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九州冷雨

十一月末的北九州,冷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海州市若松区西海岸,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货运码头上,两个早起的钓鱼人发现了一具搁浅在防波堤石缝里的尸体。

海州地方检察厅搜查一课的刑警田边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若松警署的临时办公室里喝第二杯速溶咖啡。窗外是老工业区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洞海湾的烟囱群在雨幕中只剩下几根模糊的轮廓。他今年四十七岁,在搜查一课干了十二年,什么样的现场都跑过,但北九州冬天的海边现场仍然是他最不想去的那一类。

警车在沿海公路上开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田边撑开伞,踩着碎石和泥水走到警戒线边上。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巡查已经在做外围采证,法医半蹲在尸体旁边,正用手电照着死者的颈部。

“怎么样?”田边收起伞,让雨直接打在肩上。

“男性,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左右,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小时以上。”法医头也不抬,“溺水。但手腕有东西。”

田边蹲下来看。

尸体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浮肿,但面目仍然清晰可辨。一张典型的东亚中年男人的脸,颧骨略高,皮肤呈现出溺水者特有的灰白。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领带。衣服的料子和剪裁都不算差,不像是码头上闲逛的无业游民。

真正让田边注意的,是死者的左手腕。

两道深紫色的勒痕,横向环绕手腕,间距大约三厘米。勒痕边缘的皮肤有轻微撕裂,说明绳索是在死前被绑上去的。但死者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衣服也没有撕扯搏斗的痕迹。

“绳索绑得很紧,但后来被解开了。”法医说,“或者被水冲开了。绑的东西可能是重物。”

田边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死者左腕内侧,一道褪色的青色纹身——大约两公分长,几条弯曲的线条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他见过的纹身多了,但这个图案的样式让他觉得眼熟。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巡查招了招手:“口袋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田边前辈。”巡查翻了翻记录本,“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证件。衣服标签被剪掉了。”

“标签被剪了?”

“是。剪得很整齐。大衣、衬衫、裤子,所有能识别身份的标签全部被剪掉。”

田边沉默了几秒钟,又看了一眼防波堤的方向。涨潮的时候,若松区的潮水是从西向东涌的。如果尸体从外海漂进来,应该会被冲到洞海湾的入口处,而不是这个废弃码头。这里的水流方向不太对。

有人特意把尸体放在了这里。或者有人从岸上把尸体推进了水里。

“查一下近期的失踪人口。”他对巡查说,“重点查四十岁以上的男性,身高一百七十到一百七十五之间。在日韩国人或朝鲜人。”

巡查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

“那个纹身。”田边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内侧,“老一辈的在日韩国人,有些人会在那里纹一个很小的图案。不是帮派纹身,是侨民社区里的老习惯。可能是某种身份标记,也可能是为了纪念什么。我岳父手上就有一个类似的。”

他没有多解释。他妻子是在日韩国人四代,岳父生前在大阪做过侨民团体的理事。因为这个原因,他对在日韩裔社区多少有些了解。但这份了解也让他在涉及这个社区的案件时,总是格外谨慎。

回到警署已经是上午十点。田边换了身干衣服,坐在电脑前翻阅失踪人口档案。若松区不是海州市的中心城区,人口不过八万多人,近一个月的失踪报案不算多。他排除了女性、未成年人、明显不符合年龄和体型的案例,最后剩下四份档案。

第一份,二十三岁的越南技能实习生,两个月前从工厂宿舍离开后失联。年龄对不上。

第二份,七十八岁的独居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一周前从家中走失。年龄对不上。

第三份,五十二岁的中学教师,身高一百七十四公分,三周前和妻子发生口角后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体型和年龄都对得上,但没有在日韩裔背景。田边打电话核实,对方在福冈的亲戚家躲了三个星期,昨天已经回家了。

第四份,四十三岁,男性,海州市本地户籍,姓名栏写的是“金本哲也”。报案人是一个叫崔恩珠的女性,报案时间是一周前。

田边把档案点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户籍照片上的男人和他早上在防波堤上看到的死者是同一个。

“金本哲也,原名李真海。”田边自言自语。归化时间写的是平成二十八年,也就是2016年。出生地在海州市若松区。职业一栏填的是“海州联合政治学院代表理事”。

他拨通了崔恩珠留下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用带着釜山口音的韩语说了声“喂”。田边用日语表明身份,问她是否还记得一周前的失踪报案。

“我记得。”崔恩珠改用日语,语调平稳得有些不自然,“有消息了吗?”

“崔女士,可能需要您来一趟。”田边斟酌着措辞,“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里,田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某种微妙的停顿——那种在听到坏消息时,一个人努力把情绪压下去之前的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在哪儿?”崔恩珠终于开口。

“若松西海岸。”田边说,“废弃的货运码头。”

这一次沉默更久。然后崔恩珠说了一句让田边意想不到的话。

“他上周四晚上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田边立刻坐直了身子:“什么内容?”

“他说,‘如果我有不测,找佐藤’。”崔恩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他这些年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以为又是——”

她没有说下去。田边等着,但她显然不打算在电话里继续这个话题。

“崔女士,请您尽快过来一趟。”田边说,“另外,佐藤是谁?”

“佐藤健二。”崔恩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已知晓却无力改变的结局,“他是真海最好的朋友。”

电话挂断后,田边坐在椅子上,把“佐藤健二”这个名字写在便签纸上,又在旁边写下了“海州联合政治学院”。他用电脑搜索这个机构的名字,搜索结果不多。一家注册在海州市的地方政治教育机构,2018年成立,法人代表是佐藤健二。金本哲也的名字也出现在董事会名单里,职务是副代表。

一家两个人合办的政治学院。一个失踪后被发现在海边身亡的副代表。一条发给老友的短信,指向自己的合伙人。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法医发来了补充报告。田边快速浏览,目光在最后一段停住了。

“死者肺部和呼吸道内检出少量海水和泥沙,符合生前溺水特征。但血液中毒物检测呈阳性,检出苯二氮䓬类药物成分,浓度较高。该药物具有强效镇静和肌肉松弛作用,死者入水前已处于意识模糊或昏迷状态。”

不是意外溺水。是有人先用药,再绑绳,然后把人推进了冬天的海水里。

田边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洞海湾灰色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向外海。他想起了死者手腕上那道褪色的纹身,想起了一个人在异国的海岸边,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身份的那种执拗。

金本哲也,或者说李真海,究竟是谁?他用一个日本名字活着,却用一道韩裔的纹身标记自己的身体。他在一个废弃的码头结束了生命,口袋里空空如也,连衣服上的标签都被剪得一干二净。是谁如此彻底地抹去了他的存在?

而那个被死者临终前点名的人——他最好的朋友佐藤健二——此刻又在什么地方?

田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起身拿起了外套。他需要去一趟海州联合政治学院的注册地址。

有些事情,必须从头开始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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