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五天,辩方证人出庭。
木岛诚在前四天的审理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防守姿态。他对检方每一位证人的反询问都精准而节制,从不恋战,只在最关键的节点上留下几个看似轻描淡写的问题——死者身上有慢性胃炎的陈旧瘢痕、被告购票时咨询过退票规定、水谷真一郎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是疲惫而非恐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直接挑战检方的证据链,但它们像细小的沙粒一样散落在庭审记录里,一粒一粒地积攒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合理怀疑。
今天木岛要传唤的第一位辩方证人是海州大学政治学部的副教授、地方政治与选举制度方向的学者冈部直人。五十岁的冈部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走上证人席时有些拘谨,但回答问题时条理极为清晰。他在木岛的引导下,向法庭详细解释了日本地方选举中“灰色资金”的普遍运作模式——政治资金规正法虽然对献金额度和使用途径有明确规定,但在实际执行层面存在大量模糊地带。政治团体可以通过多个关联机构进行资金的分解和再分配,只要每一个环节在形式上符合记账要求,就很难被认定为违法。
“换句话说,这种在形式上规避法律的做法,在地方选举中是相当普遍的。”木岛总结道。
“可以这么说。”冈部点头。
木岛接着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从政治学角度看,一个缺乏政党背景的在日韩裔独立候选人要在地方选举中获胜,实际上面临着多大的挑战。冈部回答,在日外国人归化后参选本身就面临双重困境:一方面,日本主流选民对归化候选人的信任门槛高于本土候选人;另一方面,在日外国人社区内部也存在对归化者的复杂态度,部分人会将其视为“背叛者”。在这种夹缝之中,独立候选人几乎不可能在完全遵守法律文字的前提下获得足够的竞选资源。
旁听席上的崔恩珠听到这句话时微微点了点头。那不是赞同,而是一种苦涩的确认。她记得真海决定参选那天晚上来找她时的表情,既有少年般的兴奋,也有某种深藏眼底的恐惧。他说恩珠阿姨,健二说我们可以赢,他说只要按照规则来就不会有问题。她当时没有泼冷水,只是给他倒了一杯大麦茶,然后在心里默默想——你是在问我的意见,还是在寻求我的祝福?如果你真的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完全放心,你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检方的反询问由主任检察官野口浩一郎亲自进行。野口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冈部面前,只问了一个简短有力的问题——冈部教授,您刚才说地方选举中的灰色资金运作模式“相当普遍”,但“普遍”是否意味着“合法”?冈部承认,普遍不意味着合法,只是指出了制度执行层面的现实困境。
“那么您的意思是,因为很多人都在做,所以佐藤健二的行为就可以被理解?”
“我从来没有为被告的行为辩护。我只是在描述制度环境。”
“您描述的制度环境,是否在任何意义上改变了法律对贿选和谋杀的禁止?”
冈部沉默了片刻。“不能。”
野口点头,不再追问。他就这样终结了反询问——没有纠缠,没有让冈部有进一步展开论述的空间。但田边注意到,野口的最后一句话——“是否在任何意义上改变了法律对贿选和谋杀的禁止”——让陪审法官席上的三个人同时记了笔记。这不是个好兆头。木岛的“制度辩护”策略在这里触碰到了它的天花板:不管灰色地带有多宽,法律的红线仍然在那里,而健二不仅跨过了红线,还在红线的另一端留下了一具尸体。
木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站起来申请传唤下一位辩方证人。
“辩护方申请传唤海州大学校友会前事务局局长、模拟议会社团的创始人之一——中岛诚一郎先生。”
法庭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走了进来。旁听席上有人惊呼出声。中岛诚一郎是海州大学政治学系的名誉教授,在地方政界和教育界德高望重。他是模拟议会社团的创始人兼指导老师,三十年来培养出了无数活跃在北九州政坛的政治人才。健二、真海和木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中岛教授在证人席上坐定,木岛先请他确认了模拟议会社团平成十八年度的成员名单。中岛戴上老花镜,逐一念出名单上的名字——部长佐藤健二、副部长木岛诚、书记李真海。念到李真海这个名字时,他特意加了一句:“那时他还是韩国籍,在社团名单上用的本名。他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认真、也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木岛请中岛教授描述他记忆中真海和健二之间的关系。中岛摘下老花镜看向法庭天花板,像是在努力从不完整的回忆中拼凑出那个遥远的画面。
“健二是部长,真海是书记。健二负责对外联络和整体策略,真海负责内部协调和辩论稿的起草。他们两个人配合得非常好,好到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社团其他人私下都说,佐藤和李是‘双子星’,少了任何一个,另一个都会变得不一样。有一次健二在模拟选举中因为策略失误输给了对手,回到社团活动室后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是真海走过去,把一罐咖啡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健二才开口说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真海,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失望。’”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可以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擦了擦眼角。田边的目光从健二的脸上扫过,那张脸仍然保持着自庭审开始以来那副近乎凝固的平静,但田边注意到健二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是中岛讲述那个故事时,他第一次在这间法庭里流露出一丝不属于理性计算的反应。
木岛问中岛,真海在社团期间是否表现出任何精神不稳定或情绪异常的迹象。中岛沉默了几秒,说真海一直是一个内敛的学生,但他的内敛和别人的内向不一样——他把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消化在自己的沉默里,从来不让别人分担。
“有一次社团合宿,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喝酒聊未来。健二说他想当政治家,我说我想当律师,轮到真海的时候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我总觉得那个笑容后面藏着很深的东西。我们当时都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只有健二说:‘你不需要解释,我们都知道你是谁。’真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中岛补充了最后一句:“那是我见过的,真海笑得最真的一次。”
木岛向审判长微微欠身,表示主询问结束。
野口检察官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中岛教授面前。他的表情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某种尊重,但问出的问题直指要害——证人是否亲眼见证过被告与被害人关系中可能存在的利用成分。中岛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长到审判长不得不提醒他回答检察官的问题。老人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真海是在日韩国人,在社团里他比任何人都努力,也比任何人都小心翼翼。有时候我觉得他的努力里有一部分是为了向健二证明自己的价值,好像他怕如果自己不够有用,就会失去在这个团体里的位置。有一次模拟辩论结束后,健二在总结会上当众说了一句‘今天真海的发言稍微弱了一点,可能是语言上还有些不习惯’。健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真海低下头记了笔记,手指在发抖。那个细节我一直记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把它归类为一种激励,还是一种隐形的伤害。”
木岛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的笔记上轻轻敲了三下。中岛教授提供了一个对辩方极为有利的证词——年轻时的健二确实对真海有过真心,两人之间的友谊并非虚构。但他也提供了一个对辩方极为不利的细节——“语言上不习惯”那句话。这句话和其他证词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法被忽视的模式:健二的善意从来不是恶意的伪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让自己处在俯视位置的、无需言明的优越感。一种在帮助对方的同时也在定义对方的、不自知的权力。
午休后木岛传唤了最后一位辩方证人——海州联合政治学院的前事务员小野寺真由美。她从学院成立起就在那里做兼职,负责日常行政和文书工作,整个学院只有她一个雇员,其他都是健二和真海两个人在撑。她在证词中证实了真海近几个月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差,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有时候电话响了他都不接。她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但也提到案发前一周健二曾单独找真海谈过一次话,谈话后真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
木岛问真海有没有透露谈话的内容。小野寺回忆说她听到真海问了一句“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吗”,健二的回答很短,像是说了“不是从一开始”。然后真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离开了,然后才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重复了一遍——“不是从一开始。那就是说,后来就是了。”
田边在旁听席上感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紧。这句话——“不是从一开始。那就是说,后来就是了。”——几乎可以作为整个案件的副标题。如果说中岛教授的证词为健二的人性提供了一丝保留,那么小野寺的证词则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揭开了真海内心最后那道伤疤——他终于看清楚了真相,但看清楚的那一刻,也为时已晚。
检方对小野寺的反询问非常简短。野口只问了她一个问题:健二和真海在学院里谁说了算。小野寺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健二,补充说虽然他们是合伙人,但所有重大决定都是佐藤先生做的,金本先生有时候连账户的变动都要等佐藤先生批准才能查。野口点头说没有更多问题了。
庭审第五天到此结束,山田审判长宣布休庭,明天继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崔恩珠仍坐在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直到法警过来提醒,她才缓缓站起来。田边跟在她后面走出法庭,在法院门口的石柱旁叫住了她。走廊上的光线昏暗,崔恩珠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崔女士,”田边说,“明天检方会传唤您出庭作证。您准备好了吗?”
崔恩珠转过头看着他。她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得很实很实的、像海底玄武岩一样沉重的决心。
“田边警官,”她说,“我准备了二十年。”
她转身走向电车站,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在冬日傍晚的风中被吹得轻轻扬起。田边独自站在裁判所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暮色中洞海湾的方向。海平线上最后一点橙红色的晚霞正在被黑暗迅速吞噬,只剩灯塔那盏孤光在风浪中明灭闪烁。他想起中岛教授复述的那句话。一个年轻人说,我想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的人。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试图实现那个愿望,最终被一句“不是从一开始”击碎了全部的努力。
而在那个年轻人和他最好的朋友之间,究竟有没有过一个时刻——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们的友谊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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