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州政治学院

海州联合政治学院的注册地址位于若松区本町二丁目,一栋建于昭和四十七年的三层商住混合楼里。

田边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阴沉得像一块旧抹布。他在楼前站了几分钟,打量着这栋毫不起眼的建筑。一楼是一家关着卷帘门的印刷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蒙着一层薄灰。一块褪色的亚克力招牌挂在入口处,上面印着“海州联合政治学院”几个字,底下的日文下面还有一行韩文。

门口的对讲机按了三次,没人应。田边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没锁。

楼梯间很暗,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潮湿混合的气味。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台阶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铭牌写着“代表理事·佐藤健二”。

“有人吗?”

没人回答。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大,约有四十叠。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选举法规汇编、地方自治制度解说和几大本厚得吓人的议会会议记录。桌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仙贝,旁边的马克杯里残留着不知道几天的咖啡,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灰色的霉膜。

看上去像有人匆忙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田边戴上手套,从桌上的文件开始翻。大部分是学院的宣传册和学员名单。海州联合政治学院的主要业务是向有志于从政的年轻人提供选举实务培训,课程包括政策立案基础、竞选演说技巧、政治资金规正法入门等内容。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田边注意到一个细节——学员名单上的名字几乎全部是在日韩国人或朝鲜人。

他放下名单,走到书架前。在一排法规汇编的后面,他发现了一本被刻意隐藏的活页夹。打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记录。

田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记录显示,在过去两年里,学院以“文化活动补助”和“侨民交流支援金”的名义,向若松区和大川町的数百名韩裔居民发放过现金。每笔金额不大,大多在一万到三万日元之间,但发放的时间点很有意思——全部集中在选举前后的两周内。

他正要把活页夹放进证物袋,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你是谁?”

田边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五官端正,气质文雅,看起来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那类人。但他的眼神却让田边产生了一种不适感——那是一种过于镇定的眼神,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海州地方检察厅搜查一课,田边。”他出示证件,“你就是佐藤健二?”

“是我。”男人点了点头,“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调查金本哲也的失踪案。”田边没有直接提死者的事,“一周前他的朋友崔恩珠报了案。”

佐藤健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进房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真海上周二之后就没来过办公室。”健二说,语气平缓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接。”

“上周二是几号?”

“十一月十九号。”

田边在心里快速推算。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在两天以上,也就是二十一号到二十二号之间。金本十九号离开办公室,二十一号到二十二号死亡,中间的空白期大约两到三天。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二十一号晚上。”健二说完,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很短,大约十几秒钟。”

田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他想起金本死前那个十七秒的通话记录。那个未登记号码——难道就是佐藤健二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健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微妙的困惑,“电话接通了,但我只听到喘气声。很重的喘气声,像是在跑步或者——我不知道,像是在挣扎。我叫他的名字,然后电话就断了。我以为他喝醉了,就没当回事。”

田边盯着健二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太合理了。从金本十九号失踪到二十一号晚上打来那个奇怪的电话,再到后来出事,时间线严丝合缝。作为一个刑警的直觉,田边从来不相信过于完美的叙事。

“佐藤先生,你们这家学院的具体业务是什么?”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培养地方政治人才。”健二回答得很快,“提供选举实务培训,帮助有志从政的年轻人了解政治制度。这在我们学院的宣传册上都写着。”

“那为什么学员全都是韩裔?”

健二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不是犹豫,而是某种精心计算的停顿。

“因为我是日本人,真海是在日韩国人。”他说,“我们想做的就是搭建一座桥梁。你看过学员名单,你应该也看到了课程内容。政治参与是少数族裔融入主流社会最重要的途径,这是真海一直以来的信念。”

“那这些呢?”

田边把活页夹翻开,推到他面前。

健二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是学院的文化交流项目。”他说,“在日韩裔社区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年节慰问、乔迁贺礼、丧礼帛金,这些都是正常的社区互助,不是什么——”

“选前两周集中发放,这个时间点不太像正常互助吧?”

“巧合。”健二直视田边的眼睛,“你可以去查,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签收。如果有什么问题,那也是程序上的疏忽,不是故意违法。”

田边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法医报告,没有尸检证明,没有死亡时间和死因的确凿证据,他不能打草惊蛇。

“金本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害怕什么人?”

健二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田边意想不到的话。

“他一直在害怕自己。”

“什么意思?”

“真海这些年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健二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些,像是在谈论一个令人惋惜的朋友,“他是在日韩国人四代,为了从政改了日本国籍和名字。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自己的新身份。他常说自己是‘海上的浮木’,这边不靠岸,那边也靠不了岸。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政治活动里。但越投入,他就越痛苦。”

健二停顿了一下,看着田边。

“田边警官,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人?他们用尽全力想要成为某个人,但每一次努力都只让他们更加确认——他们永远成为了不了那个人。”

田边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了她每逢过年时摆在玄关的那束白菊,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韩式祭祀习俗。嫁入田边家二十多年,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

“真海觉得我在利用他的身份。”健二突然说,“他觉得我创办这家学院的目的,就是想打入韩裔社区,利用他的人脉和信任来为自己铺路。”

“你会这么想吗?”

“当然不会。”健二摇头,“但我也不是完全无辜的。我有我的算计,这点我不否认。在日本政坛,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想出头,需要一个切入的缝隙。在日韩裔社区就是我们的缝隙。这不算利用,这是合作。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真海想要的不是政治上的成功。他想要的是一个答案。”健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个关于‘他是谁’的答案。而我给不了他。任何人都给不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田边的搭档,巡查部长中岛和幸。他快步走进来,在田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田边的表情变了一下。

“找到什么了?”

“若松西海岸再往北两公里,一个废弃的仓库。”中岛压低声音,“发现了疑似作案现场的痕迹。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小段被割断的绳子。技术课正在做取证。”

田边转过身看向健二,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那张文雅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田边注意到一个细微的举动——健二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揉搓着左手手腕,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的尺寸。

“佐藤先生,我们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做一些调查。”田边说,“请暂时不要离开海州市。”

健二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田边走下楼梯的时候,一直在想健二说的那句话。

——真海觉得我在利用他的身份。

一个对自己身份感到迷失的人,把自己的全部信任交给了最好的朋友,然后突然发现这份信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被背叛的痛苦,还是更深的、对自我判断力的彻底否定?

他走到车前,手机响了。

是崔恩珠。

“田边警官,”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我刚才在家找东西,发现了一封真海三个月前寄给我的信。他提到了学院的一些事情,还有健二。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田边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您家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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