永泰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风衣男人转身走了。他经过林濬赫藏身的渔网堆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轮廓深邃,嘴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然后他消失在仓库门外。

林濬赫等着崔永泰也离开了,才从暗处走出来。他走到崔永泰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地面。雪泥上留着一只皮靴的鞋印,鞋底花纹是方格状,不是渔民常穿的胶靴。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虽然手机仍然没有信号,但相机功能还能用。

然后他离开仓库,朝渔协仓库后面的旧宿舍走去。

旧宿舍是一栋两层高的木造建筑,外墙已经被海风腐蚀得面目全非,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框。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立ち入り禁止——禁止入内。

崔永泰的手电筒光在二楼晃动着。

林濬赫没有跟上去。他绕到建筑后面,发现后门虚掩着,门锁早就被人撬掉了。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合着海水的腥咸扑面而来。

一楼是公共浴室和厨房。洗手池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水龙头早已锈死。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在厨房角落里看到一堆破旧的榻榻米,上面搁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布包袱。

包袱的系法是槿式的。

林濬赫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双橡胶底的旧布鞋,一本手写的槿文诗集,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

是一封信。用槿文写的,字迹工整,墨水是蓝色的圆珠笔。

“给我在首尔的妹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不要为我难过。我回到汐见岛,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一个老人最后的倔强。六十年过去了,我每晚还是会梦到那个地方——梦到那栋木造的房子,梦到那些穿着军服的人影,梦到那个总是站在门口、用毛笔记录来访者的年轻文官。

他姓二阶堂。

我现在住的旅馆,和他的姓氏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这是我必须回来的原因。

名单上的七个人,只有他还活着。我去本岛找过他一次,他住在一栋白色的宅子里,有大铁门,有年轻的保镖。我不敢靠近。我只是站在对面的街角,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我想象他在里面喝茶,在沙发上读报纸,在温暖的房间里回忆往事。我想象他的记忆里有没有我们这些女人。有没有金顺子。

也许没有。

妹妹,原谅我做不成一个好姐姐。但有些债,一辈子是还不清的。总要有人来讨。”

信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林濬赫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就在这时,二楼的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他关掉手电筒,沿着楼梯摸上二楼。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破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手电筒,光柱照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还有崔永泰。

崔永泰仰面躺在一间空房的中央,双眼圆睁,嘴巴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他的外套被扯开,里面的衬衫浸透了血,胸口插着一把银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一把渔协用来处理大鱼的三叉銛。

銛头深深没入他的肋骨之间,銛柄上沾满了血,在月光下泛着冷而润的光。

林濬赫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

他死了。

就在林濬赫读信的那几分钟里,就在他正下方的一楼,有一个人潜入二楼,用一把鱼銛钉穿了崔永泰的胸膛。而他什么都没听到——除了那声闷响。

林濬赫缓缓站起来,后退一步。他的目光扫过尸体,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墙角一道不显眼的划痕。

划痕是新的。

不是文字,不是符号。是一个箭头。

一个用锐器刻在墙上的箭头,指向了房间东北角的壁橱。

林濬赫走到壁橱前,拉开满是虫蛀痕迹的木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壁橱底部,只有一张贴在木板上的旧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

“昭和十九年三月七日、金順子、十七番。”

十七番。

第十七号。

金顺子在“汐见庄”的编号。

标签下面,似乎还有东西。林濬赫伸手去摸,指甲碰到了壁橱底板边缘的一处缝隙。他用力一抠,木板松动了,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全卷了起来。他打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用钢笔写的字:

“汐见庄在籍者名簿。昭和十九年三月~昭和二十年八月。”

下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编号、原籍地和“入所日期”。有些名字后面,还附注了简短的说明——“転出”“帰国”或者——

“死亡。”

林濬赫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第十七行,金顺子,槿国全罗南道。第二十三行,李香玉,槿国庆尚北道,附注写的是“昭和二十年一月死亡”。第三十一行,朴明姬,槿国忠清南道,附注是“逃亡·昭和二十年二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

名簿的末尾,附着一份名单之外的名单。标题只有两个字:

“管理者。”

下面写着七个名字。二阶堂悟排在第一,柴田重光排在第四,松木康介排在第七。桥本秀夫和崔永泰的名字不在这一列——他们在另一列,标题是“協力者・通訳”。

一共十四个名字。

其中九个已经被划去。剩下的五个人里,有柴田重光,有二阶堂悟,有松木康介。

还有两个名字,林濬赫从未见过。

一个是“森本義明”——备注写的是“汐見庄管理人、昭和十九年四月着任”。姓森本。

另一个是“山口茂”——备注写的是“町役場・物資調達担当”。

山口。和町公所职员山口同一个姓氏。

林濬赫合上名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份名单不是记录,而是判决书。每一个被划去的名字,都是一条人命。

而现在,名单上的活人越来越少。

他站起身,拿着名簿和手电筒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楼梯下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一个人的形状,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从暗处注视着他。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的瞬间,那道人影一闪即逝,消失在旧宿舍的后门外。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而去,消失在暴风雪重临的夜幕之中。

林濬赫追出门外,但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风很大。雪又开始下了。灯塔的光柱还在转,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扫过这座正在被恐惧吞噬的岛屿。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他来汐见岛之前,那份名单上被划去的名字,是什么时候被划去的?是在过去几十年里,一个个自然死亡?还是——

在他到来之前,这场清洗就已经开始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