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恩珠的家在海州市若松区东南角一片建于昭和四十年代的韩裔聚居区里。这片街区被当地人叫做“コリアンタウン”,但这个名字既不是官方命名,也不出现在任何地图上。几十栋低矮的木造房屋挤在狭窄的巷弄之间,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写有韩文姓氏的名牌,有些还贴着褪色的八卦旗贴纸。
田边在巷口停了车,步行进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辣椒酱和煎饼的气味,某户人家的收音机里正放着演歌,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歌手的咬字带着韩语的韵律。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处日本的街道,却处处感受到另一个国家的存在。他想,金本哲也或者说李真海,就是在这样的夹缝里长大的。
崔恩珠的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韩文写着“恩珠舍廊”。田边按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的韩服上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她的面容清瘦而端庄,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但眼神仍然锐利清澈。田边一眼就注意到,她的左手腕内侧也有一个褪色的青色纹身——和金本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田边警官,请进。”她微微鞠了一躬,用的是标准的日式礼仪,但语气和姿态里保留着某种不属于日本人的矜持。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群穿着传统韩服的人们,站在一间木结构的老房子前。照片下方摆着一张小供桌,桌上放着铜质的香炉和一束已经干枯的白菊。
崔恩珠请他在矮桌前坐下,倒了两杯大麦茶,然后从一个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封信,推到田边面前。
“这是真海三个月前寄来的。八月十六号。”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航空信封,收件人写着崔恩珠的名字,寄件人署名是李真海。田边注意到,他用的是韩文本名,而不是归化后的日本名字“金本哲也”。
“我可以看吗?”
“当然。”
田边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是用韩语写的。田边能看懂一些——他妻子教过他基础韩语,加上多年办案中接触过不少在日韩裔,日常阅读不成问题。但信的措辞比他预想的更正式,带有某种老一辈侨民特有的文雅与克制。
“恩珠阿姨: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海州正在下雨。今年的雨季格外长,长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最近我总是在做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艘船上,船正从一个港口驶向另一个港口,但到了海中央,船突然停了。船长告诉我,没有哪个港口接受这艘船的靠岸许可。我就那么漂在海上,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醒过来之后,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我想,这个梦说的就是我自己。
归化已经八年了。这八年里,我拿到了日本护照,有了日本名字,可以用正常的手续买房子、办贷款、参加选举。在法律意义上,我是‘金本哲也’,一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但每天早晨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看着我的那个人的名字仍然叫作李真海。这个名字被写在户籍上叫作‘归化前姓名’的那一栏,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
健二不懂这些。他说我想得太多。他说身份只是一纸文件,关键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政治真的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如果我能进入市议会,如果我能代表这片街区的居民发声,也许我就能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证明,金本哲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一个伪装成日本人的韩国鬼魂。
因此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学院里,寄托在健二身上。没有他,我走不到今天。他是唯一一个在我说‘我想成为日本人’的时候,没有露出那种微妙表情的人。”
信写到这里,笔迹明显变得更加凌乱,墨水的颜色也从蓝色变成了黑色,像是分了几次才写完。
“但我最近开始怀疑一件事。
上个月,我无意中看到了学院过去两年的资金流水。我发现一笔标注为‘文化推广费’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叫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的机构。这个机构在东京,我从未听过。我向健二确认,他说那是正常的业务合作,对方提供选举策略咨询服务。
但我私下查了那个研究所的注册信息。它的代表理事姓水谷,水谷真一郎。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但我查到了——水谷在二十年前曾经是总务省选举部的一名课长辅佐,后来因为涉及某起选举舞弊调查而主动辞职。他的主要业务,就是帮地方政治家规避选举法规。
健二为什么要找一个专门钻选举法空子的人来做顾问?
我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误会。健二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会背叛我。但那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消除了。恩珠阿姨,我感到自己正在被拖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这个黑洞不是选举,不是法律风险,而是我发现在这么多年的友谊之后,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
最后一张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如果一切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什么海州联合政治学院。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成为金本哲也。”
田边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压在信纸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崔恩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至少在三个月前,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但他还是选择继续走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崔恩珠端起茶杯,但没有喝,“真海的祖父是在日韩国人第一代。1920年代从济州岛来到日本,在若松的煤矿里做苦力。日本战败后在日韩国人被剥夺了日本国籍,他们从‘帝国臣民’变成了‘外国人’,尽管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真海的父亲在日 Korean 人第三代,为了争取永住权和社保资格抗争了一辈子,五十五岁那年死于过劳。”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但田边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到了真海这一代,他的全部愿望就是摆脱这个祖辈传下来的诅咒。他要像一个普通日本人一样活着,有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工作,有政治上的发言权。这是他祖父和父亲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所以他归化了,改名了,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政治上。”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摆脱过。”田边说。
“摆脱不了。”崔恩珠说,“你出生在日韩裔家庭,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外人’。别人会在不经意间问你是不是中国人,或者在知道你是韩裔之后露出那一点微妙的停顿。那种感觉像穿了一件永远脱不掉的湿衣服。你可以无视它,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它在每一个夜晚、每一次沉默里都会冒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所以真海格外珍视健二的友谊。健二是第一个不加保留地接纳他的日本人。大学里他们认识的时候,健二说的第一句话是‘李同学,你的日语真好,我完全听不出你是——’话说一半他就停住了,然后笑了一下,‘对不起,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说话。’那是真海第一次听到一个日本人道歉。”
“所以他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健二。”田边说。
“对。不,不止是信任。”崔恩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健二身上。他觉得健二可以帮助他完成身份的转变,让他真正变成金本哲也。也因此,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利用的时候,那种打击远比常人想象的更加深重。因为他不是在怀疑一个朋友,他是在怀疑自己全部的判断力,怀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
田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崔女士,您认为佐藤健二有没有可能——”
“我不知道。”崔恩珠打断了他,“在这个问题上,田边警官,请您自己判断。我只想告诉您我知道的事情。”
她从供桌的抽屉里取出另外一叠纸,放到田边面前。
“我找出了真海近一年来所有寄给我或通过我转交社区其他人的信件和记录。”她说,“其中有一份最重要。这是真海在参加上一次市议员补选时写的政治资金收支报告副本。竞选结束后,健二以学院的名义接收了剩余的全部选举资金。按照规定,剩余资金应该退还给捐助者或者上缴公库。但他没有。”
田边接过那份复印件,快速地扫了一遍数字。
选举总支出是七百八十万日元。其中五百二十万是来自个人捐助者的政治献金。但捐助者名单上的很多名字看起来很眼熟——他对照着之前从学院拿到的资金流水记录一看,大部分“献金者”就是后来收到学院“文化补助金”的那些人。
这是一个完整的资金回流链条。献金从选民手中聚集到选举账户,选举结束后剩余资金转入学院,学院再以“文化活动补助”的名义返还给献金者。表面上是合法的政治献金,实际就是买票。
而健二手中的学院账户,成了洗钱的枢纽。
“真海发现这件事情之后,和健二大吵了一架。”崔恩珠说,“吵架的内容我不清楚。但吵架之后第三天,真海就写了那封信给我。”
田边把所有的资料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崔女士,您之前说金本出事前最后发给您的短信——”
“在这里。”
崔恩珠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发送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的消息,发送者备注为“真海”。
“如果我有不测,找佐藤。”
短短九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标点符号。像是匆忙中打出来的,也像是经过了反复删改后留下的最后一个版本。
田边盯着这九个字看了很久。
金本哲也,或者说李真海,在生命最后时刻,把矛头指向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同时——这也是田边刚刚意识到的问题——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报警?为什么在感知到危险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求法律保护,而是找崔恩珠?
除非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任何机构值得信任。无论是警察、法院还是选举管理委员会,在身份迷失的漩涡中,只有同为在日韩裔的崔恩珠是他的“同胞”,是他唯一可以托付最后线索的人。
田边把手机还给崔恩珠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进屋里,把墙上那张老照片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崔恩珠仍然站在门口,素色的韩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她身后那些拥挤的木造房屋里,亮着无数盏灯,每一盏灯下都住着一个与主流社会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家庭。
这些家庭已经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一百年以上,却仍然被称为“在日”。永远的在日。永远的在途。永远的不在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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